程昊霖和冷伊迎了上去, 吩咐闻莺看茶。冷伊发现后面跟着的是个年轻的男子,知道是何司令的副官之类, 这趟是为了公事而来,寒暄几句她便出了门让他们好好谈。

    立在这旧时的庭院里, 刚过黄梅季, 太阳已烈烈晒了几日, 纵使是山上凉快,满园的花朵也都蔫了些。她拿起一个水壶, 一丛丛喷过去, 喷到后面手脚发麻, 花朵却没有好起来的迹象。那些个娇艳只能在正当时的时候观赏,过了那时候再想留也是留不住的。

    这山间无忧无虑神仙眷侣的日子着实惬意, 但终有逝去的时候, 背后的门复又开了,何参谋长和昊霖都是满脸阴云。

    “先告辞了, 老弟!回头再见!”何司令又走来同冷伊道了别,才消失在梅林里。

    一夜难眠,辗转反侧, 冷伊知道昊霖也醒着,然而他们一句话都没说, 只在各自心里想着心思。

    天快要泛白时, 昊霖从背后抱了她, “从前我一直想要更高的地位, 因为不想重蹈覆辙。”

    “嗯?”酝酿了一夜的困意又瞬间消散。

    她是茹梦父亲副官的女儿, 算起来居然和冷伊父亲完颜家还是远亲。他当时同于鸿在马场感叹的是真实的过往——他们真的相识在木兰围场,一个温婉可人,一个眉目俊朗,一见钟情。

    彼时,茹梦心怀牵线搭桥的美好憧憬,为这二人相见创造了许多借口、机会。

    但总有东窗事发的时候,茹梦的父亲大怒,认为昊霖损了茹梦的颜面——他俩自小是有婚约的,大太太自然是站在侄女这边,在昊霖父亲耳边吹了许多风,当然后来听说,连虹雨都起了一些作用,总之昊霖的父亲不能容忍自己的儿子娶一个别的将军副官的女儿,被几方煽动,一定要昊霖毁了这桩触众怒的婚事,昊霖万万不肯,被一气之下赶去了俄国。

    那是家里定期给他们相当微薄的生活费,空余程家长子的身份,身边却没有一点点警卫的人员。

    昊霖在冷伊身后叹息,“那个时候,北边一片混乱,明的暗的,几个大小军阀都想致他人于死地,哪家的人出来不是带一个班的警卫,我们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他们两人在后街后巷的地方隐居,白日上课,夜里兼职赚些零钱的活计。

    没多久,茹梦也到了俄国留学,她俩从前情同姐妹,而昊霖与茹梦的关系也是微妙的好,昊霖对茹梦是没有恶感的,但因为家中总是撮合,面上才不冷不热,而他既已成婚,又是茹梦撮合的,与茹梦的那点嫌隙也就自动消除。

    茹梦常常探望,日子清苦,却也有乐趣。只是昊霖一再吩咐茹梦,不可张扬暴露,不能让旁人知道他是程家长子,茹梦知道轻重,口上连连答应。

    然而大家终究有年少气盛的时候,那时茹梦在社交圈子里也是兴风作浪的主顾,引得几家公子明争暗斗,终于有一天,有个酒后气急的公子哥,求爱不成,倒把她边上的男伴打伤,之后似乎红了眼,居然要连茹梦也伤,许多警卫的跟班都卷了进去,事情确越闹越大,仓皇间,茹梦只想得到昊霖,拖着受伤的男伴往昊霖的住所去,把那些人也引了去。

    是她开的门,让了茹梦进去,还未来得及关上,就听见巨响,昊霖迎上前去,见得她胸前绽开一朵红色的花,向前倒在昊霖的怀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没几秒钟就离开。

    那个晚上昊霖自己也受了许多伤,然而终究活了过来。醒来之后内心便不再理会茹梦——她招惹了乱七八糟的人才引来这飞来横祸,这也就是那天晚上茹梦酒后争吵中指桑骂槐的缘由了。

    纵使昊霖后来为了讨家长的欢欣,而摆出若即若离的态度,让那桩程唐两家的婚事如雾里看花,他心里是不能原谅的。

    他在医院又养了段日子,家里也知晓了这件事情,他父亲心里起了变化,当时嫡子已没了可能,想到他是长子,又是自己最器重的孩子,远在他乡受了伤,心里不忍,只等昊霖低头便顺着台阶下了。

    而昊霖也抓了那次的机会,同家里重归于好,重又踏回盛锦城,这一次比离开时更会忍。

    “那时候我什么都没有,她跟着我吃了很多苦,却没有能够活得灿烂过。”他的头埋在她的背上,“后来我无论如何都想要更多的权力、更高的地位,我要变得无懈可击,不想重蹈覆辙,只有绝对的控制力,才有安全感,才能让身边的人快乐。”

    冷伊叹了口气,转过身,面对面捧了他脸,清晨的淡淡光里,他立体的五官全在她的眼中,心里有点淡淡的难过,却说不出来,“别恨茹梦了,她往你家里跑,说明她依赖你们,才想都没有想,如果给她多点时间,让她从容地处置,她大概会想起承诺,不拖你们下水。”

    他点点头,“我早原谅她了,从她把你找回来,我就谢谢她、不再记恨了。”

    “那现在呢?你已经有了掌控的力量,之后呢?”

    他抚抚她的脸颊,“这次不是为了权力了,冷伊,不是权力的事情,我……”他的意愿已明了。

    “想好了?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惊异的眼神,而后重重地把她揽在怀里,“对不住你,没能把这样的日子过到老。我们收拾收拾,下个星期回去怎么样?”

    她用力点点头,尽管不舍得这里的日子,但倾巢之下焉有完卵的道理她懂,更何况,他卸了军长一职,上将的军衔还在,他还有未尽的责任。

    “那个……”她思量了下又开口,“王依是……怎么回事?”终于问出来。

    他“嗯”一声,心说,她心思缜密,哪个都不落下,又想了会儿,“哦,这么想来她还是你和王依的远房表姐,那个时候她时常带着王依到处玩,因为你爹不好好照看她。王依比我们诸人的年纪都要小,跟在后面跟个小妹妹似的,大家都说她小时候就是个美人胚子,嘴也甜,那个时候乖巧得很,大伙儿都很喜欢她。你表姐父亲虽然只是个副官,但父慈母爱的,和王依家里的日子完全是两个天地,见王依过得很艰辛,就分外照应她,直到我们去了俄国,还时常通信,。那个时候王依也没把具体的细节告诉我们,只是从信里就看得出来每况愈下,她常常唏嘘,总说要是有能回去的时候,有能力一定要帮帮她。后来——”他很沉痛,“回到盛锦城之后发现她已经是个交际花,头一次见时我都差点没能认出来,立在那个大腹便便的男人旁边。”他不住摇头。

    难怪茹梦说他把冷伊带回家是因为王依和她的缘故,他照应王依是在帮她做未能做的事,也算是圆了她的愿望。

    “可是王依没多久就……你帮我也是因为……”心里黯淡,终究还是相关的,记得毕业舞会后的那个夜晚,冷伊问他问什么要帮他们,他说就是想帮的,当时心潮澎湃,觉得他一开始就是喜欢她的,是,他确实是一开始就在乎,只是……

    他深深地吻她,“不要多想好不好?世上每桩事情都是关联着的,你只要知道,很久之前我就已经很爱你,这份爱不是因为别的人。”

    冷伊点点头。

    迁徙回颐和路的大宅,收拾停当,再适应这梧桐树成荫的金陵城,又花了一两个月的时光。和他们离开时不同,这里的人行色匆匆,脸上带着难言的阴郁。

    每日听得到电台都在报着前线的战事,敌军难以退散,反倒是他们一直在后撤,后撤,再后撤,流血牺牲都不能换得半寸前进。

    昊霖早出晚归,深夜躺在床上,身上是重重的烟味,即使洗过澡,仍旧嗅得到烟草的气息,久而久之,即使他不在,屋子里也仿佛飘荡着这些味道。

    和他见面的时候少了许多,冷伊还没醒他已走,她睡了他才回。一开始她晚上一直坐在厅里的沙发上等他,等到他回来才一起上楼,他总是怪她,要是这样等下去,他在外面心里也不安,让她别惦记了,他好着呢;又等了几次,是等到了凌晨,她已经睡在沙发上,还是他把她抱上去的,“不是说过别等的吗?”这样之后便不再等,只能和屋中始终隐隐的烟草气味为伴。

    白天里冷伊也听广播,始终听不到好消息,觉得终日在这大宅里焦灼没有任何意义,一天的聚会上,突然听说陆军医院已经召开几期医护培训,兴高采烈地和昊霖说了她也想去,他便给她引荐了主事的一位将军夫人。

    这一次的培训比在安临城时来得严肃许多。冷伊每天花半天在医院里,真真切切见了被病痛折磨而哀嚎的人,逐渐适应医院浓重的药水味,和不带感情的大片大片的白。主要还是外科的内容,鲜血淋漓,初时难以忍受,想起帮昊霖包扎的夜晚,如果当时她学过这些,也许他能少受些罪,便也坚持下来。

    “有闲工夫怎么不去看看电影?”忙得不可开交的一个小护士问她们。

    冷伊和那主事的妇人面面相觑,“大家都在忙着,光我们什么也不干,说不过去。”唯有这样,她才能觉得自己始终跟在昊霖身边,即使两人不在一处。

    回到家里,有点疲惫地把脖子里的长丝巾脱下给了文竹,自己换了双舒适的鞋,才看见双眼通红的茹梦坐在沙发上,满脸泪痕。

    “冷伊,冷伊,你帮我求求昊霖吧。”她抬头看到冷伊,忙扑过来抱住她,“吴庸不可能干这样的事情。”

    “怎么了?”慌忙拉着茹梦在沙发上坐下。

    她一个劲地抽泣,“吴庸不可能的,他被军政部的人抓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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