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兰得中进士的时候, 还很年轻, 尚算是个少年。

    可是他的母亲,尚不足四十岁的李纨,却已经是朽木枯槁, 垂垂老矣,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几十岁不止,得知儿子中举后, 大半辈子的期盼一朝成真, 经受了太多苦恨的心已是受不了这样的喜悦了。

    请来的大夫说,这位老夫人还是多休息为好, 连药也没开, 自己抱着箱子就走了。

    这话他明白,贾兰想, 当年他还小的时候就知道了,大夫开药是一次试探——对病人的康复还有试探的必要, 而若是不开药,那这个人肯定是救不回来了。

    他母亲忘不了的那一天,他未曾蒙面的父亲,死之前就被劝多多休养……后来他就拖着母亲回忆里文质彬彬、温柔体贴的形象离开了,留下一个遗腹子来继续走他的路。

    那些年只有寡母幼子的日子里, 母亲给他讲得最多的就是“父亲”和“前途”,在她眼里这两样也没什么不同。

    “你要做个像你父亲一样的人, 他是这两府里最有出息的男人, 要是你父亲还在, 咱们怎么会……”

    到最后总会变成一场哭泣,那是贾兰最常看到的。

    没人知道,小小的孩子学会思考之后,听着母亲的话,只有像他父亲一样才有前途,有了前途才会重回当年他父亲被全府重视时的待遇。

    他心里有时会想:

    可是难道不是“前途”夺走了“父亲”吗?

    那枯瘦的手又干又冷,李纨躺在床上,用这双手抓着贾兰的手笑,看起来很有几分癫狂。

    “哈哈哈,我儿果然是有出息的,是我过的最好,还是我过的最好!”

    也不知道是对谁说的——是对那些年的闺中朋友?是对荣国府曾活的鲜活浓烈的妯娌?是对那些青春美丽的小姑子们?

    或者是对那位,磋磨了她十几年的婆婆,曾抢走她唯一希望的婆婆,又走的猝不及防,什么也没能留住的婆婆?

    不知道,她们有的还在人世富贵风流,有的已经长眠黄泉,不知今朝人世,都不知道这个女人的心情,大约也不会想要知道她的想法——她已经无足轻重许多年了。

    李纨笑着笑着又哭起来,渐渐没了生息。

    ——大概她也知道,事实上现在没人关心这个,那开心也就维持不住了。

    看到这样子的母亲,贾兰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悲痛过后,就是茫然无措,虽然他看似刚刚完成了一个不低的人生成就,但是那多半是来自于长辈们的期盼,他考来考去,似乎只是为了将这个包袱放下。

    如今包袱扔下了,却也没觉得如何轻松。

    说句诚实的话。

    他就算本来要松一口气的,被亲娘来这么一下子,没一口气上不来就算好的了。

    母亲那样复杂的心绪,是对着谁他心里也有数,其中还包括他的亲祖母——已经去世多年的王夫人。

    他知道母亲恨祖母。

    虽然这不合伦理纲常,可以称得上不孝,但是这些东西冷冰冰的摆在那里,即使大义凛然、名正言顺,却又能真禁锢的了谁的感情呢?

    而且这恨大约还是祖母挑起来的。

    毕竟不管是谁,死了丈夫被婆婆看成灾星不待见,千辛万苦生了遗腹子母子俩一起做小透明,后来儿子眼看算得上有希望,婆婆就把孩子抢走了,直到死才撒手——她死去的丈夫没死的时候可是全家的焦点满府的希望啊!

    心里接受得了那就不是寻常人了。

    贾兰作为两个女人的仇恨的一个点,他又不是他祖父那种蠢货,对她们的心情也能理解一些……这就是他为什么觉得心情复杂。

    因为即使母亲一直怨着、恨着祖母,但他还是忍不住想起自己的祖母——说起来祖母死前,看起来比现在的母亲竟然还要年轻一些。

    幼时的记忆贾兰其实是有一些的。

    除了他母亲一次又一次的嘀咕唠叨之外,他也能记起小时候的日子确实挺一般的。

    那时候他虽然是母亲口中的“长子嫡孙”,可是每次看到宝二叔光鲜亮丽的带着一群丫鬟婆子浩浩荡荡的在外面走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是真的不受重视……曾祖母老祖宗不到年节不想他,这再明显不过了。

    所以王夫人把他接过来之后,他理所当然的是害怕的,刚开始天天想他母亲,想要回去。

    当然了,这种情绪过一段时间之后就渐渐消磨掉了。

    毕竟他也只是个小孩子,祖母疼孩子起来是真的疼,又有经济能力――说来有些不好意思,贾兰这辈子大概也就那几年才感觉到,原来自己真的是个大家少爷。

    荣国府都没了他生活水平却上去了,这也未免太嘲讽了。

    不过上去的不只是生活水平。

    他往年念书都是在家学,不然就是寡母帮着教一些,姑姑们虽然都有文采,可是母亲不许他学他二叔在女孩子堆里混,所以也不许他去请教,这样的学习条件下,也就是他有灵气又懂事,否则大概也就碌碌了。

    可是到了王夫人身边,名师自有她来筹谋门路,名书古籍也数不胜数,简直就是只要他出个脑子,其余什么也不用担心。

    不过后来出了事以后,就没那么好的事了。

    所谓出事,即使贾兰不想这么想,但是还是忍不住有点怨怪自己的二叔。

    军机处的前大司马本是他们家扶上去的人,却告发了他们贾家有谋反之意,还有各项罪名,意图将这恩人立刻置于死地。

    先不论此人的人品和他那“好心”祖父贾政贾二老爷的天真可爱,这事发生的直接原因说起来都教人不敢相信。

    ——是因为宝二爷在外面的感情问题。

    贾雨村贾大人有一位十分宠爱的侧室,出身据说也曾是官宦世家,只是家里当家人犯了事,这才没落了,难得这女子又有十分容貌,虽则身子弱些,管家理事之才也是数一数二的。

    众所周知,贾大人的夫人是早年还未太发达时娶的,未嫁之前甚至只是一个丫鬟,不过是因着贾雨村贫苦时的几分旧情才有了今日。

    所以这样的夫人跟这样的侧室同处一家,真正当家的是谁,也是一目了然了。

    这女子与贾家还沾亲带故,正是王夫人的亲侄女,王熙凤的亲堂妹——王熙鸢。

    那也还好,虽然自家后辈做了人家的侧室不大体面,但是既然王熙鸢如今也是富贵荣华的过日子,不会再打秋风了,那王夫人和薛姨妈这两个做姑妈的也没什么好说的,心里说不定还高兴于摆脱了一个大包袱呢!

    事情要是到这里就结束了也就好了。

    王熙鸢到底是王子腾的闺女,王家讲究女子无才便是德,但是那只是讲文学方面的才——真正的外头的事,他们家竟然还愿意叫女人们沾手帮着干一点,所以她一个未嫁女,竟然也知道“四大家族”的不少事,四王八公也一直拉拢王子腾,这其中哪怕只知道一点,她知道的事也算是有价值了。

    贾兰从未见过这位表姑,可也知道正是她撺掇着贾雨村告发四王八公的。

    王熙鸢:“如今贾家和老爷都已经不同往日,何必再屈居人下?留着他们总是个把柄,倒像是老爷如何求过他们一般,现在却是他们拖累老爷呢!左右他们也不安分,不如禀告上去,也是老爷的功劳啊!”

    她这么一劝,专业卖恩人一百年的贾雨村哪里有不答应的道理?

    知己难求啊,他想。

    这个女人没娶错。

    于是他准备让贾家拖着他们所有的亲戚好友做自己的踏脚石,助他上青天——也不枉费大家情谊一场。

    虽然四王八公加四大家族一共十五家人没一个愿意跟他建立这种情谊。

    他们这群人彪得很,一般的罪名就算被告上去都不怎么怕——太上皇到底还活着呢。

    即使从皇家的态度上看,太上皇跟他们的感情也就那样了,可是总也还有点的,而且这一下子要搞这么大一群人,上面总要斟酌一下的。

    可是这回它不是一般罪名啊!

    即使王熙凤年轻不懂事的时候说过什么“告我们家造反也不怕的”,可是大家心里都明白,真有这种事,上面能随便放过?

    天下这么大,普通的打打闹闹也就跟老鼠打洞差不多,谁都知道这有害,可是没闹出大的来之前,谁也没那么重视,可是造反就相当于老虎下了山,奔着来天翻地覆了。

    看在感情的份上,老鼠可能真能放过一只两只,至于老虎……

    打死完事。

    即使是太上皇也只会帮着弄死他们。

    太上皇:都凿到我屁股底下这龙椅了,谁还跟你们谈感情?

    那不能,要伤感情的,还是谈公事好,不伤感情。

    随着南安郡王之死而被掩埋的大逆不道,就这么摆上了皇上的案头。

    对此他的反应不得不有些复杂。

    “这都是些什么人啊?”

    皇上看来看去没看到这群人造反成功的可能性,心里顿时升起一股十分强烈的堵塞感——现在是个人都敢想造反做皇帝吗?这种草包觉得自己凭什么啊?

    完了,一点威胁感都没感觉到,生气都觉得太跌份儿了。

    于是他扶着额头把折子扔回给内阁首辅严恪谨,无奈道:“查吧,若事情属实就按例来办,便宜行事,不必事事回禀。”

    他觉得自己不想听到后续。

    对来龙去脉已经有所了解的严首辅只能接下来,心里想:

    我的妈啊,没脑子造什么反?嫌人家太清闲不成?

    算了算了,刑部大理寺那个不好用?交给他们做吧,他得做点对大昭更有意义的事才成。

    如果忽略这场造反的儿戏性,那整件事都算得上是顺利,刑部和大理寺合作,不过半个月就查了个水落石出,四王八公里只有贾家和陈家没胆子加入,四大家族里只有王家有胆子加入了,剩下的人不管做没做出真成就,他们有这个心就不能姑息了。

    关了半个月,家里被抄检过一遍的豪门贵族们,迎来了截然不同的结果。

    当时贾兰因为年纪小,跟女眷们关在一处,王夫人和李纨惶惶不可终日。

    那时候谁也不知道将来会怎么样,王夫人跟李纨每天轮着撸贾兰的脑袋。

    “我可怜的儿啊!”

    贾兰又成了可怜的(孙)儿。

    不过王夫人还好一点,毕竟她还有一个好女儿。

    偶尔就会突然复活,充满信心的跟贾兰说话,“兰儿别怕,你大姑姑不会不管咱们的,她现在一定在外面想办法救咱们!”

    也不知道是在安慰孩子还是安慰自己。

    这话安慰到李纨是真的。

    贾元春自然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老母亲死在牢里,而她也确实去找皇上求情了——抱着她的小女儿一起去的。

    这么一来肯定是有些影响力的,皇上想着贾家那么怂,本来就没能参与进去,倒不如顺势卖自己女人一个面子,让她回娘家吹嘘一下,也免得产后抑郁吗!

    不知道自己只得到了一个顺水人情,贾元春受宠若惊!

    她头一次感觉自己在皇上心里还有点地位,简直高兴的不知道怎么好了,从此以后甚至都不好意思跟皇上要什么,老老实实的养女儿。

    皇上:朕,明君典范,后宫前朝一把抓,快拜。

    然而有些事没能如元春所想。

    王夫人虽然没想过造反这种大的,但是缺德事干的也不算少了,到如今孽力回馈,怎么可能毫发无伤的重新回去做自己的阔太太呢?

    不可能。

    她曾经拒绝过的王熙鸢决定做件大事。

    于是王夫人贾宝玉母子双双毒发牢中!

    李纨哭着抱住贾兰,劫后余生一般哭嚎:“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啊!你要是也没了可叫娘怎么办呢!”

    后来那位王表姑也没得到什么好结果,贾雨村这些年也没能改了老毛病,很是有些贪酷之处,这些东西放在那里,早晚有一天是要被闹出来的,最后这个心有青云志的官老爷,也只能又一次丢了自己的乌纱帽,带着全家流放去西北种树去了。

    贾宝玉和王夫人之事说来也奇,一个牢里住着的李纨等人没事,另一座牢里的儿子却跟着王夫人一起中毒了,这又是什么道理?

    而且贾宝玉毒发之时,身上那块宝玉散发出五彩光芒,硬生生叫这个人活了回来,他母亲就没这个造化,死的透透的——王熙鸢主要想要报复贾宝玉,王夫人是捎带着的,谁想到会有这样的结果呢?

    事情传出去以后众人议论纷纷,都说是贾宝玉那块与生俱来的宝玉居然真的是个有来历的东西,想来是他中了毒要死了,那玉知道他命不该绝,硬生生将他从阎王殿拉了回来,保住了那条小命。

    然而虽然他是王夫人生的,可是显然那块玉还荫蔽不到这地步,只能徒呼奈何了!

    这都能入选当代灵异志了,百姓越传越离奇,只把贾宝玉传成一个宝玉精来。

    ……人类的潜力是无穷的。

    他们真的猜到了真相。

    可不就是宝玉精吗?

    当日魂归天外的正是贾宝玉的原身神瑛侍者,后来五彩光现,其实是那块五彩石里的神识阴差阳错进了贾宝玉身上,夺舍了!

    宝玉精名副其实,这位刚得到腿,刚得到自由的石头先生简直乐坏了。

    那两个□□精说的天花乱坠,人间繁华、红尘享乐,说得倒好,其实他只能看着别人乐,自己就还是那么傻呆呆的一块石头——还老是被摔!

    这下可好了,农民翻身做主人了!

    五彩石刚出牢门就不见了,只留下一封书信,上书:

    “出家,勿念。”

    其实他才不出家,只是准备自己走天下去,用自己的双眼看看这世界。

    面对穷游天下的贾宝玉(假),宝二奶奶非常淡定,她婆婆的财产发还了,虽然婆婆生前最疼侄子贾兰,可她肚子里有个小的,这么一来她当然要跟李纨撕出个章程来。

    丈夫没了也没关系,嫂子她也没有,不是么?

    傅姑娘可不会绝望,怎样不比当年好呢?

    对宝玉的出走,贾家的相关人士都有不一样的看法。

    迎春的公公还挺长寿,给她丈夫走认人情走出个闲职,现在小两口也算步上正轨了,迎春生了个小姑娘,跟婆婆一起看孩子,女儿可爱,婆婆又会教女孩,就连嫡婆婆看了也是喜爱有加,日子很是过得。

    她前几天亲爹亲哥亲嫂子被逮进去都只是哭了哭呢,听了堂弟的消息又能如何?

    也就是叹口气罢了。

    宝玉的亲妹子探春自己蒸蒸日上,连那么个贾环都不给她找罪受了,她可不就高兴了吗?

    所以哥哥的事传到她耳中,她还挺不满的。

    “二哥哥多大的人了?怎么还如此不着调,说走就走,家里的人可怎么办呢?”

    左右她是不会管的,姨娘弟弟都早就出来了,亲爹……估计不会想要受女儿接济,剩下的人更不用说了。

    薛宝钗在陈家过的还行。

    儿女双全,夫君心软,太婆婆大概快没了,婆婆跟王夫人一个调调,也算她擅长讨好的那一类长辈,媳妇吗,都是这样的。

    贾宝玉的事闹得不小,薛宝钗不去打听也自有人传到她耳中。

    当时她正抱着小女儿逗呢,脸上很是慈爱,听了闲话顿了顿,不知道想了些什么,女儿很是可爱,因为母亲停下了,就自己抓抓母亲的衣服,大眼睛巴巴的盯着,看的薛宝钗心都软了,再想不起什么宝玉金玉的来。

    “乖宝儿,知道你爱热闹,这几日家里忙乱,你且等等,娘改日带你去瞧你舅舅家的表姐姐,好不好?”

    小姑娘高兴的叫了一声,想必是同意了。

    吴二爷和吴二奶奶是出了名的神仙眷侣,成亲之后不久,吴二爷就考中了进士,吴二奶奶也生育了长子,可是吴二爷没有入仕,吴二奶奶也一直没有怀第二胎,两个人从此沉迷书画,常常出游,幼子大些之后也跟着两人满世界乱跑。

    这对夫妻潇洒的很,感情也实在是羡煞旁人。

    这一日,林黛玉跟夫君游历到山东一带,与此地相识的人家相约去游山,却不想到了山顶看到一个相熟的身影。

    “宝玉?”

    黛玉领着儿子一起,本想坐下休息一下,谁想到竟看到如此叫人心情复杂的旧相识。

    贾宝玉转头看来,见了是她,便笑道:“林妹妹!怎么是你?”

    待的看出她表情有些尴尬,他终于想起来,这两个皮囊之间本是有些纠葛的,不由得一样有些不自在。

    就是块石头,看了这么多年,他也懂了些人情世故――贾宝玉真的是比石头还不懂事。

    于是他对黛玉致歉,“妹妹,我以前太过不懂事了,心里也知道对不起你,不独你,我对得起的人实在太少,如今也不是少年人了,不会再犯旧病了……”

    林黛玉将信将疑,但是也从未见过贾宝玉正正经经的样子,不疯不癫的,难得有些可靠,到底两人是有些情谊的,便也回道:“你竟也长大了……只是如今为何走到这地方来?舅父舅母竟不担心吗?也容得你?”

    贾宝玉不意她竟不知道贾家之事,只能解释道:“发生了些事……我如今已是方外之人,母亲也已经过世了,这是修行,我不再回去了。”

    看他目光坚定,且既然王夫人已经过世,那想来也是有一段心酸,黛玉便不愿再提,反惹他伤心。

    只是想到他不是个吃苦之人,到底道:“修行不在苦处,在心,你一人在外,要吃多少苦呢?不如回去参悟,既然已有道心,何必在乎别的呢?”

    贾宝玉知道她是一片好心,对这个只曾看过一场的“妹妹”也多了几分好感,只是自己的心自己知道,便不提回去的话,只转而看向黛玉手中的男童,笑道:“妹妹的心我是知道的,这可是妹妹的儿子?果然精灵可爱,与妹妹幼时也有许多相像之处。”

    黛玉看他态度无异,也以待亲友的态度待他,“你也会寒暄了,又知道我幼时如何了?那时你也不记事也未可知呢。”

    宝玉笑道:“姐姐妹妹的事,我可半点不会忘,妹妹竟不知道我不成?”

    黛玉怔了好一下,才愣愣的流了泪,缓缓道:“我自然是知道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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