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作为一个别的没有, 人特别多的地方, 这里的消息一天三变,新闻的更新速度十分可怕,偶尔就会有这种给人打击非常大的消息传出来。

    事情简而言之就是……在勋贵们决定联合起来抵制收债的时候, 有一家子闷声发大财去了。

    ——南安王府积极还钱,而且还了全款,成为负债榜上第一个成功抹去自己家名字的存在。

    外人听到消息的时候, 新南安郡王已经穿着自己小一号的礼服接过旨了, 据说皇上看他们家这么积极主动,当下就龙心大悦,都没用第二天,上午交了钱下午就接到了袭爵旨意,而且还发了另一道恩旨——册封新南安郡王的姑姑为县主。

    虽然这事是好的,但是这道旨意也是真的让人摸不着头脑, 毕竟你要是加恩, 你加给谁不行呢?他娘、他祖母, 他未来老婆未来闺女也行呢, 怎么偏偏就加到了合离回来的姑姑身上呢?

    这么搞有什么好处啊?根本就不是真心加恩吧!

    冤枉,真的冤枉。

    看了南安王府白花花的银子之后, 皇上确实心情不错,考虑到给后来人的激励作用,他对小小的南安郡王和颜悦色的说:“爱卿一心为朝中考虑, 可见忠心, 朕再给卿一道恩旨, 你日后若有女儿,便以郡主封号赐之,如何?”

    这当然很好,可是南安郡王想到自己祖母和亲娘还是用了姑姑的嫁妆才给自己换来了这个爵位,又想到跟自己一起玩了那么多年的姑姑可能下半辈子只能躺在床上——因为一直也没有大夫觉得能治,他做了另外的决定。

    但是这旨意转到南安郡主身上就要稍微降一降了,毕竟她现在的情况是真的不怎么体面,所以就封了个县主,把她和离后身上的流言压住了。

    这整件事传出来自然是一片哗然,尤其是四王八公集团的余党们,简直炸了锅一样,觉得这家是背叛组织的叛徒,应该绑在历史的耻辱柱上才行。

    好吗,你们不声不响的还了钱,倒是自己去做好人做忠臣了,也在皇上那里卖了乖讨了好了,可是把他们这些没还的人置之何地啊?

    然而不管多生气,依旧没人能找南安王府要说法。

    一是因为这家子做的事在他们看来当然不地道,恨不得直接打死,然而在皇上看来呢?……那是再好不过了,所以去找他们麻烦跟对皇上表示不满有什么区别吗?

    二呢……也就是直到南安王府不言不语放了大招之后,京城勋贵圈这才刚刚发现――他们好像已经孤立南安王府很久了,从南安郡王死在外头,小世子一直没能成功袭爵开始,没了当家人的南安王府就没什么话语权了。

    而且就算他们不特意孤立,这一家子就剩下孤儿寡母,还有一个老太妃也病怏怏的,自从南安郡主和离归家之后,她更是天天在屋里照顾自己卧床不起的女儿。

    凄风苦雨的,自己家里这几个人都快活不了了。

    人家这样的情况,还出来交际个什么劲儿啊?

    既然找不到人,这群勋贵们骂归骂,还是要做出表示的,毕竟有了第一个表态的,你再不出来那就是要跟皇上作对了。

    所以又有几家弱势一些的来还钱了,其中就有已经大不如前的贾家。

    他们家这次不得不说是让几个老亲刮目相看了,没想到分了家,又被人家追上门讨了黑心钱,竟然还凑的出全款?

    而这次贾家能回到无债一身轻的美好状态最需要感谢的……其实是王家,尤其是王家已经没了的老太爷和老太太。

    他们给闺女的嫁妆真的慷慨。

    话说贾琏拿到王熙凤给的几张地契――在别人家名下的熟悉田产,以及几张署名是周瑞的的收据,这种东西还没来得及销毁,王熙凤都觉得害怕。

    “姑妈也不像是傻啊,”她非常唏嘘,“可怎么就竟干傻事呢?”

    贾琏倒是看的很清楚,作为一个贾家爷们,他现在看了这些东西后对王夫人这个二婶娘更是好感全无,冷笑一声道:“本来她们俩还要亲上加亲做另一样的一家人呢,哪用得着分的那么清?难不成她坏了事,宝玉和他媳妇就能置身事外了?”

    没错,当时这两个人说的好好的,既是亲姐妹,又是未来的儿女亲家,而且薛家在贾家的靠山也是王夫人,那薛姨妈还不是掏心窝子一样的帮自己姐姐筹谋吗,都是为了自己全家呢。

    坏就坏在她们俩没能一直这么掏心掏肺下去――薛宝钗另谋高处,薛家也托蔽于她现在的婆家,正好齐国公府不怎么有钱,又非常渴望变的更有钱,跟薛家合作起来还很愉快。

    薛蟠这几年在京城里混着,还有一个亲妹子做了王爷侧妃的薛蝌,交际起来比以前有意义多了,认识了不少真正有用的人脉,还通过对他比较欣赏的周二公子跟周夫人手下的产业有了合作,经营起了名声,在帮衬着亲家还了国债之后,齐国府是真的尊重起这个皇商亲家了――吃人家的嘴短,帮着撑腰就不说了,对薛宝钗也是真的不错。

    如今薛家也算是混出来了,向自己的儿子学习,薛姨妈总要在这个圈子里多发展几个人脉的,看来看去,也就是王熙凤这个侄女了,她家里好歹还有个不高不低的爵位,不管大小,丈夫贾琏也是有实职的。

    那差点坑的薛姨妈薛宝钗母女俩一脸血的王夫人――这种塑料姐妹情拿来拉关系简直没有任何值得犹豫的。

    于是,在塑料姐妹情和姑侄情的共同努力下,王夫人就这么被自己的丈夫甩了一脸证据。

    贾政痛心疾首,“你这个蠢妇!毒妇!我们贾家就差点毁在你手里啊!”

    越说越伤心,尤其是想到他如此正直如此高尚的一个人,却有一个如此丢人的老婆,在他忙于为国尽忠、振兴家族的时候,偷偷在后面给他拉后腿!

    多大仇啊?

    尤其是回忆起侄子刚才复杂的表情,以及把“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没想到二婶娘是这种人但是要是说二叔一点也不知道那好像也不太可能……”写在眼睛里的样子,贾政就觉得老脸一红,再无颜面对贾家宗族了。

    ……虽然他确实什么也不知道,不过这主要是因为他蠢,说出来只会让人怀疑之余再加一点鄙视。

    这种羞愧感让他坐立难安,甩下侄子就来找王夫人质问了,进门的时候差点没把门口的帘子和打帘子的丫鬟一起甩飞。

    王夫人本来就被他这种火山爆发式的大怒给吓了一跳,才要问问他是怎么回事,“老爷”两个字都没能全喊出来,那沓证据就已经扑到了脸上。

    因为娘家的论调一直是“女子无才便是德”,所以她没文化是真的没文化,但是王家也总不会让自己家的姑奶奶连字都不认得,毕竟账本还是要掐住的。

    所以可想而知,王夫人战战兢兢捡起一张纸看过去的时候是如何的惊骇。

    你你你你你你――你打哪儿弄来的?

    贾政看她心虚了,更是生气,这辈子嘴皮子就没那么溜过,生生把王夫人骂出朵花来,还不带脏字,听得外头偷听的贾琏叹为观止,恨不得记下来回去说给他爹听一听。

    您听听,您二弟我二叔他竟然真的是有学问的啊!老太太竟然也不是全骗人!

    本来嘛,等贾政骂够了,以他的性子,肯定又是休不休的那回事,贾琏本打算等到这时候再跳出去劝和,然后提出让王夫人补上缺口来弥补的解决办法。

    这样皆大欢喜,而且他还是个正面角色,简直不能更棒。

    谁知道王夫人就这么爆发了。

    “你再说?你再说?”她甚至大笑了两声,讽刺的不得了,“你娶我是你这辈子最大的败笔?”

    “谁是谁的败笔还不一定呢!”

    “我,王家大小姐,当年求娶的人也不算少吧?嫁妆不说是十里红妆,可在闺秀里也算极丰厚的,嫁了你之后,也给你生育了两儿一女,长子学问多么好,也叫你逼死了,女儿贴心又出挑,可是老太太一说你就把她送进宫了,好容易熬出头来你也只会在那里说着冷言冷语,只想着叫她拉拔你升官!”

    “不管是谁家里,我这样的都敢说一句是个合格的夫人了,可是你呢?”

    王夫人喉咙里发出一声响亮而嘲讽的笑,像是一记巴掌狠狠打在贾政的老脸上,把他逼得脸都红了。

    “你就会说些什么冠冕堂皇的东西,真会做的事就没有一件!从我嫁给你开始,你统共就升了半级――哈,还是你待了十几年,新上司看不过去才提的!”

    这可真是又狠又准,往贾政的死穴上戳的毫不留情。

    他这都不叫恼羞成怒了,根本就是差点血管爆炸的那种暴怒,喘着粗气大踏步向前冲去,看起来下一秒就要跟王夫人来一个你死我活。

    激动是过于激动了,但是情有可原,毕竟他的自我催眠被戳破了,而且还被自己看不上一辈子的“蠢妇”给说的一无是处――虽然他确实如此。

    然而他想一决雌雄,别人却不怎么想随他的意。

    王夫人她跑了!

    废话,贾政一把年纪养尊处优不假,但是她也一样,而且还有天生的性别力气劣势……她可不是贾政这种没半点用、活着就是悲剧的废物,她还要把孙子培养起来给宫里的女儿撑腰呢,还要看着外孙出生呢!

    怎么想怎么不能跟他贾政杠上,毕竟自己的命比他重要多了,王夫人怂的十分流畅,而且一点也不以为耻。

    战略上的事,怎么能叫无耻呢?

    “二、二婶娘……我我我我我我――”

    站在门外的贾琏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这么气弱……天知道明明他才是占理的那一个啊!

    王夫人动作迅速的关上了门,自己站在外头压住了,完全不管里面冲劲太大把自己摔在地上的贾政,甚至还不忘防着他出来继续发火。

    “周瑞家的,”她表情和语气一样平静,看着贾琏吩咐周瑞家的,“你去佛堂,把蒲团下面的匣子拿过来给琏儿。”

    说完她就不再管周瑞家的,盯着贾琏露出一个十分和蔼的笑容,“琏儿,倒麻烦你走这一趟,我犯了大错,是不指望大伯和你们夫妻能原谅我了,只是为了元春和兰儿,少不得还要求求大伯,许我拿些钱财出来赎罪。”

    贾琏只觉得在她的视线下整个人瑟瑟发抖,冷汗不停的流,只能强笑道:“二婶娘说的是……都是一家人,难免有左胳膊打到右胳膊的事,哪能、哪能真不讲情分呢?您放心,我回去定会跟我们老爷好好说……好好说……”

    在煎熬中,贾琏终于看到了跑过来的周瑞家的,她流着汗把一个小匣子交给王夫人,大概也是被吓到了,做完这些事之后就自己缩到角落里装不存在了。

    贾琏多希望自己也能不存在啊!

    然而不行,不说现在他已经骑虎难下了,就说要不到钱他回家之后会遇到什么为难和嘲讽吧……不行,坚持下去,只能坚持下去了。

    王夫人打开匣子看了看,便交给了贾琏,说道:“这里有六十万两的银票,是我所有的压箱底银子了,还有两个城外的庄子,地方还算宽敞,位置也不错,想来也值个十来万的,不知道可够不够呢?”

    这当然不是她的全部财产,只是也真的是伤筋动骨的大阵仗了,这些年的积蓄能去了一大半。

    这手笔是足够大了,贾琏心里知道,那些祭田主要是象征意义比较重要,真要说值多少钱,大概也就二三十万,他二婶娘是真奔着让他们饶她一次来出手的,毕竟要是真被休了,她这么一大把年纪了,贾家总不可能把她嫁妆全扣下的,要回来的补偿还不如这么一次出血呢。

    贾琏看了看,东西确实跟王夫人说的差不多,就赶紧说了几句,然后屁滚尿流的跑了。

    算了算了,二婶娘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是反正也祸害不到他们家了,就跟二叔凑活凑活过了拉倒吧。

    贾琏是真的很惜命了。

    塑料叔侄情到底还是比塑料姑侄情更胜一筹啊。

    他跑得快也没能听到后续发展,不过之后没听到他二叔休妻的消息,也没听到他二叔去世的消息,而且听说工部也没人缺勤……那应该就是好消息吧。

    除了贾政的自尊心以外,整件事里贾家没有任何损失呢。

    不过多亏了他们家过来还钱的事,皇上成功想起了另一个姓贾的年轻人——和亲回来的贾环,好歹算是给国家做了贡献的人,早就说了要表示的,怎么就忘了呢?

    果然就是因为这些赖账的人太招人烦了,家里还有个死要钱的混账小子,皇上可不就天天沉浸在想钱的氛围里无暇他顾吗!

    于是皇上一边怪罪这群不省心的东西,一边麻利的吩咐人拟旨……一个三等的小爵位也就够了,降等世袭总共也袭不了三代。

    人家好歹付出过青春的,也算是为他以后顺利娶媳妇帮把手吧,皇上悲悯的想道,就是不知道他以后的媳妇碰上北静王妃要怎么称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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