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到凌晨, 哭到一点, 声音发哑, 胸腔一阵阵地疼,冷伊还是没能等到程昊霖,等着只是想让他知道,她总想支持他,只是找不到别的办法而已, 唯有等, 等着他问一声“这一天过得怎么样,有烦心事吗?”今天她要等, 还为了不把这错事带到一觉之后,可她怎么也等不到。

    文竹过来劝她, “二小姐,上去睡吧,天这么冷, 别病了, 给姑爷添麻烦。”她扶着冷伊上了楼。

    回到房间, 听到林荫道上有汽车轮胎压过的声响。“是不是昊霖回来了?”冷伊忙问。

    “我上阳台看看。”文竹咚咚开了阳台的门跑上去,“好像是的。”

    披了件薄薄的毛衣, 从楼梯上又往下走, 声响在客厅沙发上,为什么会有女人的声音?还剩最后几阶台阶, 冷伊看到一个花枝招展的女人正扶着昊霖在沙发上坐下, 旗袍直开到了大腿根, 好在身上一件长衫遮住不少肉。

    冷伊愣了愣,立在台阶上。

    “程将军?”她试探地叫他。“给您送回家了,我这就走了。”

    昊霖抬起头,双眼微睐,冲她说了句话,“哎?你长得有点像我从前的爱人。”

    冷伊只觉得头脑中炸开,这句话远胜过他直接给她当胸一拳,捂住嘴没有哭出声来,想着还是转身回房,就当不知道这里发生过的事情,希望他也不知道。

    “二小姐?”偏偏文竹追到她身后。

    这一声叫唤传到客厅二人的耳中,他们抬起头来看冷伊。

    那个女人面露心虚,连连说:“程夫人,将军喝多了,送到这儿我就走了。”摆着手就退出门外。

    昊霖醉酒醉得双眼通红,愣了一小会儿,突然清醒过来一样,从沙发上摇摇晃晃起身,追过来。

    冷伊擦了擦眼中的泪,吩咐文竹,“你扶他到隔壁房间睡,仔细别让他摔着了。”转身跑上楼。

    合上门,一会儿听到他在外头“砰砰砰”用力捶门,“冷伊,你开门!你开开门,让我进去!那也是我的房间,不让进去我睡哪儿?放我进去!冷伊,对不起,你开开门啊!”

    蒙上被子,他叫了一会儿,敲了一会儿,见始终没有反应,不再有了动静,在隔壁睡下了。心里微微松口气,不是生气,但好像没法面对,没法面对他,觉得自己让他失望了,不是他心目里该有的妻子的模样,因为达不到他那高高的标准而觉得无颜以对,也是无法面对自己,文竹如果不喊那一声多好。

    在床上哭到上气不接下气,从前尚能觉得是因为他对不起她在先,能责怪着他而哭,现在却觉得是自己的错,更没有开释的法子,直到累了,困了,才抽泣几声入了睡,已不知是几点。

    再醒来是昏昏沉沉的一天,文竹直说冷伊一定是昨晚坐得太久,冻着了,在床上一会儿醒着一会儿睡着,一醒就问昊霖在哪儿,可文竹只知道他一早又出了门。

    侧在床上看窗外暮色又落,知道是碌碌无为的一天过去。

    文竹进来给冷伊几粒药吃下去,说是能好过点。吃完没多久就觉得倦意袭来。文竹给她掖好被子,走出去,带上门。

    夜里睡得迷迷糊糊,觉得枕边坐着个人。微微睁开了点眼睛,昊霖坐在她身边正端详她。心里一慌,又合上眼,他身上没了酒气,方才的一瞥仿佛看到穿戴整齐,不像是夜间应酬回来,倒像是早上要走。

    他拿起床头柜上的金色小方钟,因为是半夜,光线太暗,冷伊瞄到他将钟举到跟前才看清时间,叹了口气放下。俯下头,吻了吻她的唇,“冷伊,我爱你。”

    起身,听到军靴踏在地板上的声响,砸在心上。

    困意突然没了,冷伊急忙坐起身,环抱住他的腰,“昊霖,别走。”

    他反身抱住她,“你醒了?”刚刚很想叫醒她,又不舍得。

    “昊霖,我做错了,对不起。”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好像也沾在他的脸上,衣领上,又落在地板上。“你要去哪儿?”

    “没事儿,我也真是,事儿太多,心烦就冲你发火,你可别老记着。”他揉了揉她的头发,“浦西,我要去浦西,离金陵城很近的,说不定没几天打了个胜仗,我又回来了。”

    紧紧抱住他,觉得此时如果松手,他便像个风筝样飘远了。“昊霖,我爱你。”

    “我也是。”他下了很大的决心,掰开绕着他脖子的胳膊,将她放回了被窝里,“下周会有人来接你去机场,你到了山城我就放心了。”低下头,重重地吻她,吻了许久。

    冷伊感到有湿湿的泪落在脸上,他居然哭了?

    他偏偏用指尖刮了刮她的脸颊,“不许哭,笑着等我回来。”声音如同感冒了般,有点鼻音,他一定是哭了,“不要起来。”走到门边回头望望她,黑暗里挥挥手,替她把门关上。

    **

    短短几天的光景,金陵城里涌来无数的人,一向安宁的颐和路上,满是衣衫褴褛疲惫不堪的难民。许多家都将院门敞开,便于难民在庭院中休憩。

    而同时又有无数的人在向内陆逃走,茹梦和吴庸在短短几日内就收拾好家当,准备借道徽州往中部去。孩子正在发烧,沈慈和冷琮在家忙得团团转,没有功夫去计划何去何从。

    陆军医院变得异常忙碌,因为抽走了一半的人,冷伊居然成了个可以上第一线的医护人员,而文竹闻莺她们,早就不再宅子里围着她团团转,都应征去各个散落的医护点培训。

    整日整日在医院里打发日子,冷伊刻意使自己忙得团团转,脑中才能消停,才能不去想昊霖,然而一旦有人提到第二十一军,甚至只提到二十一这个字眼,她的心便像被抽动一样,忙跳着跑过去,想听他们都知道什么。

    他说如果没几天就打了胜仗,可……每个晚上,她躲在被子里都浑身颤抖,无法想象失去他的日子。

    几天,十几天,他都没能回来。倒是那来接她的人来了,他不住解释,军用机场异常繁忙,航行的任务排得密密麻麻,许多计划都延后了十天甚至一个月。他来的时候伴着冷伊生平见过的头一次空袭。

    呼啸而过的引擎声、震耳欲聋的警报声、使人惴惴不安的哭号伴着山崩地裂般的坍塌声,几乎将她卷入其中。

    来接她的是个眼看着二十不到的年轻小伙子,穿着灰蓝的军装,这个时候却眼疾手快,将她从车上拉下,蹲在路边高大的围墙下。“等空袭过去我们再走。”他几乎是在耳边吼叫,可却只能从嘴唇上勉强辨别。

    引擎声渐渐小了,冷伊刚想起身,一声巨响,大块的石头砸落地面,又抱住头蜷缩在路边,身上被砂石不住地砸过。

    片刻过后,凄厉的尖叫和痛苦的呻/吟刺痛她的双耳。

    “起来,程夫人,你起来,我们快走,来不及了。”他焦急地将她从地上拉起。

    冷伊茫然地环顾,所有的人都几乎被尘土掩埋,目光所及之处全是惊恐。她惊觉,这是珞珈路,一抬头,塌了半边的房子正是冷琮的家。

    “哥!”不管不顾地从摇摇欲坠的楼梯往上爬,被这小伙子死命拉住。

    “快要塌了,不能上去。”

    “哥!”冷伊冲着满是灰尘的楼道哭喊。

    在雾气一般的粉尘后,走出来一个瑟瑟发抖的男子。冷琮抱着儿子,发着颤从楼梯上走下来。孩子青着脸,冷琮哄着“别怕,爸爸在。”拍在他背上的手一下一下,缓缓的,那孩子却一言不发,也不哭叫。冷琮抖抖索索地说,“沈慈,沈慈,她没了。”

    他们被塞上车。

    “去哪儿?”冷琮还在茫然中,如从一个梦中醒来。

    “去机场。”

    他顿了顿,“我们下个礼拜走,下个礼拜才走,沈慈说下个礼拜轮到我们……”孩子这时才回过神来,“哇”地哭了出来!冷伊将他揽在怀里,他稚嫩的声音一直撞击着她早已疼痛难忍的心。

    路上停满了车,离机场还有几里路,早就设下关卡,人群如潮水般向关卡冲撞过去。

    “你的通行证呢?”那个军人掏出一张放在冷伊的手中,又问冷琮。

    他还是方才一片迷惘的神色,“下个礼拜才有……”

    “没有通行证根本不让过去,我带你们找防空洞躲起来。”原来这小伙子自己不走。

    冷伊看了看怀里满脸泪痕的小脸,将通行证塞到冷琮的手中,“你带孩子先走。”

    他看看手中的通行证,一下子从茫然中出来,又塞回她手中,“不不不,你快去,来不及了。”

    “确实来不及了,快带孩子走!”通行证塞进他的手心,把孩子推到他跟前,又将他直直推进拥挤的人群,“下个礼拜拿了你的通行证我再走,快去!”

    他被人群裹挟,一会儿就消失在人海中。

    “下周的事情,谁也说不好。”接冷伊的小伙子冲她叹息,“下周的飞行任务不知道下个月能不能完成。”

    “你能送我去陆军医院吗?”眼中是一架架飞机密集地冲进云霄,不多久冷琮和侄子也能安全,“我在那儿还能做点事儿。”突然很累很累。

    陆军医院的大厅一片嘈杂。

    “第十军第二十一军全军覆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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