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悠然窝在酒店房间已经整整四天, 除了上厕所和更换姨妈巾以外，她几乎没怎么下床，着着实实当了一回娇弱的千金小姐。
人一旦空闲下来, 就容易胡思乱想。这几天时间里，她没少回忆起以前作为魔教教主整天打打杀杀的日子。
那时候的他武功盖世, 行走江湖无所畏惧，魔教也在他的带领下日益壮大。
不过要追根溯源, 他曲凌峰一开始并不是魔教中人，反而师承以侠义著称的昆山剑宗门下，与师弟萧南山并称为“昆山双剑”。
至于后来为什么脱离宗门改入魔教, 他不太想去回忆这些勾心斗角的狗血历程。总之，魔教也没什么不好，江湖如此广袤，各类教派林立，高手层出不穷，理应海纳百川，何来正派与反派之分？谁不是以各教派的利益为先呢？
只可惜有的人就是心眼小, 比如昆山剑宗。自从他另立门户之后, 那些曾经的师哥师姐师弟师妹们, 立刻就翻脸不认人, 不认倒也罢了, 还颇有些赶尽杀绝之势, 哪怕是路遇一个魔教小弟, 也要追着打。后来, 他干脆立了个教规，魔教与昆山剑宗不在同一场合出现，魔教教众在外但凡遇到昆山弟子，立刻回避。
本来这教规是为了给对方台阶下，谁料到却被误解为魔教与昆山剑宗势不两立……
这帮脑子有坑的蠢货！
既已被误会，那就各行其道吧，反正他也不想解释，以后老死不相往来就对了。
直到有一天，他为了给中毒的手下寻解药，不得不登那昆山大门，当时他想当然的认为拿个解药而已，虽然此药比较金贵，为昆山剑宗独有，但他也只是用一点点，又不是不给钱，应该不会被拒绝，所以才选择登门拜访，否则按自己的套路，肯定是夜袭盗取更为轻松。
谁知药没拿到，反被刺了一剑。
真是想想就来气。
他还记得当时刺他一剑的萧南山那副装模作样的派头，手上拿着解药偏不给，嘴上还说着什么“你既与我势不两立，又何必在此出现”。
“我又不是来见你的，拿了药我就走。”他当然只能这么回，再说，谁他妈跟你势不两立了。
然后，他就莫名中了一剑。
说好的只是做做样子呢！说好的佯装缠斗一场，实则暗中给药呢！
这狗日的坑货！
想到这里，曲悠然就恨不得再重生回去，真想两巴掌把萧南山那个智障给打醒，就你这小心眼，还剑宗大弟子，大傻子吧你！
那时候的曲凌峰，中了一剑流了一地的血，吭都没吭一声，第二天照样去昆山剑宗把解药搞到了手，当然，是用偷的了。
唉……此一时彼一时，曲悠然惭愧地想，同样是流血，为什么现在就完全扛不住呢。
要是让昆山剑宗的人知道自己现在这幅鬼样子，岂不是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这人啊，养尊处优惯了，就容易变得越来越挑嘴。
曲悠然自暴自弃地想，自己这几天的饮食全靠周扬“接济”。这周扬虽然人不怎么样，安排饮食倒是有章有法，每一顿的饭菜都不带重复的，什么红豆羹、莲子粥、水晶虾饺、蜜汁叉烧包……吃得她小肚子都快隆起来了，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躺床上是在养胎呢。
闭门不出容易变得烦闷，身边也没有魔教几百号亲信陪聊，所以曲悠然也就饥不择食了，每次周扬拎着美食来探视的时候，她只好找他陪自己说说话，或是让他舞个剑给自己瞧瞧。
实话实说，她跟周扬还真能聊一块儿去，昨天还认真探讨了如何更高效地打通武术初学者的经脉，两人各抒己见，深入浅出，氛围十分和谐，被刘璐璐称为“神仙对话”。
而且，周扬舞剑也舞得不错，除了力道和稳定性以外，比萧南山差不了多少，要是有机会，她还真想给周扬好好介绍介绍昆山剑宗，他要是去了，肯定受器重。不过一想到周扬一部戏就能挣5000万，她便打消了这个念头，那么有钱的人根本不屑于混迹江湖吧。
想到这里，曲悠然愤愤不平地咬了一口刘璐璐买回来的半熟芝士，问道：“哎，我说，今天怎么没看到周扬，这月亮都出来了，他人呢？”
明明平时都是饭点准时赶到！真是一点都不敬业！
刘璐璐神秘兮兮地把窗帘拉拢了些，低声说：“我看，他今天不会来了。”
曲悠然撇撇嘴讽刺道：“呵，忠犬。”
刘璐璐：“这跟忠不忠犬没关系，悠悠，你不知道今天是中元节？”
“鬼节？”这她倒是知道的。
刘璐璐点点头：“这还是你以前讲给我听的呢，剧组最忌讳这种风水玄学之事，中元节不开机，夜里给各方鬼神稍点纸钱，以示敬畏之心。”
“既然不开机，那为什么没见他人！”曲悠然咬咬牙，将半熟芝士的包装袋揉成一团扔进垃圾筐。
左护法虽好，可就是没眼力劲，周扬平时买的半熟芝士明明不是这个牌子的！
“yoooo~”刘璐璐八卦之魂燃起，挤眉弄眼地对着曲悠然说：“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悠悠，你也爱上他了？”
“……”曲悠然差点咬到舌头，拍了拍床铺大叫道：“放肆！本座会爱上他？不过当他是个好使的下人罢了，他那种资质，也只配给我聊聊天打发时间而已。还有……什么叫做‘也’？”
刘璐璐捂嘴偷笑，一副“我懂”的表情，想了想说：“也许，他也跟李导他们一起烧纸钱去了？”
烧纸钱……
曲悠然垂下目光，沉思了片刻，然后掀开被子跳下床。
这该死的月事已经走到了尽头，她也应该起来活动活动了，习武之人最忌懒惰，久坐成瘫、久躺成尸，她再这样堕落下去恐怕后宫粉丝也会流失得快。
舒舒服服洗了个澡之后，曲悠然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吹得半干来不及好好梳理，只能任它自然垂散在背上，沐浴之后的肌肤更加粉嫩，再加上久未出门，整个人的气质偏慵懒，更显一种迷离的美。
见自家艺人终于摆脱姨妈的纠缠重获新生，刘璐璐赶紧跟在她身后，准备一起出门。
曲悠然干咳了两声，对她说：“今晚你就别跟着我了，月黑风高，又是鬼节，你还是别出门了。”
唷，幽会。刘璐璐心领神会，目送她离开。
这玄学真是不得不信，曲悠然一路走来，就没看见两个活人！当然，死人也是没瞧见的。
要是在往常，这一带附近虽不是什么闹市，但剧组那么多演员，总是能见到几个熟面孔，不管是出来买夜宵的、跑步的、闲聊的、偷情的……总归不会是现在这种空荡荡的光景。
曲悠然另辟曲径，沿着不常走的小道缓缓而行，越走越偏，忽觉冷风一吹，后背发凉，迎面就被一张纸给盖了脸。
她拿下来一看，上面写着“1000亿”，图案和100元大钞十分相似。
“走个夜路也有人送钱。”曲悠然嘀咕，而后定睛一看，上面有行小字“天地银行”。
曲悠然：……
冥币啊！
她赶紧扔掉，搓了搓手，默念着南无阿弥陀佛一路小跑，竟不知跑到了什么鬼地方，幽暗得像阴曹地府。四周耸立的大树遮云蔽月，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如同鬼怪低语。
作为魔教教主，她倒不是怕什么怪力乱神，只是夜路走多了难免遇到鬼，而自己现在又不比前世的战斗力，万一被黑白无常又给拖回了阴间就完了，征服娱乐圈的志向还没实现呢，她可不想壮志未酬身先死。
不远处好像有点动静，像极了某个熟悉的背影，那人正半跪在地上烧纸钱，看起来身形落寞。
小路不太好走，穿着拖鞋的曲悠然循着火光，跌跌撞撞地走到了火堆前，弯下腰看了看正在认真烧着纸钱的周扬，看了好一会儿，对方都没有半点要搭理自己的意思。
若是在平时，曲悠然早就叫嚷起来了，不知为何，她此时并不想打搅这个人的清净，于是蹑手蹑脚地蹲下，十分乖巧地拿起一张冥币投入到火堆之中。
别以为我魔教中人就不通人情世故了……
曲悠然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周扬，这个平日里风度翩翩气宇轩昂的影帝，此时显得有些失魂落魄，呃……说得不好听点，那面如死灰的样子就跟死了老婆似的。
活了两辈子都没正儿八经祭祀过谁的曲悠然，自然也不曾体会这种感觉。
但她看得出来，周扬那双盯着火光眨也不眨的双眼，流露出无尽追思与哀愁，满脸都写着两个字——“伤逝”。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大抵就是这样的感觉吧。
“阿嚏！”
曲悠然以一个喷嚏打破了良久的沉默。
这时她才觉得自己出门穿得太少，竟然随随便便穿个短衣短裤就出来了，既不能挡风保暖，也不能艳压四方，果然缺血使人变笨。
刘璐璐说过明星随时随地都要全方位武装自己，哪怕是出门倒垃圾也要穿得漂漂亮亮，因为谁也不能保证不会撞见同行或者狗仔偷拍，保持自己时刻星光闪闪的状态是必须的。虽然不明白左护法那么大个人为何怕一只小狗，但道理她还是懂的，这就跟武林中人剑不离身一个道理，方便随时迎战。
曲悠然揉了揉被风吹凉的鼻子，往火堆再近了些，伸手靠近火苗烤一烤冰凉凉的手，冲着周扬“嘿嘿”傻笑了两声。吃人嘴软拿人手短，烤了别人的火，只好报以本座尊贵的笑容。
周扬轻叹一声，放下了手中剩余的纸钱，僵硬的肩部线条终于有所缓解，他看着曲悠然单薄的身板，瞄了一眼那双穿光溜溜的脚丫子，悲凉得有些肃杀之气的面庞有了些许软化。
“怎么穿这么少就出来了。”周扬一边说一边脱下外套给曲悠然披上，“虽然白天有些热，但毕竟已入秋，夜里还是要多穿点，再加上……今天是中元节，更应该注意。”
周扬的外套带着他温热的体温，猝不及防覆盖在曲悠然身上，并以不可抵挡之势从她凉飕飕的肌肤直往身体里蹿，令她感到……
一阵恶寒！
曲悠然触电似地抖了抖，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本来没觉得有多冷，这会儿更冷了！虽然英雄对美人悉心呵护再正常不过，但是她要当的是那个英雄，不能是美女啊！
要不要把这衣服马上脱下来，成了曲悠然两难的抉择，脱下来呢好像太扫周扬的面子，不脱下来呢，扫了自己的面子……内心天人交战了片刻，她最终还是认命了，就看在周扬这几天按时送饭的份儿上，饶了他这一次吧。
“你的脸怎么红一下白一下的？”周扬问道：“是不是身体还没完全恢复？”
曲悠然连连摆手否认：“没有没有……我哪有那么弱。”
“那就好。”短短三个字，语气十分低迷，一向说话都铿锵有力的他此时竟带上了不少气声，听起来有些沮丧。
说完，周扬又盯着面前的火堆，双目失焦，眉宇之间是挥散不去的愁绪，总是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时也无力地垂下几缕耷拉在额头，显得有点颓废。
真叫人黯然神伤啊……
曲悠然心里为他默默叹息，拿起一叠冥币帮他一起烧，抬眼问道：“你是在帮剧组求神拜佛吗？看你这样子，还挺用心，你对这剧组还真投入了不少感情，为了五千万片酬，也不用至此嘛。”
“不……”周扬沉声道：“我并不是为了剧组。”
“那为了谁？”
曲悠然竖起耳朵聆听，心中的八卦之火也熊熊燃起。
哟，还是个有故事的人，五千万都不足以让他为剧组烧一张纸钱，那还有什么更值得祭祀的？
莫不是……曲悠然心里一沉，他不会是年纪轻轻就父母双亡吧！那还真是惨无人道！
周扬的喉结动了动，本就忧郁的脸上表情更加惨淡，眼中思虑更深。
“祭奠一个……亲人。”周扬如是说。
果然！
曲悠然瞪大眼睛无比同情地看着周扬，心中暗自悔过，人家已经这么惨了，以后本座就不继续欺负他了。
周扬见曲悠然目光闪烁，像看一个孤儿那样看着他，水汪汪的眼睛似是要哭出来，于是解释道：“其实，也不是至亲，算是名义上的兄长吧。”
“哦……”曲悠然深表遗憾：“你的兄长应该也比你大不了几岁吧，年纪轻轻就去世了，真可惜。”
周扬目光低垂，继续烧着手里的纸钱，不知道是不是多了一个人的缘故，火堆越烧越往，旺盛的火苗像一条红色的龙，直往上面蹿，燃尽的纸灰随着热流盘旋上升。
也许是对着火光太久，曲悠然的眼睛有点辣辣的，她不禁想起上辈子自己被残忍虐杀的情景，作为曲凌峰的他死的时候也是年纪轻轻，还没来得及娶老婆，甚至连女人的嘴都没亲过，人生大部分的快乐都没有好好享受，死后也没个全尸，比惨，他还要略胜周扬的兄长，至少人家有大明星弟弟祭奠。
一阵风扬起纸钱的灰烬，落入曲悠然的眼中，她眨了眨酸涩的眼睛，生理性地掉了一颗眼泪。
周扬神情一滞：“你怎么了？”
“唉，为你兄长不值啊。”曲悠然自怜自艾地说：“壮志未酬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说着，又往火堆里投入一些冥币，念叨着：“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周哥，黄泉路上多坎坷，莫要留恋莫徘徊，忘川河水一口饮，前世今生忘干净。”
周扬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微笑，伸手帮曲悠然撩起一缕差点被火烧着的头发，小心翼翼地扣在她耳后，顺手摸了摸她毛茸茸的头顶，说道：“我兄长不姓周。”
“那姓什么？”曲悠然随口一问，转而又说：“无所谓，英雄不问出处，希望他来生又是一条好汉，做一个名扬天下的大侠！”
周扬摇摇头说：“不了，做大侠很辛苦的，名利不过是过眼云烟，人死如灯灭，什么也带不走。我倒是希望他来生能成为像你一样人人疼爱的千金小姐，生活无忧无虑，幸福一辈子。”
曲悠然原地楞了三秒，然后一巴掌拍在周扬肩膀，大声道：“你这想法十分危险啊！”
要是人人都像你一样许这种愿望，不知道有多少刚强的汉子重生为娇滴滴的娘子，曲悠然心有余悸地瞥了周扬一眼，一把夺过他手上剩余的冥币，一张张地往火堆里送，见一旁还放着几根香火，她拿起来点燃，恭恭敬敬地跪拜了起来。
周扬见她那副认认真真祭祀的样子，不由心中一阵暖流涌动，感激地说：“悠然，你可真善良。”
“切，那当然。”曲悠然头也不抬，继续虔诚祷告：“七月半鬼门开，游荡的孤魂请进来，前世仇怨记心中，报仇雪恨才痛快。”
周扬：“……”
听着她嘤嘤嗡嗡念了会儿经，周扬忍不住打断她：“悠然，我兄长要是还在世，你们也许会成为朋友。谢谢你为他焚香祷告，如果他九泉之下有知，一定会保佑你。”
曲悠然跪拜完，把香火小心翼翼插起来：“你误会了，我是给我自己上香。”
周扬哑然。
见他险些石化，曲悠然半开玩笑地说：“逗你的，瞧你这胆子，我都不敢给你讲鬼故事了。哎，对了，介意问一下你兄长是怎么去世的吗？我听人说，这人啊，不同的死法有不同的祭祀方法，千万别搞错了。”
“被奸人所害。”周扬沉下脸来。
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杀意，曲悠然保证自己绝对没有看错。
这可谓同是天涯沦落人，曲悠然太理解被陷害而死的屈辱和不甘了，她在心中立刻把周扬划为跟自己一个战队，对他说：“那你报仇了吗？”
周扬放在膝盖上的右手下意识捏紧，关节咯吱作响，望着熊熊火苗的双眼变得更加锋利。
但也仅仅是一瞬，他便又松懈下来，语气带着无可奈何的意味：“罢了，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就让他安心去吧。”
“那怎么行！”曲悠然拍拍大腿站起来，义愤填膺地说：“周扬，你别担心，你兄长的仇包在我身上！把仇家的姓名地址报给我，待我去取他全家狗命！简直是欺人太甚！”
周扬没料到她那么激愤，虽然他眼中的曲悠然确实是一个快意恩仇的女子，但为了一个毫不相关的人如此拼命，他倒是有些诧异了。
曲悠然越想越冲动，浑身战火重燃，脑子里回荡的只有报仇两个字。
“我们走！我就不信凭你我二人联手还斗不过那奸吝小人！赶快去找个隐蔽的地方，谋划一下我们的复仇大计。”她拉起周扬的手就要走。
周扬定在原地不为所动，一米八三的身高站立如松。
对自己的力气完全没有自知之明的曲悠然，不仅没拉动身后的人，反而被他稳稳的定力给带得反弹了回来，纤细的身躯一下子像只猫一样撞进了周扬结实如壁的胸膛。
在这样月黑风高的夜晚，两大流量明星暗地里拉拉扯扯，这画面要是被狗仔放上微博，分分钟掀起血雨腥风。
然而美人在怀，周扬却只是绅士地帮她把外套披好，任由她毫无自觉地把脸贴在他心窝处，好生提醒道：“请冷静……”
呵，这男人空有一身好武功，心跳速度却这么快，怕不是有什么隐疾吧。这是曲悠然贴着周扬胸口的第一反应。
第二反应，有心跳代表还有活力，不像她上辈子死时被各种兵器穿心而过，想跳也跳不起来！
再一次想到自己的惨死，曲悠然悲从中来，没等到周扬终于下定决心对她来一个绅士的拥抱，就“哇”得一声大哭着跪趴在地。
“我那苦命的兄长啊！！”
这一次，曲悠然是真的哭了，哭得十分惨烈，极其没有淑女形象，什么男儿有泪不轻弹，见鬼去吧！老子现在是女人，就是要为自己狠狠地哭个丧！
一边哭，还一边不忘朝空中撒点纸钱，哭丧就是要有哭丧的架势！
“兄长啊！你我乃是同根生，生死贵贱不同命哟！你可知我思你念你记挂你，来世定要缠着你！”
“七月半来祭游魂，棺材板里空荡荡，棺材外头未亡人！”
“魑魅魍魉听我令，寻来仇人再索命！黄泉路上莫回头，来生再世任我行！”
一连串稀奇古怪的悼词，从曲悠然口中不带停顿地倾泻而出，语调抑扬顿挫，如同唱戏。
“周扬！”曲悠然叽里咕噜念得口水都快干了，抬起头泪眼朦胧地对他说：“你倒是给你家兄长说点什么啊！”
周扬：“……”
见对方不开窍，曲悠然痛心疾首道：“你这个没良心的弟弟哟！哥哥我从襁褓中把你带大，如今尸骨未寒，你竟不愿与我多谈……”
周扬无奈，拿出一张卫生纸，给这个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小哭包擦脸，谁知越擦她哭得越猖狂。
“你倒是说句话啊，我的好弟弟！”曲悠然拉扯着周扬的衣袖不依不饶。
“唉……”周扬扶着她坐起来，拿走她手中剩余的纸钱全部放入火中，对着烧得旺盛的火光凝视片刻，开口道：“愿来世，所有人都爱你。”
空气中突然安静了几秒。
曲悠然：“说完了？”
周扬：“完了。”
“我还没完！”曲悠然眨了眨眼，两行泪水倾泻而下，随即像个撒泼的孩子一样哇哇大哭起来。
凉风呼呼地吹着树叶，像是也在呜咽，不远处传来猫头鹰幽怨的叫声，不知道哪儿的狗也开始吠叫起来，配合着曲悠然肆无忌惮的哭声，宛如一首吊丧歌。
周扬听她声音都喊哑了，不得不出言制止：“你别哭了，当心哭坏嗓子。”
“你没死过，当然不知道这种痛苦……呜呜……”
果然，不劝还好，越劝越来劲。
眼看她的双眼都哭得红肿了，周扬实在担心，伸手揽住她的双肩，把人掰过来面对自己，试着来点小小的威胁：“你再哭我就把你打晕了扛回去，信不信？”
“你敢！呜呜……”
就知道威胁完全没有用。
周扬目光幽深地凝视着曲悠然，对方自然红润的嘴唇一刻也不得消停，平日里也是用这张伶俐的嘴四处惹是生非，吃饭的时候偶尔还会伸出舌头馋嘴地舔一舔，骂人的时候翘起嘴角的样子也十分可爱。
现在，他不想听到哭声从这张嘴里溢出来。
于是，他捧起她的脸，低头狠狠地吻了下去。
人一旦空闲下来, 就容易胡思乱想。这几天时间里，她没少回忆起以前作为魔教教主整天打打杀杀的日子。
那时候的他武功盖世, 行走江湖无所畏惧，魔教也在他的带领下日益壮大。
不过要追根溯源, 他曲凌峰一开始并不是魔教中人，反而师承以侠义著称的昆山剑宗门下，与师弟萧南山并称为“昆山双剑”。
至于后来为什么脱离宗门改入魔教, 他不太想去回忆这些勾心斗角的狗血历程。总之，魔教也没什么不好，江湖如此广袤，各类教派林立，高手层出不穷，理应海纳百川，何来正派与反派之分？谁不是以各教派的利益为先呢？
只可惜有的人就是心眼小, 比如昆山剑宗。自从他另立门户之后, 那些曾经的师哥师姐师弟师妹们, 立刻就翻脸不认人, 不认倒也罢了, 还颇有些赶尽杀绝之势, 哪怕是路遇一个魔教小弟, 也要追着打。后来, 他干脆立了个教规，魔教与昆山剑宗不在同一场合出现，魔教教众在外但凡遇到昆山弟子，立刻回避。
本来这教规是为了给对方台阶下，谁料到却被误解为魔教与昆山剑宗势不两立……
这帮脑子有坑的蠢货！
既已被误会，那就各行其道吧，反正他也不想解释，以后老死不相往来就对了。
直到有一天，他为了给中毒的手下寻解药，不得不登那昆山大门，当时他想当然的认为拿个解药而已，虽然此药比较金贵，为昆山剑宗独有，但他也只是用一点点，又不是不给钱，应该不会被拒绝，所以才选择登门拜访，否则按自己的套路，肯定是夜袭盗取更为轻松。
谁知药没拿到，反被刺了一剑。
真是想想就来气。
他还记得当时刺他一剑的萧南山那副装模作样的派头，手上拿着解药偏不给，嘴上还说着什么“你既与我势不两立，又何必在此出现”。
“我又不是来见你的，拿了药我就走。”他当然只能这么回，再说，谁他妈跟你势不两立了。
然后，他就莫名中了一剑。
说好的只是做做样子呢！说好的佯装缠斗一场，实则暗中给药呢！
这狗日的坑货！
想到这里，曲悠然就恨不得再重生回去，真想两巴掌把萧南山那个智障给打醒，就你这小心眼，还剑宗大弟子，大傻子吧你！
那时候的曲凌峰，中了一剑流了一地的血，吭都没吭一声，第二天照样去昆山剑宗把解药搞到了手，当然，是用偷的了。
唉……此一时彼一时，曲悠然惭愧地想，同样是流血，为什么现在就完全扛不住呢。
要是让昆山剑宗的人知道自己现在这幅鬼样子，岂不是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这人啊，养尊处优惯了，就容易变得越来越挑嘴。
曲悠然自暴自弃地想，自己这几天的饮食全靠周扬“接济”。这周扬虽然人不怎么样，安排饮食倒是有章有法，每一顿的饭菜都不带重复的，什么红豆羹、莲子粥、水晶虾饺、蜜汁叉烧包……吃得她小肚子都快隆起来了，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躺床上是在养胎呢。
闭门不出容易变得烦闷，身边也没有魔教几百号亲信陪聊，所以曲悠然也就饥不择食了，每次周扬拎着美食来探视的时候，她只好找他陪自己说说话，或是让他舞个剑给自己瞧瞧。
实话实说，她跟周扬还真能聊一块儿去，昨天还认真探讨了如何更高效地打通武术初学者的经脉，两人各抒己见，深入浅出，氛围十分和谐，被刘璐璐称为“神仙对话”。
而且，周扬舞剑也舞得不错，除了力道和稳定性以外，比萧南山差不了多少，要是有机会，她还真想给周扬好好介绍介绍昆山剑宗，他要是去了，肯定受器重。不过一想到周扬一部戏就能挣5000万，她便打消了这个念头，那么有钱的人根本不屑于混迹江湖吧。
想到这里，曲悠然愤愤不平地咬了一口刘璐璐买回来的半熟芝士，问道：“哎，我说，今天怎么没看到周扬，这月亮都出来了，他人呢？”
明明平时都是饭点准时赶到！真是一点都不敬业！
刘璐璐神秘兮兮地把窗帘拉拢了些，低声说：“我看，他今天不会来了。”
曲悠然撇撇嘴讽刺道：“呵，忠犬。”
刘璐璐：“这跟忠不忠犬没关系，悠悠，你不知道今天是中元节？”
“鬼节？”这她倒是知道的。
刘璐璐点点头：“这还是你以前讲给我听的呢，剧组最忌讳这种风水玄学之事，中元节不开机，夜里给各方鬼神稍点纸钱，以示敬畏之心。”
“既然不开机，那为什么没见他人！”曲悠然咬咬牙，将半熟芝士的包装袋揉成一团扔进垃圾筐。
左护法虽好，可就是没眼力劲，周扬平时买的半熟芝士明明不是这个牌子的！
“yoooo~”刘璐璐八卦之魂燃起，挤眉弄眼地对着曲悠然说：“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悠悠，你也爱上他了？”
“……”曲悠然差点咬到舌头，拍了拍床铺大叫道：“放肆！本座会爱上他？不过当他是个好使的下人罢了，他那种资质，也只配给我聊聊天打发时间而已。还有……什么叫做‘也’？”
刘璐璐捂嘴偷笑，一副“我懂”的表情，想了想说：“也许，他也跟李导他们一起烧纸钱去了？”
烧纸钱……
曲悠然垂下目光，沉思了片刻，然后掀开被子跳下床。
这该死的月事已经走到了尽头，她也应该起来活动活动了，习武之人最忌懒惰，久坐成瘫、久躺成尸，她再这样堕落下去恐怕后宫粉丝也会流失得快。
舒舒服服洗了个澡之后，曲悠然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吹得半干来不及好好梳理，只能任它自然垂散在背上，沐浴之后的肌肤更加粉嫩，再加上久未出门，整个人的气质偏慵懒，更显一种迷离的美。
见自家艺人终于摆脱姨妈的纠缠重获新生，刘璐璐赶紧跟在她身后，准备一起出门。
曲悠然干咳了两声，对她说：“今晚你就别跟着我了，月黑风高，又是鬼节，你还是别出门了。”
唷，幽会。刘璐璐心领神会，目送她离开。
这玄学真是不得不信，曲悠然一路走来，就没看见两个活人！当然，死人也是没瞧见的。
要是在往常，这一带附近虽不是什么闹市，但剧组那么多演员，总是能见到几个熟面孔，不管是出来买夜宵的、跑步的、闲聊的、偷情的……总归不会是现在这种空荡荡的光景。
曲悠然另辟曲径，沿着不常走的小道缓缓而行，越走越偏，忽觉冷风一吹，后背发凉，迎面就被一张纸给盖了脸。
她拿下来一看，上面写着“1000亿”，图案和100元大钞十分相似。
“走个夜路也有人送钱。”曲悠然嘀咕，而后定睛一看，上面有行小字“天地银行”。
曲悠然：……
冥币啊！
她赶紧扔掉，搓了搓手，默念着南无阿弥陀佛一路小跑，竟不知跑到了什么鬼地方，幽暗得像阴曹地府。四周耸立的大树遮云蔽月，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如同鬼怪低语。
作为魔教教主，她倒不是怕什么怪力乱神，只是夜路走多了难免遇到鬼，而自己现在又不比前世的战斗力，万一被黑白无常又给拖回了阴间就完了，征服娱乐圈的志向还没实现呢，她可不想壮志未酬身先死。
不远处好像有点动静，像极了某个熟悉的背影，那人正半跪在地上烧纸钱，看起来身形落寞。
小路不太好走，穿着拖鞋的曲悠然循着火光，跌跌撞撞地走到了火堆前，弯下腰看了看正在认真烧着纸钱的周扬，看了好一会儿，对方都没有半点要搭理自己的意思。
若是在平时，曲悠然早就叫嚷起来了，不知为何，她此时并不想打搅这个人的清净，于是蹑手蹑脚地蹲下，十分乖巧地拿起一张冥币投入到火堆之中。
别以为我魔教中人就不通人情世故了……
曲悠然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周扬，这个平日里风度翩翩气宇轩昂的影帝，此时显得有些失魂落魄，呃……说得不好听点，那面如死灰的样子就跟死了老婆似的。
活了两辈子都没正儿八经祭祀过谁的曲悠然，自然也不曾体会这种感觉。
但她看得出来，周扬那双盯着火光眨也不眨的双眼，流露出无尽追思与哀愁，满脸都写着两个字——“伤逝”。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大抵就是这样的感觉吧。
“阿嚏！”
曲悠然以一个喷嚏打破了良久的沉默。
这时她才觉得自己出门穿得太少，竟然随随便便穿个短衣短裤就出来了，既不能挡风保暖，也不能艳压四方，果然缺血使人变笨。
刘璐璐说过明星随时随地都要全方位武装自己，哪怕是出门倒垃圾也要穿得漂漂亮亮，因为谁也不能保证不会撞见同行或者狗仔偷拍，保持自己时刻星光闪闪的状态是必须的。虽然不明白左护法那么大个人为何怕一只小狗，但道理她还是懂的，这就跟武林中人剑不离身一个道理，方便随时迎战。
曲悠然揉了揉被风吹凉的鼻子，往火堆再近了些，伸手靠近火苗烤一烤冰凉凉的手，冲着周扬“嘿嘿”傻笑了两声。吃人嘴软拿人手短，烤了别人的火，只好报以本座尊贵的笑容。
周扬轻叹一声，放下了手中剩余的纸钱，僵硬的肩部线条终于有所缓解，他看着曲悠然单薄的身板，瞄了一眼那双穿光溜溜的脚丫子，悲凉得有些肃杀之气的面庞有了些许软化。
“怎么穿这么少就出来了。”周扬一边说一边脱下外套给曲悠然披上，“虽然白天有些热，但毕竟已入秋，夜里还是要多穿点，再加上……今天是中元节，更应该注意。”
周扬的外套带着他温热的体温，猝不及防覆盖在曲悠然身上，并以不可抵挡之势从她凉飕飕的肌肤直往身体里蹿，令她感到……
一阵恶寒！
曲悠然触电似地抖了抖，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本来没觉得有多冷，这会儿更冷了！虽然英雄对美人悉心呵护再正常不过，但是她要当的是那个英雄，不能是美女啊！
要不要把这衣服马上脱下来，成了曲悠然两难的抉择，脱下来呢好像太扫周扬的面子，不脱下来呢，扫了自己的面子……内心天人交战了片刻，她最终还是认命了，就看在周扬这几天按时送饭的份儿上，饶了他这一次吧。
“你的脸怎么红一下白一下的？”周扬问道：“是不是身体还没完全恢复？”
曲悠然连连摆手否认：“没有没有……我哪有那么弱。”
“那就好。”短短三个字，语气十分低迷，一向说话都铿锵有力的他此时竟带上了不少气声，听起来有些沮丧。
说完，周扬又盯着面前的火堆，双目失焦，眉宇之间是挥散不去的愁绪，总是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时也无力地垂下几缕耷拉在额头，显得有点颓废。
真叫人黯然神伤啊……
曲悠然心里为他默默叹息，拿起一叠冥币帮他一起烧，抬眼问道：“你是在帮剧组求神拜佛吗？看你这样子，还挺用心，你对这剧组还真投入了不少感情，为了五千万片酬，也不用至此嘛。”
“不……”周扬沉声道：“我并不是为了剧组。”
“那为了谁？”
曲悠然竖起耳朵聆听，心中的八卦之火也熊熊燃起。
哟，还是个有故事的人，五千万都不足以让他为剧组烧一张纸钱，那还有什么更值得祭祀的？
莫不是……曲悠然心里一沉，他不会是年纪轻轻就父母双亡吧！那还真是惨无人道！
周扬的喉结动了动，本就忧郁的脸上表情更加惨淡，眼中思虑更深。
“祭奠一个……亲人。”周扬如是说。
果然！
曲悠然瞪大眼睛无比同情地看着周扬，心中暗自悔过，人家已经这么惨了，以后本座就不继续欺负他了。
周扬见曲悠然目光闪烁，像看一个孤儿那样看着他，水汪汪的眼睛似是要哭出来，于是解释道：“其实，也不是至亲，算是名义上的兄长吧。”
“哦……”曲悠然深表遗憾：“你的兄长应该也比你大不了几岁吧，年纪轻轻就去世了，真可惜。”
周扬目光低垂，继续烧着手里的纸钱，不知道是不是多了一个人的缘故，火堆越烧越往，旺盛的火苗像一条红色的龙，直往上面蹿，燃尽的纸灰随着热流盘旋上升。
也许是对着火光太久，曲悠然的眼睛有点辣辣的，她不禁想起上辈子自己被残忍虐杀的情景，作为曲凌峰的他死的时候也是年纪轻轻，还没来得及娶老婆，甚至连女人的嘴都没亲过，人生大部分的快乐都没有好好享受，死后也没个全尸，比惨，他还要略胜周扬的兄长，至少人家有大明星弟弟祭奠。
一阵风扬起纸钱的灰烬，落入曲悠然的眼中，她眨了眨酸涩的眼睛，生理性地掉了一颗眼泪。
周扬神情一滞：“你怎么了？”
“唉，为你兄长不值啊。”曲悠然自怜自艾地说：“壮志未酬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说着，又往火堆里投入一些冥币，念叨着：“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周哥，黄泉路上多坎坷，莫要留恋莫徘徊，忘川河水一口饮，前世今生忘干净。”
周扬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微笑，伸手帮曲悠然撩起一缕差点被火烧着的头发，小心翼翼地扣在她耳后，顺手摸了摸她毛茸茸的头顶，说道：“我兄长不姓周。”
“那姓什么？”曲悠然随口一问，转而又说：“无所谓，英雄不问出处，希望他来生又是一条好汉，做一个名扬天下的大侠！”
周扬摇摇头说：“不了，做大侠很辛苦的，名利不过是过眼云烟，人死如灯灭，什么也带不走。我倒是希望他来生能成为像你一样人人疼爱的千金小姐，生活无忧无虑，幸福一辈子。”
曲悠然原地楞了三秒，然后一巴掌拍在周扬肩膀，大声道：“你这想法十分危险啊！”
要是人人都像你一样许这种愿望，不知道有多少刚强的汉子重生为娇滴滴的娘子，曲悠然心有余悸地瞥了周扬一眼，一把夺过他手上剩余的冥币，一张张地往火堆里送，见一旁还放着几根香火，她拿起来点燃，恭恭敬敬地跪拜了起来。
周扬见她那副认认真真祭祀的样子，不由心中一阵暖流涌动，感激地说：“悠然，你可真善良。”
“切，那当然。”曲悠然头也不抬，继续虔诚祷告：“七月半鬼门开，游荡的孤魂请进来，前世仇怨记心中，报仇雪恨才痛快。”
周扬：“……”
听着她嘤嘤嗡嗡念了会儿经，周扬忍不住打断她：“悠然，我兄长要是还在世，你们也许会成为朋友。谢谢你为他焚香祷告，如果他九泉之下有知，一定会保佑你。”
曲悠然跪拜完，把香火小心翼翼插起来：“你误会了，我是给我自己上香。”
周扬哑然。
见他险些石化，曲悠然半开玩笑地说：“逗你的，瞧你这胆子，我都不敢给你讲鬼故事了。哎，对了，介意问一下你兄长是怎么去世的吗？我听人说，这人啊，不同的死法有不同的祭祀方法，千万别搞错了。”
“被奸人所害。”周扬沉下脸来。
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杀意，曲悠然保证自己绝对没有看错。
这可谓同是天涯沦落人，曲悠然太理解被陷害而死的屈辱和不甘了，她在心中立刻把周扬划为跟自己一个战队，对他说：“那你报仇了吗？”
周扬放在膝盖上的右手下意识捏紧，关节咯吱作响，望着熊熊火苗的双眼变得更加锋利。
但也仅仅是一瞬，他便又松懈下来，语气带着无可奈何的意味：“罢了，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就让他安心去吧。”
“那怎么行！”曲悠然拍拍大腿站起来，义愤填膺地说：“周扬，你别担心，你兄长的仇包在我身上！把仇家的姓名地址报给我，待我去取他全家狗命！简直是欺人太甚！”
周扬没料到她那么激愤，虽然他眼中的曲悠然确实是一个快意恩仇的女子，但为了一个毫不相关的人如此拼命，他倒是有些诧异了。
曲悠然越想越冲动，浑身战火重燃，脑子里回荡的只有报仇两个字。
“我们走！我就不信凭你我二人联手还斗不过那奸吝小人！赶快去找个隐蔽的地方，谋划一下我们的复仇大计。”她拉起周扬的手就要走。
周扬定在原地不为所动，一米八三的身高站立如松。
对自己的力气完全没有自知之明的曲悠然，不仅没拉动身后的人，反而被他稳稳的定力给带得反弹了回来，纤细的身躯一下子像只猫一样撞进了周扬结实如壁的胸膛。
在这样月黑风高的夜晚，两大流量明星暗地里拉拉扯扯，这画面要是被狗仔放上微博，分分钟掀起血雨腥风。
然而美人在怀，周扬却只是绅士地帮她把外套披好，任由她毫无自觉地把脸贴在他心窝处，好生提醒道：“请冷静……”
呵，这男人空有一身好武功，心跳速度却这么快，怕不是有什么隐疾吧。这是曲悠然贴着周扬胸口的第一反应。
第二反应，有心跳代表还有活力，不像她上辈子死时被各种兵器穿心而过，想跳也跳不起来！
再一次想到自己的惨死，曲悠然悲从中来，没等到周扬终于下定决心对她来一个绅士的拥抱，就“哇”得一声大哭着跪趴在地。
“我那苦命的兄长啊！！”
这一次，曲悠然是真的哭了，哭得十分惨烈，极其没有淑女形象，什么男儿有泪不轻弹，见鬼去吧！老子现在是女人，就是要为自己狠狠地哭个丧！
一边哭，还一边不忘朝空中撒点纸钱，哭丧就是要有哭丧的架势！
“兄长啊！你我乃是同根生，生死贵贱不同命哟！你可知我思你念你记挂你，来世定要缠着你！”
“七月半来祭游魂，棺材板里空荡荡，棺材外头未亡人！”
“魑魅魍魉听我令，寻来仇人再索命！黄泉路上莫回头，来生再世任我行！”
一连串稀奇古怪的悼词，从曲悠然口中不带停顿地倾泻而出，语调抑扬顿挫，如同唱戏。
“周扬！”曲悠然叽里咕噜念得口水都快干了，抬起头泪眼朦胧地对他说：“你倒是给你家兄长说点什么啊！”
周扬：“……”
见对方不开窍，曲悠然痛心疾首道：“你这个没良心的弟弟哟！哥哥我从襁褓中把你带大，如今尸骨未寒，你竟不愿与我多谈……”
周扬无奈，拿出一张卫生纸，给这个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小哭包擦脸，谁知越擦她哭得越猖狂。
“你倒是说句话啊，我的好弟弟！”曲悠然拉扯着周扬的衣袖不依不饶。
“唉……”周扬扶着她坐起来，拿走她手中剩余的纸钱全部放入火中，对着烧得旺盛的火光凝视片刻，开口道：“愿来世，所有人都爱你。”
空气中突然安静了几秒。
曲悠然：“说完了？”
周扬：“完了。”
“我还没完！”曲悠然眨了眨眼，两行泪水倾泻而下，随即像个撒泼的孩子一样哇哇大哭起来。
凉风呼呼地吹着树叶，像是也在呜咽，不远处传来猫头鹰幽怨的叫声，不知道哪儿的狗也开始吠叫起来，配合着曲悠然肆无忌惮的哭声，宛如一首吊丧歌。
周扬听她声音都喊哑了，不得不出言制止：“你别哭了，当心哭坏嗓子。”
“你没死过，当然不知道这种痛苦……呜呜……”
果然，不劝还好，越劝越来劲。
眼看她的双眼都哭得红肿了，周扬实在担心，伸手揽住她的双肩，把人掰过来面对自己，试着来点小小的威胁：“你再哭我就把你打晕了扛回去，信不信？”
“你敢！呜呜……”
就知道威胁完全没有用。
周扬目光幽深地凝视着曲悠然，对方自然红润的嘴唇一刻也不得消停，平日里也是用这张伶俐的嘴四处惹是生非，吃饭的时候偶尔还会伸出舌头馋嘴地舔一舔，骂人的时候翘起嘴角的样子也十分可爱。
现在，他不想听到哭声从这张嘴里溢出来。
于是，他捧起她的脸，低头狠狠地吻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