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第 41 章
亚特兰蒂斯号, 刑讯室。
林毅呆在这里已经一周了，他身上取监测仪的伤口都已经愈合，在某些法律条文的保护下, 他也没有受到什么有创刑讯。
但是肉眼可见的，他变得不正常了。
他经常呆呆的坐着，要不就是抱着腿蜷缩在屋子一角, 问他什么都不说, 考虑到他可能受刺激过大, 并没有对他的脑海进行读取。
刑讯室的环境必定比不上一般居室，硬床冷墙惨白一片是标配, 很少有人能忍受住, 林毅显然不是经过特殊训练心里素质很高的人, 却一点也没有表露出来过负面情绪。究竟是被派来前就被人下了暗示还是这种环境进一步促进了他的失常, 目前不得而知。
冯因照例来进行问话，这就是一种心理战，看谁最先撑不住。
“抱歉今天来晚了一些，”冯因说出来的话不像是对阶下囚，彬彬有礼的仿佛面对什么贵客, “要说点什么吗？”
林毅继续沉默的拒绝。
“我带了点东西, ”冯因展开手, 狭长如笔盖大小的银灰色金属物品静静躺在他手上, “眼熟吗？”
林毅连头都不抬, 看一眼也欠奉, 冯因勾勾嘴角, 也不在意。他捏起那个小东西，一旋转，小短棒的一段就露出参差的豁口，能跟夹子一样，稳固的抓住皮肉。
“这是最大的一枚监测仪，是我们在溶洞里清出来的，你知道它之前长在你身体什么地方吗？”冯因问。
林毅还是没有动作，冯因密切的关注着林毅的反应，比起应激创伤，他更相信是这人不愿搭理。
这就有意思了，在地下林毅看到了他身上的监测仪就大喊大叫，躁狂到只能选择打昏他，怎么换了个地方，就完全变了性子，彻头彻尾的换了个人一样。
冯因饶有兴致的继续说：“它紧贴着你的脊柱，斜着往上，扎在肉里的时候它是展开的平面，紧紧贴在你脑内芯片的正后方。”
稍微想想，冯因也觉得挺恶心，早知道该让维尔过来的，刑讯上他还是比不过对方的淡定。
“那张薄片会吸收你的血压供能，随着你的脉搏起伏，它会收集你的脑电信号，甚至……读取你的记忆，”冯因的手指点了点，“但是它，跟其余的监测仪型号不同，在别的地方也找不到一点踪迹，你说为什么呢？”
林毅坐不稳了。这个话题对他来说似乎非同寻常，他跟个醉汉一样又摇头又晃身，喘着粗气，黑洞洞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冯因手里的监测仪看。
冯因刻意往前递了递，林毅的手指动了动，冯因再往前，林毅却突然暴起，一把打掉了冯因手里的监测仪。
“长官！”
一直在外面监控的士兵冲进来，把他们两人隔离开。冯因示意大家稍安勿躁，他看着林毅，眯起了眼。
“你认识这个东西？”冯因问。
对方没有回答，大概因为蜷的久了，林毅站起来也是摇摇晃晃的。他按着后脑，神色痛苦，用脚把掉进他那边的监测仪踢出去之后，他居然开始用脑袋撞墙。
“开门！阻止他！”
两个士兵扑上去，居然都被甩开，要知道林毅的身体素质只有C，反抗两个B 的训练有素的军人对他来说是完全没有可能的事情，但是却魔幻的发生了。
林毅继续把自己的头撞的哐哐响，很快就见了血，他喉咙里呼哧着发出野兽般的嚎叫，让人不寒而栗。外面的士兵终于拿来的药剂，镇定扎下去，林毅终于安静下来。
讯问只能停止，林毅捡起监测仪若有所思。他看见林毅平静之后嘴巴一开一合好像在说什么，就凑过去听。
“不要杀我，我拿到了，不要杀我……”林毅一直在嘟囔重复这几个字。
不要杀他？拿到了？
冯因皱眉，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能把所有的事情连起来，可最关键的那个点，他还没有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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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YX18这边，封肃好不容易有了休假，他霸道的也不许吴之言出去，两个人就呆在一起大眼瞪小眼。
好吧，吴之言单方面的大眼瞪小眼，封肃还在回不出席的请帖，也是挺忙的。
“你自己忙就算了，还不让我出去，啧，恶霸。”说这话的时候，吴之言正享受的趴在床上，用外放的界面游览星网。
封肃看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直接让格里芬切掉吴之言的界面，把一张大大的请帖投影在吴之言面前。
“这是什么？”吴之言往下翻了翻，黑底金字的请帖最后有个花式签名，勉强能看出‘容止’两个字，“看地点……皇室的请帖？”
“容止·冯提的私人请帖，明面上的。”封肃言简意赅。
“所以就是代表皇室呗，”吴之言从裹紧的被子里伸出一只爪子，把这个扫兴的请帖划过去，继续逛星网，“怎么？要你去？”
封肃停下手上的动作，看向吴之言，停了一下说：“你和我。”
“我不去，我在这带的好好的，才不要又在飞船上飘二十多天回去。”吴之言说。
“他们都会有舞伴。”封肃的信件回不下去了，干脆坐到床上一边，把头靠在吴之言背上。
“要命，咳……你起来，”吴之言扶着自己的腰翻身坐起，“你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吗！我的腰！”
封肃眨眨眼，乖巧的伸了手给吴之言按摩，力度恰到好处。
吴之言闭着眼享受，说：“你原先不也没有舞伴吗？”
“现在你在。”
这四个字，有点分量。
吴之言努力告诉自己不能心软他们还在冷战，但是人的心，本来就是柔软的。
他也环上封肃腰，头埋在封肃的胸膛，深深吸了一口气，说：“但是我一去，就会告诉别人你有弱点了。”
“请宴在星网上，不会暴露。”封肃也知道让吴之言这时候出现在所有人面前，会让有心人钻空子，但这也是一个机会，他想让吴之言光明正大的跟他在一起。
“然后第二天头版头条，‘震惊——帝国元帅一见钟情竟是他！’，别了吧，你脸皮厚我脸皮薄啊。”吴之言说话时的热气全部哈到封肃的脖子上，封肃居然抖了一下，这让吴之言跟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兴奋，还想再试，就被人按头了。
“不去？”封肃问。
“去可以，不跳舞，我就围观一下。”吴之言折中了一下，没一口咬死。
封肃也就不再问，离宴会还早，变数还多。
“你约了冯因谈事？”吴之言靠着正舒服，封肃突然问道。
“没有吧，”吴之言皱眉想了想，没想起来找冯因说过什么，“怎么了？”
“随便一问。”封肃回答。
吴之言不信封肃的回答，但是他也懒得问。中午睡了一觉，醒了封肃人已经不见了，吴之言伸个懒腰，打算去实验室一趟。
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冯因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路过封肃门口了，总算等到了吴之言出来，他清咳一声，走过去把人拦住。
“你还真找我有事啊，早说嘛，”吴之言揉揉鼻子，“去实验室说吧，我得整理一下新采集的植物。”
“好。”有求于人，冯因自然答应的痛快。
吴之言在为下一步的治沙工作做准备，花棒目前还没有被风刮起或者变黄枯萎的，不过才三天，还是要观察一段时间才能确认成活与否。初生演替本来是靠鸟、昆虫一类的生物携带种子到适宜的土壤，但是这显然在C-YX18上行不通。别说绿洲很少见到昆虫了，就算真的有，也不见得能跨越广阔的沙漠，把种子带过去。
他要再晒一批跟花棒差不多的耐旱灌木出来，间作套种在花棒中间，这样过上几年，说不能沙土就能被固定成土壤。
“找我什么事？”吴之言边整理边问。
“你对林毅还有印象吗？”冯因直截了当的说。
“有点，怎么了？”
“跟我详细说说吧，尤其是你跟他第一次遇见的时候，”冯因叹了一口气，“我总觉得他那里不对劲，但是细说又说不出来，他给人的前后表现就像换了一个人一样。”
“你也这样觉得？”吴之言放下手里的植株，有点激动，“我就觉得他是个精神分裂症吧，偏偏克里斯汀不信，他这种症状不治疗只会越来越严重的。”
“精神分裂症？”这个名词，冯因能明白字面表达，却觉得这个词不甚明白。
“对，而且我觉得他应该没有发现自己有副人格，或者他主人格副人格之间记忆共享，切换也不明显，他才没有察觉，”吴之言捏着下巴，继续分析，“跨越虫洞之后，他明显的给人的感觉变了，变得更冷静，不对，是从傻白甜变成了小心机。”
冯因觉得自己鬓角的血管跳的飞快。
在吴之言说他是古地球人的时候，他有那么一瞬的相信，但是后来就对自己的想法觉得可笑。虽然吴之言身上有很多谜团，比如这么高的精神力为什么一直没被人发现、为什么在遇见封肃之前一直查无此人，又比如为何他对一些常识匮乏却对植物如数家珍，但是这些都可以找理由解释，他也对自己说吴之言说他是古地球人不过是为了看他失态跟他开的玩笑。连他故意告诉克里斯汀吴之言的身份都是怀着三分的恶趣味并不当真，但是现在，他居然因为一个从未听过的名词动摇了。
或许是什么未发现的新病呢，冯因这样安慰自己，或许只是在一个小圈子里广为流传，而他们这些外人不知道罢了。
“你该不会是……没听说过精神分裂吧，”看着冯因纠结的表情，吴之言善解人意的解说，“没事，一种精神疾病而已，估计现在早就灭绝了，虽然现在怀孕之前都会排除缺陷基因来着，也不能打包票他没突变吧。”
“仔细说说？”冯因掩盖下内心纷杂的思绪，继续这个话题。
“用你们能听懂的话来说，就是他脑子出问题了，有的精神分裂患者会把自己的副人格当成另外的人，我还见过有的人分裂出了13个人格，每个人格的性格、身份、外形在他的描述里都不相同，甚至他们还会在脑子里吵群架，”吴之言耸耸肩，“不过我那个时候落后，还没弄清病因，你可以翻翻资……额，没有资料了哦，那就找找看有没有什么东西会刺激到他，尽量避开好了。”
“人格经常切换对脑子的负担太大，还是要注意的。”
冯因勉强接受了这个猜想，只是信息量太大，他还需要消化一下。
这也只是解释勉强解释了林毅前后的性格变化，对审讯的用处有限。
“哦对了，忘了说，”吴之言挠挠头，“资料统计是讲大部分这种类型的患者在幼年期经历过很大的创伤，或者是家庭、生活环境不太正常，没了，别的想不起来了。”
“怪不得，原来是这样，”冯因脑子混乱，面上还是一如往常，“多谢你了，知道这些对他的治疗应该有帮助。”
“治疗？他受伤了？”吴之言犹疑的问：“封肃不是说没有人员伤亡，还是……”
“当时他并没有事，只是回来之后很多人包括他都出现了大大小小的症状，这样正常，逼近经历过一些危险，”冯因迅速反应，给自己打补丁，“但是只有他的情况时好时坏，精神状态也不太好。”
“这样啊，辛苦了，”吴之言有点不好意思，冯因应该很忙，他还拖人来给自己打下手，“要不你先去忙吧，这里我自己弄就好。”
冯因点点头离开了。
与幼年有关，这条讯息来源虽然是吴之言亲口说出，但也确实只能用可信度低来评价，因为无法证明。
林毅从出生到现在的个人经历都是单薄明了的，他从贫民区长大，生活不算富裕但是也是平淡无事，但如果平淡，他身上就不会有两种型号的监测仪，也不会对监测仪有前后两种性格了。
林毅的过去，要重新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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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因离开一段时间，吴之言都没能把工作做下去。
刚才冯因来问林毅，他却想到了另一个人——还在冷冻仓等待复苏的满笑初。
平心而论，他跟这个妹子属于点头问好偶尔说话，除了先关工作并不熟悉的普通同事关系。但是这种普通的关系，放到几百年后的现在，就突然变得珍贵了起来。
因为人类多多少少喜欢抱团，而无论吴之言怎么努力，骨子里还是跟从小在星际长大的人不一样。
这种不一样不是在行为处事上，而是一种认同感。最简单的体验方式就是一个人出国留学，在全然陌生的地方人会不自主的寻找跟家乡相似的地方，再社恐的人也要抽空去逛逛唐人街，去华人聚居的地方转一转。
而吴之言现在的情况就是全星际，目前可找到的范围内，只有他跟满笑初两个华国人了。
哪怕是对方能醒过来，他们两个人只是用汉语说说话。
因为就算他跟封肃，也是有一点隔阂的。他太想家了，越是知道回不去，就会越难过。
再也不会有人捏着他的鼻子说良药苦口使劲给他灌中药；也没办法跟别人抱怨养的小白鼠长的太快，又得给它们减肥；过不上年味越来越淡却一直红红火火的新年；吐槽不了群发的短信，骂不了喜欢却又烂尾的作者。
吴之言揉了揉眼，骂自己就是太闲了，才会伤春感秋的。
晚上回去的时候，又跟正巧回来的封肃碰了个照面。今天吴之言没心情理他，说了句冷淡的晚安就要回自己房间，封肃脸色不太好，他看到了吴之言还红着的眼圈，一看就是哭过的。
封肃没打扰吴之言，转身就去敲冯因的门。好在这时候冯因还没躺下，他还在跟克里斯汀商量事情。
“元帅？”冯因诧异，不知道封肃来干什么，“需要去会议室……”
“不必，”封肃微微蹙眉，“下午你跟吴之言，不，你离开的时候他有异常吗？”
“吴之言怎么了？”克里斯汀插嘴。
冯因仔细回想，然后肯定的说：“没有，跟往常一样，但是对林毅，他说了一个我没听过的病名，刚才还在同克里斯汀商谈。”
封肃用眼神示意冯因继续说。
“精神分裂症，吴之言说这是他对林毅的直观感受，吴硕已经去详查林毅的幼年生活了。”冯因说。
“恩。”封肃点点头，就这么走了。
他来得快，走的也快，冯因和克里斯汀摸不准封肃的意思，难道元帅大老远跑一趟只是为了问一句吴之言的情况？那直接看监控不是更快吗？还不用担心有人单方面说谎。
吴之言熄了灯，躺在床上闭着眼，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
他不动为什么只有他跟封肃还正常的活着，也不明白为什么他会失去记忆，但是从藤蔓一而再再而三的要把他拖走看，那片湖应该跟他有很大的关系。他记得第一次想起过去也是在泡了湖水之后不久。
解铃还须系铃人，他想要下去看看，不求别的，只要能恢复所有的记忆就好了，至少让他知道过去都发生了什么。
但是封肃在，他也溜不出去，直接要求也不见得封肃会愿意，对方一直信服把危险因素扼杀到底。他要去那么危险的地方，知道了一定会被这样那样，好几天都腰酸背疼的。
吧嗒。
原本锁好的门突然被打开了，吴之言一抽气，刚有点紧张，就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
仔细一想，平时这个时候他都睡着了，好嘛，看封肃这么熟悉的动作，搞不好这人都趁他睡着过来沾了好几次便宜了。吴之言放松了呼吸，营造出他已经熟睡的样子，他要当场抓封肃的现行，虽然不能敲诈什么但是这是他们直接的情趣。
封肃当然不按常理出牌，这位大佬直接开灯，灯光刺的吴之言眼睛十分难受。
“你干什么！”吴之言揭被而起，捂着眼睛缓了好一会才适应这个亮度。
封肃没说话，沉默了片刻问道：“你下午，哭了？”
吴之言一愣，也就不用解释。
“你心疼他？”封肃语气不好，除了床上，他都没见过吴之言为他哭过。
“什么他啊？”吴之言摸不着头脑，“你发什么神经，诶，你干什么，突然抱什么抱？”
“没事，我想多了。”封肃莫名的情绪来得快，走的也快，好像刚才有点偏执的语言是吴之言听错了，他不曾问过一样。
“你……还好吗？怎么感觉你怪怪的……”抓小鞭子的事吴之言也想不起来了，他觉得封肃现在有点不对劲，说不上来的别扭。
“无事，”封肃放开吴之言，又恢复了一贯的平静，问：“眼睛还疼吗？”
“疼疼疼！真是的，闲的没事吗你！”吴之言赌气的说。
封肃轻轻吻上去，两只眼睛一边一口，“对不起。”
本来也就不是什么大事，吴之言也就不在意了。
“你这个点来找我有事吗？不是大事我继续睡。”这么一折腾，吴之言的瞌睡虫倒是上头了。
“明天会有大范围的降雨，轻易不要出去，”封肃顿了顿，继续说：“还有，满笑初对外界有感知反应了。”
“真的？”吴之言追问，“她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医疗部未报。”就简简单单五个字，多说一个封肃都不愿意。
“那我什么时候能去见见她吗？”吴之言满怀期待的问。
封肃不说话了，他眼睛往下耷拉着，就看着吴之言盖着的什么花纹都没有的被子，仿佛是什么值得鉴赏的艺术珍品。
吴之言的目光顺着封肃的发梢到了对方指尖，封肃又在无意识的摸腕间的终端，看到这个小动作，吴之言了然，他家这位，又双叒醋了。都多少年了，至于吗，估计刚才情绪不对也是自己脑补过多补炸了。
“哦，不行就算了，病人为重，”吴之言看着封肃攥起的手，故意跟汪星人一样使劲到处嗅嗅，说：“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恩？”封肃疑惑。
“酸不拉几的，特别，特别酸的味道，”吴之言装的一本正经，“你知道这是什么味吗？”
封肃又皱眉，他打开清洁界面，却没发现房间内有什么异常分子。
“诶呀别找了，这个只能靠人的鼻子闻，机器不管用的，”吴之言拉着封肃的手放在他鼻子底下，“你使劲闻闻，可酸了。”
酸？直觉告诉封肃，这纯粹是吴之言在闹鬼。
“我们那时候说啊，这正经人吃醋，酸味能跟酒味一样，飘老远，你闻闻，是不是？”
难得调戏封肃，吴之言好不容易憋到现在，总算是忍不住抱着肚子笑个不停。封肃那表情太精彩了，尤其是对方特别严肃的找酸味来源的时候，吴之言是下了狠心掐自己大腿才没笑出声来的。
老虎屁股摸不得，得意忘形的后果就是被大老虎按在床上，动弹不得。
“我错了，我错了，您大人有大量，就放过我吧。”吴之言的求饶都有点后遗症，还带着笑音，说不连贯。
封肃的眼神让吴之言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凶狠，相比起来原先医闹遇到的人都是毛毛雨了，他一看求饶不管用，就不顾三七二十一闭眼装睡，要是封肃能叫醒他这个装睡的人，那就随他去！
“起来。”封肃说。
“我睡着了。”吴之言闭眼瞎讲。
时间那么晚，又闹了这么一会，吴之言确实累了，他脑袋一沾到枕头，没多久就睡着。封肃放开吴之言的手腕，给他放回被子，又给人掖好，关了灯，就这么坐着看着。想了想，他没有回去，脱了衣服轻手轻脚的跟吴之言挤了一床被子，手扣在吴之言腰上，也跟着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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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后。
花棒比原先长大了一倍，虽然赶不上飞船实验室里的生长速度，但也是惊人的。原本只有人一臂长的植株，抽出了四五个分叉，吴之言不得不把一部分移开，以保证所有个体都有充足的生长空间。
冯因跟吴之言叼着营养液，跟吴硕远距离通话。
无他，月亮湖附近下大雨了，为了防止珍贵的植株被水流冲走，必须有人在那看着，时任月亮湖保安的吴硕自然是看管的不二人选。
暴雨切断通讯的情况已经被解决，是因为降雨时一种与通讯有关的粒子被雨水带走，空气中的浓度减少，讯息收发受阻。吴之言也有考虑过植物生长在飞船里外的差异性是否与这种粒子有关，但是这种检测还是交给相关人员吧，他脑容量有限。
耐旱又长在沙漠里的植物，根都扎的很深，甚至是地表露出部分的两三倍。从吴硕着需要回埋的植株就知道了，纠缠杂乱的根系需要被修剪一点，然后种回去。
吴之言昨天去看过，剥开表层一点，底下的沙子握一把出来已经能成坨。根系能蓄水，吴之言脑子里就忍不住想东想西，在沙漠里种西瓜，这太阳，这昼夜温差，解出来的果子得甜的发齁吧。
可惜，没种子。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愁啊。
就算有西瓜种子他也一步吃不成胖子，沙土种西瓜听着好，但是全是纯粹的沙子也种不出来的。还是需要时间把这些沙子逐渐变为土壤。
而且比起一些水果树木，他更看好另一种对沙土适应良好的作物——花生。
吴之言在上学的时候，因为比全国普遍开学早，暑假周末报道之后要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拉着舍友去搂花生。
因为无论用机械还是人力，花生都不可能完全被收割完，总有一部分会埋在地里。只要是收完的地，别人就可以进去在找一遍，就像在挖宝藏，还顺便帮人松了土。
吴之言看着自己收起来的带壳花生，恨不得能用目光吧里面两个‘白胖子’抠出来吃了。花生酥多香啊，花生还能跟毛豆一起水煮下酒，剥壳取粒炒干了下酒，或者就直接干吃，怎么吃怎么好吃。
“诶，”吴之言颓废的后仰在椅子上，“丧啊。”
“又跟元帅闹别扭了？”冯因问。
“不，你不懂，”吴之言摸着肚子，暗道这是来自华国人血脉深处的嘶嚎，“我是怎么吃都饿啊。”
只有饱腹感，心里十分空虚，甚至吃的很饱了，还是觉得自己没吃东西。
“去做检查？”冯因提议。
“算了，”吴之言看看屏幕上还在忙的吴硕，从后仰变成趴在桌上，侧脸对着冯因，问：“你跟我说说在星网开店的事呗，那种能不被查到幕后老板的。”
“首先不允许未成年人。”
“店是封肃的，我就说个想法。”
“何必呢，”冯因叹气，怜悯的看着吴之言，“元帅一个人还不够吗？就算打着元帅的名号，让他知道了你要……”
“滚蛋，”吴之言骂他一句，“你想什么呢，我要开正经的店！”
“正经店需要隐瞒信息？”冯因反问。
吴之言一哽，哼哼唧唧的说：“要是有块蛋糕本来都是你的，突然出现一个人把这块蛋糕抢走了，你还有你的亲友不得把这个人打死吗。”
“我是文明人，”冯因似乎忘了这些天他都做过什么，“可以理解，但是这样，元帅的名头就别用了，用暗星上的线吧。”
“干得漂亮，组织果然没有看错你！”吴之言揭棺而起，欣慰的给冯因比了个大拇指，又倒下去趴着，“那店长店员也交给你啦~”
“是不是选址装修我也一手包办？”冯因眉眼弯弯，笑的柔情似水藏刀。
“那真是太好了，”吴之言递了个眼神，没想到冯因如此上道，简直就是他的救星，“一切就交给你了！”
“那么，”冯因笑的更危险，“你打算买什么呢？”
“吃的，额，就营养液呗。”吴之言说。
冯因没有上来就打击吴之言的积极性，他在直白的叙述事实，说：“营养液的口味一直被人诟病，所以星网上才会有那些口味千奇百怪不肯能量产的营养液存在，但现在我们进行研发，投入是大于产出的。”
“不，投入的大头是宣传，他们买的那些营养液，恕我直言，难吃的应该去喂异兽。”这一段时间吴之言又去所谓贵到极致好吃到死的文森之家把所有售出的产品尝了个遍，真的没有多少能入口的东西。
冯因皱眉不解。
“所有的味道，都在这里。”吴之言指指自己的脑袋。
虽然再难吃的东西人都能咽下去，但是大部分的华国人都是长了一张挑剔的嘴。每一个城市的人，总会有一些自己的判断，比如谁家的豆花作料最香，谁家的凉皮酱汁最浓，又比如那家饭馆是烧菜令人念念不忘，那个地方产的果蔬最是香甜。
在吃过的那么多的东西里，有很多味道人一想就能浮现。
吴之言精神力极高，回忆起过去吃的东西的味道对他而言不成问题，难点是形与质。但他相信，就算只有味道在，也能打败现在所有的营养液了。
传承了几千年的饮食文化，还扛不过星际如同化学试剂的营养液吗？
多说无益，吴之言直接把早就准备好的内网头盔递给冯因，只有亲身经历了，才会相信。
吴之言准备了三样东西，他给封肃做过的烤地瓜，一碗小米粥，一根火腿肠。
这三样应该说是最好用精神力构造的。
地瓜不用说，真拿出来只是一块去了皮外表金黄的固体，软糯的质感吴之言试了很多次还是宣布失败，于是他多加了一份烤琼脂的香气，再把诱导出来的甜度稍作调整。
小米粥最简单，里面的米粒只要想出来一个，剩下的复制粘贴就够了。质感是用的浓稠的液体代替，香气不太好弄，味道吴之言选了蜂蜜和小米的味道，那份小米稀饭喝下去应该是暖胃的，但是在星际就没有这种效果了。
火腿肠最好弄，圆柱形肉粉色，加上回想起来的味道，完美。
两甜一咸，吃的冯因从略有期待变得凝重，眉毛越皱越深。
“怎么样……很难吃？”冯因的反应给吴之言泼了一盆冷水，他心有坠坠，该不会经过逃亡人类这么多年口味已经全换了，他以为难吃的东西对对方来说才是绝顶美味？
“你……”
“怎么样！怎么样！”吴之言特别着急的问。
“我原先以为你要敲一块墙，现在看，你是要把整面墙都推到。”冯因苦笑，他再也不怀疑吴之言的身份了，这些拿出去，被人争个腥风血雨都是应当的。
“诶呀说人话！味道呢？”吴之言问。
“很好吃，”冯因回忆着刚才入口给他带来的震撼，忍不住又说了一遍，“真的很好吃。”
“跟文森之家比呢？”
“如果是我，选你。”
YES！！吴之言激动的握紧了拳，但是表面上还是要装出逼格的。
“这只是你一个人尝了，可能会存在偏差，咳，我等有空再去让别人试试。”实际上吴之言想的是还试什么试，除了故意的暗黑料理，他们大华国会有难吃的东西存在？当然不存在的。
“不行，”没想到冯因对这却是反应剧烈，立刻冷下了脸，“你跟我去汇报给元帅，但是这些东西，必须保密！”
“有这个必要吗……？”吴之言一怂，弱弱的问。
“你还不懂你的价值，利益面前有的是疯子，你想被人绑走或者被人剖取大脑吗？”冯因严肃的说。
“那，还有更多的，怎么办？”吴之言挠挠脸，问。
“哦对了，提取这些的时候，是克里斯汀帮我。”他补充。
冯因按住心口，顺了顺气，然后一字一字咬牙切齿的说：“现在，立刻，马上，跟我去见元帅！”
林毅呆在这里已经一周了，他身上取监测仪的伤口都已经愈合，在某些法律条文的保护下, 他也没有受到什么有创刑讯。
但是肉眼可见的，他变得不正常了。
他经常呆呆的坐着，要不就是抱着腿蜷缩在屋子一角, 问他什么都不说, 考虑到他可能受刺激过大, 并没有对他的脑海进行读取。
刑讯室的环境必定比不上一般居室，硬床冷墙惨白一片是标配, 很少有人能忍受住, 林毅显然不是经过特殊训练心里素质很高的人, 却一点也没有表露出来过负面情绪。究竟是被派来前就被人下了暗示还是这种环境进一步促进了他的失常, 目前不得而知。
冯因照例来进行问话，这就是一种心理战，看谁最先撑不住。
“抱歉今天来晚了一些，”冯因说出来的话不像是对阶下囚，彬彬有礼的仿佛面对什么贵客, “要说点什么吗？”
林毅继续沉默的拒绝。
“我带了点东西, ”冯因展开手, 狭长如笔盖大小的银灰色金属物品静静躺在他手上, “眼熟吗？”
林毅连头都不抬, 看一眼也欠奉, 冯因勾勾嘴角, 也不在意。他捏起那个小东西，一旋转，小短棒的一段就露出参差的豁口，能跟夹子一样，稳固的抓住皮肉。
“这是最大的一枚监测仪，是我们在溶洞里清出来的，你知道它之前长在你身体什么地方吗？”冯因问。
林毅还是没有动作，冯因密切的关注着林毅的反应，比起应激创伤，他更相信是这人不愿搭理。
这就有意思了，在地下林毅看到了他身上的监测仪就大喊大叫，躁狂到只能选择打昏他，怎么换了个地方，就完全变了性子，彻头彻尾的换了个人一样。
冯因饶有兴致的继续说：“它紧贴着你的脊柱，斜着往上，扎在肉里的时候它是展开的平面，紧紧贴在你脑内芯片的正后方。”
稍微想想，冯因也觉得挺恶心，早知道该让维尔过来的，刑讯上他还是比不过对方的淡定。
“那张薄片会吸收你的血压供能，随着你的脉搏起伏，它会收集你的脑电信号，甚至……读取你的记忆，”冯因的手指点了点，“但是它，跟其余的监测仪型号不同，在别的地方也找不到一点踪迹，你说为什么呢？”
林毅坐不稳了。这个话题对他来说似乎非同寻常，他跟个醉汉一样又摇头又晃身，喘着粗气，黑洞洞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冯因手里的监测仪看。
冯因刻意往前递了递，林毅的手指动了动，冯因再往前，林毅却突然暴起，一把打掉了冯因手里的监测仪。
“长官！”
一直在外面监控的士兵冲进来，把他们两人隔离开。冯因示意大家稍安勿躁，他看着林毅，眯起了眼。
“你认识这个东西？”冯因问。
对方没有回答，大概因为蜷的久了，林毅站起来也是摇摇晃晃的。他按着后脑，神色痛苦，用脚把掉进他那边的监测仪踢出去之后，他居然开始用脑袋撞墙。
“开门！阻止他！”
两个士兵扑上去，居然都被甩开，要知道林毅的身体素质只有C，反抗两个B 的训练有素的军人对他来说是完全没有可能的事情，但是却魔幻的发生了。
林毅继续把自己的头撞的哐哐响，很快就见了血，他喉咙里呼哧着发出野兽般的嚎叫，让人不寒而栗。外面的士兵终于拿来的药剂，镇定扎下去，林毅终于安静下来。
讯问只能停止，林毅捡起监测仪若有所思。他看见林毅平静之后嘴巴一开一合好像在说什么，就凑过去听。
“不要杀我，我拿到了，不要杀我……”林毅一直在嘟囔重复这几个字。
不要杀他？拿到了？
冯因皱眉，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能把所有的事情连起来，可最关键的那个点，他还没有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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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YX18这边，封肃好不容易有了休假，他霸道的也不许吴之言出去，两个人就呆在一起大眼瞪小眼。
好吧，吴之言单方面的大眼瞪小眼，封肃还在回不出席的请帖，也是挺忙的。
“你自己忙就算了，还不让我出去，啧，恶霸。”说这话的时候，吴之言正享受的趴在床上，用外放的界面游览星网。
封肃看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直接让格里芬切掉吴之言的界面，把一张大大的请帖投影在吴之言面前。
“这是什么？”吴之言往下翻了翻，黑底金字的请帖最后有个花式签名，勉强能看出‘容止’两个字，“看地点……皇室的请帖？”
“容止·冯提的私人请帖，明面上的。”封肃言简意赅。
“所以就是代表皇室呗，”吴之言从裹紧的被子里伸出一只爪子，把这个扫兴的请帖划过去，继续逛星网，“怎么？要你去？”
封肃停下手上的动作，看向吴之言，停了一下说：“你和我。”
“我不去，我在这带的好好的，才不要又在飞船上飘二十多天回去。”吴之言说。
“他们都会有舞伴。”封肃的信件回不下去了，干脆坐到床上一边，把头靠在吴之言背上。
“要命，咳……你起来，”吴之言扶着自己的腰翻身坐起，“你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吗！我的腰！”
封肃眨眨眼，乖巧的伸了手给吴之言按摩，力度恰到好处。
吴之言闭着眼享受，说：“你原先不也没有舞伴吗？”
“现在你在。”
这四个字，有点分量。
吴之言努力告诉自己不能心软他们还在冷战，但是人的心，本来就是柔软的。
他也环上封肃腰，头埋在封肃的胸膛，深深吸了一口气，说：“但是我一去，就会告诉别人你有弱点了。”
“请宴在星网上，不会暴露。”封肃也知道让吴之言这时候出现在所有人面前，会让有心人钻空子，但这也是一个机会，他想让吴之言光明正大的跟他在一起。
“然后第二天头版头条，‘震惊——帝国元帅一见钟情竟是他！’，别了吧，你脸皮厚我脸皮薄啊。”吴之言说话时的热气全部哈到封肃的脖子上，封肃居然抖了一下，这让吴之言跟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兴奋，还想再试，就被人按头了。
“不去？”封肃问。
“去可以，不跳舞，我就围观一下。”吴之言折中了一下，没一口咬死。
封肃也就不再问，离宴会还早，变数还多。
“你约了冯因谈事？”吴之言靠着正舒服，封肃突然问道。
“没有吧，”吴之言皱眉想了想，没想起来找冯因说过什么，“怎么了？”
“随便一问。”封肃回答。
吴之言不信封肃的回答，但是他也懒得问。中午睡了一觉，醒了封肃人已经不见了，吴之言伸个懒腰，打算去实验室一趟。
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冯因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路过封肃门口了，总算等到了吴之言出来，他清咳一声，走过去把人拦住。
“你还真找我有事啊，早说嘛，”吴之言揉揉鼻子，“去实验室说吧，我得整理一下新采集的植物。”
“好。”有求于人，冯因自然答应的痛快。
吴之言在为下一步的治沙工作做准备，花棒目前还没有被风刮起或者变黄枯萎的，不过才三天，还是要观察一段时间才能确认成活与否。初生演替本来是靠鸟、昆虫一类的生物携带种子到适宜的土壤，但是这显然在C-YX18上行不通。别说绿洲很少见到昆虫了，就算真的有，也不见得能跨越广阔的沙漠，把种子带过去。
他要再晒一批跟花棒差不多的耐旱灌木出来，间作套种在花棒中间，这样过上几年，说不能沙土就能被固定成土壤。
“找我什么事？”吴之言边整理边问。
“你对林毅还有印象吗？”冯因直截了当的说。
“有点，怎么了？”
“跟我详细说说吧，尤其是你跟他第一次遇见的时候，”冯因叹了一口气，“我总觉得他那里不对劲，但是细说又说不出来，他给人的前后表现就像换了一个人一样。”
“你也这样觉得？”吴之言放下手里的植株，有点激动，“我就觉得他是个精神分裂症吧，偏偏克里斯汀不信，他这种症状不治疗只会越来越严重的。”
“精神分裂症？”这个名词，冯因能明白字面表达，却觉得这个词不甚明白。
“对，而且我觉得他应该没有发现自己有副人格，或者他主人格副人格之间记忆共享，切换也不明显，他才没有察觉，”吴之言捏着下巴，继续分析，“跨越虫洞之后，他明显的给人的感觉变了，变得更冷静，不对，是从傻白甜变成了小心机。”
冯因觉得自己鬓角的血管跳的飞快。
在吴之言说他是古地球人的时候，他有那么一瞬的相信，但是后来就对自己的想法觉得可笑。虽然吴之言身上有很多谜团，比如这么高的精神力为什么一直没被人发现、为什么在遇见封肃之前一直查无此人，又比如为何他对一些常识匮乏却对植物如数家珍，但是这些都可以找理由解释，他也对自己说吴之言说他是古地球人不过是为了看他失态跟他开的玩笑。连他故意告诉克里斯汀吴之言的身份都是怀着三分的恶趣味并不当真，但是现在，他居然因为一个从未听过的名词动摇了。
或许是什么未发现的新病呢，冯因这样安慰自己，或许只是在一个小圈子里广为流传，而他们这些外人不知道罢了。
“你该不会是……没听说过精神分裂吧，”看着冯因纠结的表情，吴之言善解人意的解说，“没事，一种精神疾病而已，估计现在早就灭绝了，虽然现在怀孕之前都会排除缺陷基因来着，也不能打包票他没突变吧。”
“仔细说说？”冯因掩盖下内心纷杂的思绪，继续这个话题。
“用你们能听懂的话来说，就是他脑子出问题了，有的精神分裂患者会把自己的副人格当成另外的人，我还见过有的人分裂出了13个人格，每个人格的性格、身份、外形在他的描述里都不相同，甚至他们还会在脑子里吵群架，”吴之言耸耸肩，“不过我那个时候落后，还没弄清病因，你可以翻翻资……额，没有资料了哦，那就找找看有没有什么东西会刺激到他，尽量避开好了。”
“人格经常切换对脑子的负担太大，还是要注意的。”
冯因勉强接受了这个猜想，只是信息量太大，他还需要消化一下。
这也只是解释勉强解释了林毅前后的性格变化，对审讯的用处有限。
“哦对了，忘了说，”吴之言挠挠头，“资料统计是讲大部分这种类型的患者在幼年期经历过很大的创伤，或者是家庭、生活环境不太正常，没了，别的想不起来了。”
“怪不得，原来是这样，”冯因脑子混乱，面上还是一如往常，“多谢你了，知道这些对他的治疗应该有帮助。”
“治疗？他受伤了？”吴之言犹疑的问：“封肃不是说没有人员伤亡，还是……”
“当时他并没有事，只是回来之后很多人包括他都出现了大大小小的症状，这样正常，逼近经历过一些危险，”冯因迅速反应，给自己打补丁，“但是只有他的情况时好时坏，精神状态也不太好。”
“这样啊，辛苦了，”吴之言有点不好意思，冯因应该很忙，他还拖人来给自己打下手，“要不你先去忙吧，这里我自己弄就好。”
冯因点点头离开了。
与幼年有关，这条讯息来源虽然是吴之言亲口说出，但也确实只能用可信度低来评价，因为无法证明。
林毅从出生到现在的个人经历都是单薄明了的，他从贫民区长大，生活不算富裕但是也是平淡无事，但如果平淡，他身上就不会有两种型号的监测仪，也不会对监测仪有前后两种性格了。
林毅的过去，要重新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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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因离开一段时间，吴之言都没能把工作做下去。
刚才冯因来问林毅，他却想到了另一个人——还在冷冻仓等待复苏的满笑初。
平心而论，他跟这个妹子属于点头问好偶尔说话，除了先关工作并不熟悉的普通同事关系。但是这种普通的关系，放到几百年后的现在，就突然变得珍贵了起来。
因为人类多多少少喜欢抱团，而无论吴之言怎么努力，骨子里还是跟从小在星际长大的人不一样。
这种不一样不是在行为处事上，而是一种认同感。最简单的体验方式就是一个人出国留学，在全然陌生的地方人会不自主的寻找跟家乡相似的地方，再社恐的人也要抽空去逛逛唐人街，去华人聚居的地方转一转。
而吴之言现在的情况就是全星际，目前可找到的范围内，只有他跟满笑初两个华国人了。
哪怕是对方能醒过来，他们两个人只是用汉语说说话。
因为就算他跟封肃，也是有一点隔阂的。他太想家了，越是知道回不去，就会越难过。
再也不会有人捏着他的鼻子说良药苦口使劲给他灌中药；也没办法跟别人抱怨养的小白鼠长的太快，又得给它们减肥；过不上年味越来越淡却一直红红火火的新年；吐槽不了群发的短信，骂不了喜欢却又烂尾的作者。
吴之言揉了揉眼，骂自己就是太闲了，才会伤春感秋的。
晚上回去的时候，又跟正巧回来的封肃碰了个照面。今天吴之言没心情理他，说了句冷淡的晚安就要回自己房间，封肃脸色不太好，他看到了吴之言还红着的眼圈，一看就是哭过的。
封肃没打扰吴之言，转身就去敲冯因的门。好在这时候冯因还没躺下，他还在跟克里斯汀商量事情。
“元帅？”冯因诧异，不知道封肃来干什么，“需要去会议室……”
“不必，”封肃微微蹙眉，“下午你跟吴之言，不，你离开的时候他有异常吗？”
“吴之言怎么了？”克里斯汀插嘴。
冯因仔细回想，然后肯定的说：“没有，跟往常一样，但是对林毅，他说了一个我没听过的病名，刚才还在同克里斯汀商谈。”
封肃用眼神示意冯因继续说。
“精神分裂症，吴之言说这是他对林毅的直观感受，吴硕已经去详查林毅的幼年生活了。”冯因说。
“恩。”封肃点点头，就这么走了。
他来得快，走的也快，冯因和克里斯汀摸不准封肃的意思，难道元帅大老远跑一趟只是为了问一句吴之言的情况？那直接看监控不是更快吗？还不用担心有人单方面说谎。
吴之言熄了灯，躺在床上闭着眼，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
他不动为什么只有他跟封肃还正常的活着，也不明白为什么他会失去记忆，但是从藤蔓一而再再而三的要把他拖走看，那片湖应该跟他有很大的关系。他记得第一次想起过去也是在泡了湖水之后不久。
解铃还须系铃人，他想要下去看看，不求别的，只要能恢复所有的记忆就好了，至少让他知道过去都发生了什么。
但是封肃在，他也溜不出去，直接要求也不见得封肃会愿意，对方一直信服把危险因素扼杀到底。他要去那么危险的地方，知道了一定会被这样那样，好几天都腰酸背疼的。
吧嗒。
原本锁好的门突然被打开了，吴之言一抽气，刚有点紧张，就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
仔细一想，平时这个时候他都睡着了，好嘛，看封肃这么熟悉的动作，搞不好这人都趁他睡着过来沾了好几次便宜了。吴之言放松了呼吸，营造出他已经熟睡的样子，他要当场抓封肃的现行，虽然不能敲诈什么但是这是他们直接的情趣。
封肃当然不按常理出牌，这位大佬直接开灯，灯光刺的吴之言眼睛十分难受。
“你干什么！”吴之言揭被而起，捂着眼睛缓了好一会才适应这个亮度。
封肃没说话，沉默了片刻问道：“你下午，哭了？”
吴之言一愣，也就不用解释。
“你心疼他？”封肃语气不好，除了床上，他都没见过吴之言为他哭过。
“什么他啊？”吴之言摸不着头脑，“你发什么神经，诶，你干什么，突然抱什么抱？”
“没事，我想多了。”封肃莫名的情绪来得快，走的也快，好像刚才有点偏执的语言是吴之言听错了，他不曾问过一样。
“你……还好吗？怎么感觉你怪怪的……”抓小鞭子的事吴之言也想不起来了，他觉得封肃现在有点不对劲，说不上来的别扭。
“无事，”封肃放开吴之言，又恢复了一贯的平静，问：“眼睛还疼吗？”
“疼疼疼！真是的，闲的没事吗你！”吴之言赌气的说。
封肃轻轻吻上去，两只眼睛一边一口，“对不起。”
本来也就不是什么大事，吴之言也就不在意了。
“你这个点来找我有事吗？不是大事我继续睡。”这么一折腾，吴之言的瞌睡虫倒是上头了。
“明天会有大范围的降雨，轻易不要出去，”封肃顿了顿，继续说：“还有，满笑初对外界有感知反应了。”
“真的？”吴之言追问，“她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医疗部未报。”就简简单单五个字，多说一个封肃都不愿意。
“那我什么时候能去见见她吗？”吴之言满怀期待的问。
封肃不说话了，他眼睛往下耷拉着，就看着吴之言盖着的什么花纹都没有的被子，仿佛是什么值得鉴赏的艺术珍品。
吴之言的目光顺着封肃的发梢到了对方指尖，封肃又在无意识的摸腕间的终端，看到这个小动作，吴之言了然，他家这位，又双叒醋了。都多少年了，至于吗，估计刚才情绪不对也是自己脑补过多补炸了。
“哦，不行就算了，病人为重，”吴之言看着封肃攥起的手，故意跟汪星人一样使劲到处嗅嗅，说：“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恩？”封肃疑惑。
“酸不拉几的，特别，特别酸的味道，”吴之言装的一本正经，“你知道这是什么味吗？”
封肃又皱眉，他打开清洁界面，却没发现房间内有什么异常分子。
“诶呀别找了，这个只能靠人的鼻子闻，机器不管用的，”吴之言拉着封肃的手放在他鼻子底下，“你使劲闻闻，可酸了。”
酸？直觉告诉封肃，这纯粹是吴之言在闹鬼。
“我们那时候说啊，这正经人吃醋，酸味能跟酒味一样，飘老远，你闻闻，是不是？”
难得调戏封肃，吴之言好不容易憋到现在，总算是忍不住抱着肚子笑个不停。封肃那表情太精彩了，尤其是对方特别严肃的找酸味来源的时候，吴之言是下了狠心掐自己大腿才没笑出声来的。
老虎屁股摸不得，得意忘形的后果就是被大老虎按在床上，动弹不得。
“我错了，我错了，您大人有大量，就放过我吧。”吴之言的求饶都有点后遗症，还带着笑音，说不连贯。
封肃的眼神让吴之言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凶狠，相比起来原先医闹遇到的人都是毛毛雨了，他一看求饶不管用，就不顾三七二十一闭眼装睡，要是封肃能叫醒他这个装睡的人，那就随他去！
“起来。”封肃说。
“我睡着了。”吴之言闭眼瞎讲。
时间那么晚，又闹了这么一会，吴之言确实累了，他脑袋一沾到枕头，没多久就睡着。封肃放开吴之言的手腕，给他放回被子，又给人掖好，关了灯，就这么坐着看着。想了想，他没有回去，脱了衣服轻手轻脚的跟吴之言挤了一床被子，手扣在吴之言腰上，也跟着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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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后。
花棒比原先长大了一倍，虽然赶不上飞船实验室里的生长速度，但也是惊人的。原本只有人一臂长的植株，抽出了四五个分叉，吴之言不得不把一部分移开，以保证所有个体都有充足的生长空间。
冯因跟吴之言叼着营养液，跟吴硕远距离通话。
无他，月亮湖附近下大雨了，为了防止珍贵的植株被水流冲走，必须有人在那看着，时任月亮湖保安的吴硕自然是看管的不二人选。
暴雨切断通讯的情况已经被解决，是因为降雨时一种与通讯有关的粒子被雨水带走，空气中的浓度减少，讯息收发受阻。吴之言也有考虑过植物生长在飞船里外的差异性是否与这种粒子有关，但是这种检测还是交给相关人员吧，他脑容量有限。
耐旱又长在沙漠里的植物，根都扎的很深，甚至是地表露出部分的两三倍。从吴硕着需要回埋的植株就知道了，纠缠杂乱的根系需要被修剪一点，然后种回去。
吴之言昨天去看过，剥开表层一点，底下的沙子握一把出来已经能成坨。根系能蓄水，吴之言脑子里就忍不住想东想西，在沙漠里种西瓜，这太阳，这昼夜温差，解出来的果子得甜的发齁吧。
可惜，没种子。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愁啊。
就算有西瓜种子他也一步吃不成胖子，沙土种西瓜听着好，但是全是纯粹的沙子也种不出来的。还是需要时间把这些沙子逐渐变为土壤。
而且比起一些水果树木，他更看好另一种对沙土适应良好的作物——花生。
吴之言在上学的时候，因为比全国普遍开学早，暑假周末报道之后要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拉着舍友去搂花生。
因为无论用机械还是人力，花生都不可能完全被收割完，总有一部分会埋在地里。只要是收完的地，别人就可以进去在找一遍，就像在挖宝藏，还顺便帮人松了土。
吴之言看着自己收起来的带壳花生，恨不得能用目光吧里面两个‘白胖子’抠出来吃了。花生酥多香啊，花生还能跟毛豆一起水煮下酒，剥壳取粒炒干了下酒，或者就直接干吃，怎么吃怎么好吃。
“诶，”吴之言颓废的后仰在椅子上，“丧啊。”
“又跟元帅闹别扭了？”冯因问。
“不，你不懂，”吴之言摸着肚子，暗道这是来自华国人血脉深处的嘶嚎，“我是怎么吃都饿啊。”
只有饱腹感，心里十分空虚，甚至吃的很饱了，还是觉得自己没吃东西。
“去做检查？”冯因提议。
“算了，”吴之言看看屏幕上还在忙的吴硕，从后仰变成趴在桌上，侧脸对着冯因，问：“你跟我说说在星网开店的事呗，那种能不被查到幕后老板的。”
“首先不允许未成年人。”
“店是封肃的，我就说个想法。”
“何必呢，”冯因叹气，怜悯的看着吴之言，“元帅一个人还不够吗？就算打着元帅的名号，让他知道了你要……”
“滚蛋，”吴之言骂他一句，“你想什么呢，我要开正经的店！”
“正经店需要隐瞒信息？”冯因反问。
吴之言一哽，哼哼唧唧的说：“要是有块蛋糕本来都是你的，突然出现一个人把这块蛋糕抢走了，你还有你的亲友不得把这个人打死吗。”
“我是文明人，”冯因似乎忘了这些天他都做过什么，“可以理解，但是这样，元帅的名头就别用了，用暗星上的线吧。”
“干得漂亮，组织果然没有看错你！”吴之言揭棺而起，欣慰的给冯因比了个大拇指，又倒下去趴着，“那店长店员也交给你啦~”
“是不是选址装修我也一手包办？”冯因眉眼弯弯，笑的柔情似水藏刀。
“那真是太好了，”吴之言递了个眼神，没想到冯因如此上道，简直就是他的救星，“一切就交给你了！”
“那么，”冯因笑的更危险，“你打算买什么呢？”
“吃的，额，就营养液呗。”吴之言说。
冯因没有上来就打击吴之言的积极性，他在直白的叙述事实，说：“营养液的口味一直被人诟病，所以星网上才会有那些口味千奇百怪不肯能量产的营养液存在，但现在我们进行研发，投入是大于产出的。”
“不，投入的大头是宣传，他们买的那些营养液，恕我直言，难吃的应该去喂异兽。”这一段时间吴之言又去所谓贵到极致好吃到死的文森之家把所有售出的产品尝了个遍，真的没有多少能入口的东西。
冯因皱眉不解。
“所有的味道，都在这里。”吴之言指指自己的脑袋。
虽然再难吃的东西人都能咽下去，但是大部分的华国人都是长了一张挑剔的嘴。每一个城市的人，总会有一些自己的判断，比如谁家的豆花作料最香，谁家的凉皮酱汁最浓，又比如那家饭馆是烧菜令人念念不忘，那个地方产的果蔬最是香甜。
在吃过的那么多的东西里，有很多味道人一想就能浮现。
吴之言精神力极高，回忆起过去吃的东西的味道对他而言不成问题，难点是形与质。但他相信，就算只有味道在，也能打败现在所有的营养液了。
传承了几千年的饮食文化，还扛不过星际如同化学试剂的营养液吗？
多说无益，吴之言直接把早就准备好的内网头盔递给冯因，只有亲身经历了，才会相信。
吴之言准备了三样东西，他给封肃做过的烤地瓜，一碗小米粥，一根火腿肠。
这三样应该说是最好用精神力构造的。
地瓜不用说，真拿出来只是一块去了皮外表金黄的固体，软糯的质感吴之言试了很多次还是宣布失败，于是他多加了一份烤琼脂的香气，再把诱导出来的甜度稍作调整。
小米粥最简单，里面的米粒只要想出来一个，剩下的复制粘贴就够了。质感是用的浓稠的液体代替，香气不太好弄，味道吴之言选了蜂蜜和小米的味道，那份小米稀饭喝下去应该是暖胃的，但是在星际就没有这种效果了。
火腿肠最好弄，圆柱形肉粉色，加上回想起来的味道，完美。
两甜一咸，吃的冯因从略有期待变得凝重，眉毛越皱越深。
“怎么样……很难吃？”冯因的反应给吴之言泼了一盆冷水，他心有坠坠，该不会经过逃亡人类这么多年口味已经全换了，他以为难吃的东西对对方来说才是绝顶美味？
“你……”
“怎么样！怎么样！”吴之言特别着急的问。
“我原先以为你要敲一块墙，现在看，你是要把整面墙都推到。”冯因苦笑，他再也不怀疑吴之言的身份了，这些拿出去，被人争个腥风血雨都是应当的。
“诶呀说人话！味道呢？”吴之言问。
“很好吃，”冯因回忆着刚才入口给他带来的震撼，忍不住又说了一遍，“真的很好吃。”
“跟文森之家比呢？”
“如果是我，选你。”
YES！！吴之言激动的握紧了拳，但是表面上还是要装出逼格的。
“这只是你一个人尝了，可能会存在偏差，咳，我等有空再去让别人试试。”实际上吴之言想的是还试什么试，除了故意的暗黑料理，他们大华国会有难吃的东西存在？当然不存在的。
“不行，”没想到冯因对这却是反应剧烈，立刻冷下了脸，“你跟我去汇报给元帅，但是这些东西，必须保密！”
“有这个必要吗……？”吴之言一怂，弱弱的问。
“你还不懂你的价值，利益面前有的是疯子，你想被人绑走或者被人剖取大脑吗？”冯因严肃的说。
“那，还有更多的，怎么办？”吴之言挠挠脸，问。
“哦对了，提取这些的时候，是克里斯汀帮我。”他补充。
冯因按住心口，顺了顺气，然后一字一字咬牙切齿的说：“现在，立刻，马上，跟我去见元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