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去春来, 一转眼于家人已经在济南府中过了冬至, 新春,清明。迎来了家里第一个第三代, 大哥的庶长子安哥。

    今日难得二哥休息在家, 姐妹们凑到一起弹琴玩乐。

    “天涯的尽头是风沙......任武林谁领风骚,我却只为你折腰.....”

    四月的阳光透过薄纱在窗前洒下一片淡金, 在悠扬的歌声里蹁跹舞蹈。

    一首筝曲弹唱完毕, 二姐静安扬起灿烂的笑脸,自己率先给自己鼓起掌来。

    在一旁被迫做听众欣赏的于二哥摇摇头实话实说。

    “学了大半年技法还是平平,幸亏唱的还行弥补了七分不足。不过你这情情爱爱,江湖风刀的,我们听听就算了。要是大哥和父亲知道,你就等着跪祠堂抄女诫吧!”

    “呸, ”静安瞪了二哥一眼。傲娇的扬起下巴道:“你这个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懂什么,三妹, 小四,你们说我弹的如何?”

    说实话,大半年学下来还弹成这样,手法技艺真的实在一般。

    那歌词也确实露骨的很, 不肯违心说好话三姑娘怡安不发表意见。

    乐安在二姐殷殷期待的目光里勉强夸了句:“二姐,你的声音还是很好听。”

    “哼,别人也就算了, 于小四你竟然也不跟我一伙。”炸毛的静安横身扑了过来。

    “嘘, 嘘, 小点声,大哥和爹爹在书房说话呢。”乐安推开身上作乱的二姐急急提醒。

    很怕严父和更胜严父大哥的静安老实下来,对书房方向嘟了嘟唇。

    “爹爹至于吗,不就是这回没考上落榜了吗,三年后在努力呗。再说男儿丈夫非得读书当官才出息吗?”

    “胡说,父亲哪里会那么没有气度见识。”

    训了妹妹一句,于勤手指在琴弦上划了两下,带着几分忧心解释给几个妹妹。

    “大哥今年才三十还年轻着呢,到不愁将来不中进士。只是这次春闱,会试上榜的全是南方学子,北方人竟然一个都不在榜上。

    听说京都已经闹翻了。北方举人联名上疏,告考官们徇私受贿,还齐齐去哭太庙呢!父亲是怕大哥跟着去,万一闹出什么来不好,正嘱咐着呢!”

    啊!都有些见识的三姐妹惊呼一声齐齐起身问道:“二哥,那皇上怎么说?”

    于勤也忧心忡忡:“怎么说,已经正式下诏重新阅卷,可谁想到榜上还是一个北方人都没有。现在北方籍的官员们也闹起来了。刘知府还要联名写奏折为北方学子讨公道呢!”

    啊,这可怎么是好?

    于老爹是北方官员,而他的恩师正是这次的考官之一刘璋。这个联名奏折他是写与不写的两难啊!

    当今圣上又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仁慈之君,对官员们受贿徇私的刑罚向来只重不轻的。

    于勤看着妹妹们担忧的脸,尽量宽心安慰道:“没关系,父亲就算署名也不是为攻击老师只是为了让皇上明查,不署名也是忠义,怎么说都好。皇上日理万机都是军国大事,这一榜进士算什么,更不会留心父亲这小小五品官员的事了!”

    那倒是,小小五品的父亲,实在落不到皇上眼中。

    一瞬间,姐妹们竟然觉得父亲官小位卑也不错了。

    春风吹着初荷尖尖的香气,到了四月桃花才开的东北黑土。

    拿着手中密信,把一树桃花用□□纷纷挑落的赵羿晃了晃头,骂了声“蠢货。”随手把信给了身边的王府长吏李朝卿。

    看了信上的消息,李朝卿赞同道:“果然是蠢不可及,皇上是有心大力提拔南方才子聚拢人心,可北方更是我朝的根基所在。

    这几个自以为是、目光短浅的主考在皇上给他们机会重新阅卷后,竟然还是让北方学子全部名落孙山,真是迂腐顽固的不知死活。”

    提到不知死活,想到父皇有些时候的雷霆手段。赵羿心念一动,拿过信再看。

    他记得这次的主考官刘璋,是于家老头的恩师,嗯,没错。对于乐安的事他一向不会有疏忽纰漏的。

    但皇上再怎么处理考官九族呢,也牵连不到学生上去。于家应该会平安无事的。

    提起的心又放下,想到什么的赵羿开始看今年上榜的举子名单。

    咦,奇了怪了,号称江南少年才子第一的陆景衡怎么不在榜上?难道落第了?

    不可能,那家伙虽然让人讨厌的很但才学是一等一,身体也不错只要进了考场最次也能入围二甲。

    那是有什么意外了?也不应该啊!

    父皇在去年回京时,带了一批南宋官员回京做官,很被看中的陆景衡的父亲陆行被越两级封为正三品左副都御史,所有人都认为他会是南宋最有可能入内阁的官员。

    在京都虽然王公贵戚的纨绔子弟多,也应该没有人那么没长眼睛敢去打皇上新宠儿子的闷棍。

    不过,也许就有不长眼的呢,看他那副单薄少福的样也是该倒霉运的!

    真是叫人拍手称快,他想金榜题名在洞房花烛,享尽人间美事哪有那么容易。

    妒忌的男人露出冷冷的笑,一把扔开手里的长信。

    陆景衡确实够倒霉的。

    当今至德帝天恩,金口玉言承认所有南方已经在南宋朝考取的秀才举人进士功名依然算数。

    陆景衡自己为了金榜题名,对父母家族有个交代,也能更体面的去于家向乐安提亲,也是日夜苦读。

    这一回考试又不用从南方那千里迢迢赶往京都,连适应下水土不服都不用,真是事事顺遂。

    哪知道万事俱备,临入考场前身体康健几年都没咳嗽一声的自己,竟然会感染风寒,一病就是十数日不能起身。彻底错过了这一科。

    错过了也就错过,三年后还有机会,而且皇帝刚刚平定四海说不定明年还会开恩科。

    如今让他更焦急的是另一码事!

    乐安如今名义上的表哥张腾,已数月没有消息了。

    开始陆景衡还以为张腾又去哪坐深山寻找珍贵草药,或者跟从什么神医讨教没太往心里去。

    直到留在老家的下人提起,于家派人到官府报案,他才知道张腾和于家留下的老成管事都失去联系,音信皆无很久了,这才着急不已。

    陆景衡忧心不仅仅是因为张腾失踪他少了个好媒介跟于家来往,将来过了三年孝期只要张腾找了借口退亲,他考中顺势提亲,更是真心担忧这个相处数月,还帮了自己大忙朋友的安危。

    尤其他在知道张腾曾跟着老管事去了南宋,去了眼下还不时有小股战乱的南岸巡查铺子后。心中更是不安。

    张家铺子所在的青口到一直都是安全的,但张腾就是个滥好心的医者,难保他不会离开安全地带冒险帮人看病去。

    要是真有个万一遭了西辽或者大顺残兵的毒手。哎!

    偏偏如今自己在京都又大病刚好,如何也偷溜不出府回江南亲自查看的!

    陆景衡作为朋友这边担忧牵挂不已,济南府中于老爷对这个舅兄留下唯一的外甥兼未来女婿,就更是惦念的日夜不安了。

    在官府那确定外甥张腾离开江北,就再也没回来后,料到结果不好的他不好轻易跟儿女们说。

    想来想去,先亲自给嫁到临县周家的妹妹去了封快信商量怎么办好。

    而正想来哥哥这商量次子和二侄女静安婚事的姑太太,当初跟嫂子关系可是十分要好。

    听说嫂子的侄子,乐安的女婿可能出事,心头自然也是焦急万分,第二日天不亮就带着儿子周正清到了哥哥家。

    “四妹妹,怎么就你在,静安呢?”

    二哥于勤到了乐安这,发现一向跟四妹焦不离孟的二妹竟然不在很是奇怪。

    乐安收起手里的帕子看了看时辰,也疑惑的很,奇了怪二姐怎么这个时候还没过来?

    到是杏月小人精,抿唇笑着贴在乐安耳边嘀咕了两句二小姐的去处。

    哦,原来如此。

    乐安了然的弯着眉毛对二哥道:“姑妈和周二表哥来了,正在父亲那说话呢!”

    于勤听了这话,也跟着她们主仆二人一起笑了起来。

    原来,是少女怀春坐不住去看准相公去了!

    眼下,家里上上下下都知道,老爷给二姑娘定了门好婚事。就等着二少爷娶妻后下定就成婚了。

    那未来的姑爷周正清,不仅是静安嫡亲的表哥,还是名副其实的青年才子。

    是去年弱冠年纪就考中解元的举人老爷。全家上下都对未来姑爷满意极了。

    所以听说今日姑妈和表哥来了,二姐又不见踪影,房间里三个人自然都猜想着,一直在雅安州跟父亲外放的二姐,可能是一时少女心动,偷偷去看未来夫君了。

    谁让这大半年周二表哥都在京城念书,没有露过真容呢!性子跳脱的二姐怎么可能不好奇。

    于勤正跟四妹妹打趣,门帘却被猛地掀开,静安涨红着脸冲了进来。

    乐安看她眼圈发红,脸颊上明显还有道不正常的巴掌红痕,站起来刚要过去看看,大哥于诚铁青着脸随后进来,扫了眼房中下人们,喝了一声:“出去”。

    从来谦和待人的大少爷,第一次这么疾言厉色的,杏月这小忠仆吓得一抖,却还是挺住了脚步没动。

    乐安看大哥神色不对,手都气的发抖,给了丫头个眼色让她出去。

    自己几步走到已经伏在榻上,埋着脸的二姐姐身边要看看她怎么了。

    “四妹过来,不要理会她。”于诚一屁股坐到椅子里,声音如冰。

    “大哥,你们这是怎么了,二妹脸上的印子不会是你打的吧,你,你怎么能打她一个姑娘家。”

    于勤看着大哥手里皱着的扇子,想到二妹脸上的红痕心疼的有些恼。

    “我打她,你问问她到底做了什么,要是父亲知道她如此胡来,请家法跪祠堂都是轻的。”

    于诚气的不轻,手里扇子狠狠摔在了桌子上,是彻底坏了。

    他们是知道大哥脾气的,最是温和老诚,轻易不会对人无礼。

    可静安虽然直率淘气了些,大规矩也是有的,怎么就能气的大哥动手呢!

    兄妹两个对视一眼,刚要先劝劝,静安已抬起头来,还好脸上没有泪只有倔强。可她说出的话就不能让大家庆幸了。

    “我怎么了,我就是不想嫁给那个酸文假醋的表哥,我自己的婚事,自己的人生,还不能自己做主了,我去找那个大才子让他不许娶我,怎么不可以吗?”

    啊!

    自古儿女婚事都讲究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何况周正清条件上实在是良配,二姐姐怎么会冒出这么古怪的念头。

    竟然自己退婚,听那话的意思,还要自己做主婚事?

    “听听,你们听听,她说的这是什么话。于静安你今年十六了,不是六岁,就不能用脑子好好想想自己的处境和将来。父亲为你的婚事操了多少心你知道吗?”于大哥脸气得都红了,手把桌子拍的是啪啪响。

    大哥说的有理,二姐满十六了,这个年纪在如何心疼女儿的父母,也着急了。要不是没过门的二嫂守祖母的孝,也许去年他们刚回济南二姐就会出嫁。

    何况二姐的品貌只能勉勉强算中等,女红中馈都一般般,于家也不是大富,嫁妆不会太多,她又是襁褓里就没了生母,去年又伤了头爱糊涂,好点的挑剔点的人家,不会选这样的媳妇。

    如今嫁到周家,嫡亲的姑妈做婆婆,很多事都能迁就帮衬多好啊!

    她怎么就不愿意呢?

    兄妹三个面面相觑,又是叹气的叹气,不解的不解,哄劝的哄劝。

    静安眼里,这个家能跟自己说通话,肯听自己说话的,只有四妹妹一个人。

    在大哥二哥都被气走后,她搂着最能耐心倾听的小四,委屈的说着心里话。

    “我已经够委屈了,盲婚哑嫁都忍了,可不想生个近亲结婚的傻子。”

    呃?对于二姐如此奇怪的拒婚理由,乐安有点懵。

    几千年来亲上加亲的多了,南朝皇室里例子比比皆是,也没有听说谁家为着亲上加亲的联姻,就生的都是傻子啊!

    想了想她笑着安慰道:“怎么会,我们于家祖父和祖母就是嫡亲的表兄妹,还不是生了三个儿女。你看父亲和姑姑不是个顶个健康聪明的。近亲会生傻子,你这又是哪听来的胡说八道?”

    这,想不到实例会这么打脸,静安知道这点是说不通了。泄气地往床上一趴,恨恨的哼了声。

    “不是说孝乃为人根本吗?周表哥家不是有姨娘过世了,他不守孝还谈什么婚论什么嫁啊。太子都要给父亲的妃子守孝呢,他家怎么不守规矩!”

    能拖一时是一时,静安这也算急中生智了。

    乐安被姐姐说的又是一晕,想了想认真反问道:“守孝?姨娘去世跟周表哥有什么关系,从来没听说嫡子为庶母丁忧的。历来太子更没有跟父亲妃嫔守制的规矩。二姐,你这是又从哪里听来的啊!”

    是吗,这时候还没有太子给父亲妃嫔守孝的规矩?知道自己又想当然了的静安呵呵两声找补。

    “我也觉得,一定是书里那个皇帝太宠妃子,自己胡来才胡乱改的规矩。要不谁家有十来个姨娘,接二连三都有个三长两短,子女们一辈子不用做别的了。守孝就能守个天荒地老,沧海变桑田。”

    蹙了蹙眉,乐安细细跟脑子又糊涂的二姐讲道:“不会啊,很多都是家里叫一声姨娘,其实那些女子并不算上了牌面宗籍的妾。

    官府是有规定的,王爷才能一正四侧,卿大夫一妻二妾,士只能一妻一妾。庶民年满四十无子才可纳一妾

    那些通房和丫头生的孩子等于妾出,但母亲是没有实际地位的,所以除了亲生子其他庶出孩子也不必守孝的。”

    “果然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真是千古一样的至理。这帮好色的男人名份都不能给个真正的,还好意思天天左拥右抱风流快活。”

    静安听完妹子的话,很不屑的撇了撇嘴:“我虽然讨厌那套装模作样的守孝规矩,但更讨厌男人们,这种为私欲做出的虚伪无耻。”

    “你又胡说八道了,孝道自古为正,什么装模作样。让人听见一句传出去,你的品性就完了。”乐安狠狠拧了二姐一把。

    哎呦,赶紧揉揉胳膊,静安保证道:“知道,知道,到哪个山头就要唱哪个山头的歌,我不会出去胡说的。我也不傻,只跟你叨咕下而已。”

    哎,自己的难题还没解决,静安也懒得管别的闲事,长叹一声语气落寞。

    “乐安,难道你就愿意跟一个话都没说过的男人结婚洞房,传宗接代,伺候一家的婆婆小姑。

    你就不想找一个自己喜欢的人一辈子。没有爱,没有两心相悦的夫妻怎么会幸福,怎么会觉得快活呢?

    难道这一生珍贵的青春韶华,就白白付给流年了。我一定要找一个自己喜欢的人,才可以结婚在一起。”

    别看在皇宫长大,自己父皇妃嫔无数,她也看多了夺宠争锋的手段,可找个自己喜欢的男人才可以结婚的古怪念头,乐安是从来没有过的。

    估计这个朝代,百个女人九十九个半都没有想过,自己去找个自己喜欢的男人才结婚。

    宫里的公主们婚前,到是能看看驸马。

    但要相处个两情相悦出来,在成婚还是不可能的。

    就算她跟陆景衡的青梅竹马,也是十岁前常见,知道他心悦自己还是这回逃难里。

    如今被二姐姐问上头来,乐安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见妹妹一双眸子露出迷茫之色,静安翻身起来。有些好奇的问起乐安关于自己婚事感情的安排。

    “小四,按他们说法算,你今年也十五了,要嫁人生儿育女的年纪了。

    别告诉我,你现在还没有想过自己未来夫君什么模样性格,难道就没男人让你暗恋动心过?

    哪怕看书里,古人幻想憧憬,哪怕路上惊鸿一瞥的刹那心动。或者就像那些贵女们想着皇帝王爷什么的。”

    嗯,一见心动到是没有,不过自己从小到大都很喜欢英勇威武,能保家卫国,能护住自己女人平安的武将。

    尤其经历国破家亡,她对文弱书生更是失望透顶,更倾慕马上将军了。

    不过,乐安一顿:“二姐,你总说爱啊爱的,又说爱不是心悦,倾慕,不只是与子偕老,你的爱到底是什么啊?”

    没想到妹妹不答反问,静安顿了顿又反身仰躺下微眯了眼。

    半响,语气舒缓念诗般道:“我说的爱吗,是一见钟情也是日久生情,是恩爱、怜爱也是宠爱、心爱,是唯一是忠贞,是占有也是陪伴,是被人不屑轻浮好色,其实只爱自己漂亮妻子的荀奉倩。

    但说到底,只是一种个人感觉,一种只有你自己才能体会的心动羞涩,脸红耳热,欲罢不能......”

    二姐这番与众不同的话听起来怪怪的,不过好像也有理。

    但要男子对女子忠贞不渝?自古以来都没这道理啊!

    可反过来想一想,既然一心换一心,都是同样的人,男女似乎也要公平才算合理。

    自己能体会到的心痒,欢喜吗?荀奉倩那痴儿才是好丈夫吗?

    少女的情感世界被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乐安细细琢磨半响二姐的话,才想起自己的任务。

    大哥交于自己的重任在身,乐安转头劝道:“二姐,你的这些要求跟周二表哥结婚后,未必不能实现啊?”

    静安不好说她第六感,已经预料到周正清那个所谓才子注定是个怜香惜玉,风流还拎不清的。

    只嘟嘴不满抗议道:“我还小,满算才十五岁半,而且听说周家世代书香,规矩可严了。

    媳妇们都要晨昏定省伺候太婆婆、婆婆还有小姑们。我不想嫁过她们家去,我要嫁到规矩宽松,舒服的武将家。”

    这又是什么道理?

    就算乐安在深宫长大也知道,世间新媳妇立规矩伺候婆婆小姑,本就是应当应分,谁家都是如此,武将家也不会例外啊!

    看着四妹妹黑白分明的眼睛不解怪异的看着自己,觉得自己除了逃婚以外,再没有出路的静安,真想哭了。

    像条死鱼一样往炕上一躺,生无可恋地装死不动了。

    姑姑家的二表哥周正清确实是个谦和有礼,真才实学的青年才俊。

    在于家住的这大半月,于家上下,从于存孝到小女儿幼安就没有不喜欢的。

    除了那个准未婚妻静安自己。

    静安是打定主意不嫁的,可在严父和好兄长们的严加监管中,她别说讲通‘道理’,就是哭死也跑不出家里。

    想逃婚,更是千难万难。

    眼看着进了六月,二哥的婚事已经过完了礼,晒了嫁妆,明日就要铺床,后日就要迎娶,真不想嫁给那个才子表哥的静安,还是一点法子也没有。

    难道真的只能等过几天父亲下定,在不能悔婚了。

    二哥要成亲了,继母在这时终于有了身孕。这可真是喜上加喜的大好事,全家上下都很高兴。

    姚氏夫人盼儿子盼的心都焦了,如今终于再有孕,小心的不得了。

    怕操劳伤胎,想了下,也是为了锻炼她们这几个大姑娘将来能自己当家理事,这些天就把手里的事都给了大嫂打理。

    她就把几个姑娘留在身边细细教导,又吩咐了几桩事给她们亲自动手分派料理。

    “太太今天感觉怎么样,还吐吗?”三姑娘给继母亲自端了杯热奶,细心的问询。

    “最近好多了,能吃下去了。”姚氏夫人喝了几口□□,抚了抚还没凸起的肚子,满脸温柔。

    静安拿了梅子干,送到自己嘴里,大咧咧笑道:“酸儿辣女,太太最近爱酸也爱辣,不知道肚子里的是男孩还是女孩,要是生个女儿最好,我们家就七个姑娘可以是七仙女了!”

    嘎!

    静安话落,房间里静了一瞬,气氛都有点凝住了。

    还是姚夫人先扯出笑,给几个继女吩咐了今天的事,才算和缓过来。

    出了门,乐安简直无力了,拉住静安小声道:“二姐啊,你可真要改改这口无遮拦的毛病了,太太想儿子不行,你还信口胡说,兆头不吉不说,有心人还以为是你怕太太生下儿子,分了大哥二哥的财产,故意诅咒呢!”

    “我哪诅咒她了。女儿不是比儿子更好,更贴心。你们这些重男轻女的土著,哼!”

    觉得自己被冤枉的静安气鼓鼓不服。

    原本,乐安以为自己这个出身皇族的公主够不谙世事了。也许会在于家处理不好亲人上下的关系,过得不好。

    可她没想到,会有一个更什么都不通,还大大咧咧不以为意的二姐。

    算了,话已出口,只能过去了。自己今天还要去厨房帮着统计用度,没时间管她了。

    皇宫里长大,习惯万事都吩咐女官太监去料理,从来没受过这些琐屑教育的乐安最近管家,每天脑子,嘴巴,手脚都忙到十分。

    还好她有几分母亲过目不忘的本事,算筹也相当了得,账册上不用费太多的精神。

    可其他的细碎琐事也累的够呛,天天几乎都是到头就睡一觉又是天亮。自然顾不上二姐每天幽怨的表情。

    还好,还好,二哥的新娘子后日就要娶进门了,她们也能松快松快了。

    盖上被子前,想松快些的乐安再次对没进门的二嫂殷殷期盼了一番,微笑着进入了梦乡。

    明月东升渐到中,甜梦中的乐安面容渐渐扭曲惊恐。陷如噩梦的她,额头豆大冷汗一滴滴滑下。

    梦里,有手持刀斧的兵卒,有凶狠狞笑的锦衣卫,摩拳擦掌的衙役......拿着涉嫌谋逆大罪,抄家圣旨闯进了于家。

    悍匪一样的兵丁推到了屏风座椅,砸烂了花屏锦挂,抢空了珠宝字画......

    也绑住了于家所有人,不管主子还是奴才。

    父亲、大哥、二哥男丁们被衙役们套上铁链,继母和嫂子所有女眷也统统被压入大牢......因为于家涉及谋反大罪了。

    □□逼近的狱卒,一头碰死的继母,死了的小妹妹,用碎瓷碗毁了脸还逃不过被狱卒压在泥地里□□□□的三姐......

    是比地狱还可怕的境遇。

    还有自己,奇货可居一样给死死看住求死不能,被狠狠烙上奴印,被大口灌了□□,被送到营帐......无力挣扎在军帐冰冷的地衣上。

    叫天不应的她只能哀哀待死,可没想被人裹上披风,抢出来抱到怀里,马上,风中,被人按在床上,压在身下......终于狠狠刺穿了的自己。

    ...

    ......

    啊,一声惊叫喝破了噩梦。

    外间守夜的杏月,顾不上穿鞋匆匆跑进来掀开床帐。

    “小姐,小姐,你怎么了,做梦吓到了。不怕,不怕,太阳一出,诸邪退散。”

    天光已经亮了乐安走到窗前,夏日朝阳明媚无限。

    捧着热水连喝几口,曾经在长公主府得到过梦中预警,并因预警顺利逃生的乐安怎么也安不下心。

    对于抄家获罪为奴什么,半点经验也没有的她,几乎把唇咬破才想到几件自己现如今能做的。

    杏月不是家生奴婢,一个人跑出去不受牵连还是容易的。

    对,乐安反身拿出从江南带来的贴身小包。

    “杏月,我做了个不太好的梦。现在你拿着自己的卖身契,还有这五百两银票,散碎的银子都拿好。一会我跟太太回禀,就说你家里有人来你要去看看。然后你就先找个客栈住下,如果,你就去找......”

    听明白话里的意思,在看着小姐青白的脸色,抖着的手,杏月握着手里的银票心也惶惶的。

    “小姐,你这是做的什么梦啊!怎么就忽然想让我逃跑?”

    张口问完,她转念一想又急道:“小姐,如果真的担心噩梦成真怎么办,我们村里以前眼睛赶紧的孩子和老人也会偶尔见到奇怪的预警。不如咱们两一起走吧,好不好,杏月跟常少爷他诚心发过誓,一辈子陪着小姐死也不离开的。”

    常青,想到他乐安苦笑了下摇摇头。

    拉住杏月的手嘱咐道:“不行,我是于家的女儿,就是逃到天涯海角有罪也要担着。而且一家人怎么也要在一起的。”

    知道眼下自己说出梦中警示毫无作用,一个人逃走更是于事无补的乐安,赶紧让杏月简单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记得上一次她梦醒不过一会公主府就糟了难,此次如果还会噩梦成真,恐怕时间也不会太快。

    金乌升起的霞光散落窗前,乐安想了想把那件素缎单珠的肚兜穿上,又给自己换上严严实实的几层单衣。

    让杏月帮着把数颗常青留下的金珠藏在自己发髻中,那根常青给她自保,绝对能锋利刺穿喉咙的带毒黑竹木簪子,也被巧妙的搭配着头上的珠串。

    本来乐安是想在给二姐们也藏些贿赂用的金珠,可常青给她的金银有限。只好作罢。

    思索再三,没有应对之法避免噩运的她,到底决定哪怕这个梦不会灵验,哪怕自己被当成中邪鬼上身,给送到寺庙里静心或者驱邪呢,也要提醒下家里能做主的老爷和大哥他们,好防备一二。

    简单收拾好自己,乐安第一次没有等二姐静安来自己房里,而是带着杏月先去找两位姐姐,一起去了太太的正房请安。准备见了父亲就把梦说了。

    “你们姐妹今天好齐整,这么早过来正好跟我一起用早饭。”姚氏笑呵呵地招呼着姐妹三个。

    乐安落座后抱了抱身边的六妹妹幼安,垂眸思索半响,却怎么也回忆不起来这个小妹妹在梦里是怎么死去的了。

    “天,我还以为成了管家小姐就可以高枕软卧的享尽荣华富贵呢,结果比上学害惨,天天早起晨昏定省的一个懒觉都不行。你今天更坏,还这么早把我叫起来。”

    打着哈气的静安靠在妹妹肩膀嘟嘟囔囔。

    满腹心焦的乐安此刻顾不上听二姐乱七八糟的埋怨,只不停往窗外探看,期待父亲早点出现。

    待饭菜上全却并没有见到父亲出现。本就心头发慌的乐安探头看了看内室,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太太,父亲今天怎么没......

    咣当,砰。

    内院连滚带爬冲进来个小厮,看样子是大哥贴身的。他虽然脸色惨白还算镇定,起码磕磕巴巴把话说完了。

    “太太,太太,前面来了好多凶声恶煞强盗一样的官爷,大,大少爷说可能要抄家,让你们赶紧准备着。”

    什么?房间里的女眷一时都傻住了。

    怎么这么快,到底还是来不及。

    有心理准备的乐安没在追问已经发生的事实,赶紧拉了不住问怎么会这样,老爷呢,我们家怎么会被抄,已经乱了心神的太太进了内室。

    “二姐,三姐,你们快拿些细小的东西藏在头发里,怡贞来四姐这,咱们在穿上件夹衣。”

    哦哦,对,对。关键时刻还是静安更冷静,迅速在太太首饰盒里抓了一把珠子,塞进发髻里。又大胆狠狠的掐了把傻愣住的继母。

    “太太,您快点,一会那些匪兵进来就什么都来不及了。”

    说时迟那时快,不等她们在多做点准备,如狼似虎的衙役和锦衣卫已经闯进了内院。

    果然跟梦里的情景一样,没有一点规矩的打砸抢。

    而跟梦中不一样的是,于家并没有立时被定罪,而是要先压入牢中待审,而且这些人里没有凶狠的兵卒。也没有这个光天化日下就淫性大发,领皇命来的将军。

    但,运气依然糟糕,因为,没有将军,却有锦衣卫镇抚使。

    站在一群因面对惊变恐惧挤成一团的女眷前,那个二十年纪领头的锦衣卫镇抚使,正要耀武扬威一番。

    忽然色眯眯的眼睛,专注在前面跟太太并肩的怡安脸上。

    “哎呦,想不到小小的大明府中竟然有这种清丽出尘的美人,正是爷的口味,呦,美人还敢瞪我,好,爷就喜欢冷若冰霜的够辣!”

    不知道是京城里哪个王公重臣的纨绔公子,领了这趟抄家的肥差,竟然在没有定罪前调戏官员女眷。

    见他那狗爪子一下就捏住了怡安的脸颊,一旁暴脾气的静安一个大力就撞了上去。

    “放开你的爪子,你是官是匪,还有没有点王法了。我们现在还是官眷。”

    “王法,老子就是王法。臭丫头滚一边去。”

    被一把推开的静安踉跄后退几步才站稳,本在后面抱着刚换好厚衣服幼妹的乐安,情急下赶紧扶了她一把,却也把自己露出了脸。给那个色鬼看了个满眼。

    那年纪轻轻就色鬼附身的家伙,见了乐安瞬间瞪圆了眼睛,愣了愣又转头去看怡安,忽然大笑的扭头对身后侍卫惊叹着夸赞。

    “我的妈,竟然是一对双,还是傲雪寒梅和娇艳海棠不同味道的。真是稀罕了。这一趟出京还算不亏,小美人过来让爷比比看看,哪个是姐姐哪个是妹子,哪个更香更嫩。”

    “混蛋,你放开我。”刚才吓呆了被抓住的怡安,此时终于神魂归位挣扎起来。

    被扭住左手腕的乐安,用尽力气先把怀里一直护着的六妹推到面无人色的太太怀里。反手就去抓那个色鬼的脸。这招还是在三梅庄时杏月教她的。

    可惜,弱质纤纤的她们两,根本不是那人高马大扛刀壮男的对手,人家一只手一个就轻轻松松把两姐妹拽到了手里。

    “放开小四,我咬死你。”

    见四妹被那个色鬼扭得脸都皱了,猛扑过来的静安一口咬住了色鬼抓着乐安的手,看出来她是下了死口,那色鬼的手瞬间见了血。

    一把甩开手中的三姐妹,恼羞成怒的色鬼哐啷一声抽出了长刀,就要砍下来。

    “王八蛋,敢欺负我妹子。”

    因今天铺床明天就要做新郎,兴奋过度的二哥于勤天不亮就从前院到了自己要新婚的西小院。

    听到前面动静,他第一时间翻墙到了内院这里想护着点妹妹。哪知道刚落地就看见这一幕。

    年轻气盛,几乎气疯了的于勤,也顾不上考虑什么后果安危,抄起墙边的石块暴跃而起,咬牙切齿冲了过来。

    那个色鬼可能平日不得人心,属下们竟然没有一个去拦着。

    只听砰的一声,拳头大的石头一击得手,给那家伙来了个正正的满脸花。

    “操,你敢打我,知道老子是谁吗?老子要你的命。”

    从来没吃过这么大亏的色鬼疯了似的反手一刀劈了下来。

    后面就是自己的妹子们,躲闪不开的于勤情急下抬起胳膊。

    仿佛是过了沧海桑田那么久,又仿佛只是弹指一瞬。

    随着寒光一闪,数股鲜血飚出,空中化成血雾无声落下。

    被喷了满头满身鲜血的姐妹三个,看着落在眼前,青石板上,白皙修长食指还抖了抖的右手,都恍然在梦中,迷茫的齐齐揉了揉眼睛。

    面如土色的乐安下意识摸了把脸上滚热的血,猛的站起来连滚带爬扑到依然挡在自己身前的二哥身上,胡乱拿帕子往血涌处捂。

    “二哥,二哥!”

    凄厉的叫声随后连番震破云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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