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呢?师父也是会觉累的是不是?”

    玉石声音中带着些许颤意, 她却是在笑着的,缓缓道:“古书里记载过,鬼魅若灭全族, 可逆天道通轮回唤亡魂……若余一人,鬼魅可为人……师父也是鬼魅吗?”

    这也是她很小的时候,在古书上看到过的。鬼魅为人并非不可,将全族人屠尽, 云婵树焚烧成灰, 世间便再无鬼魅, 再不会有人能伤害到他, 能欺骗利用他的感情去救回自己的心上人。

    而鬼魅又是五感强于旁人,寿命久于旁人, 就算是变成了凡人,这些好处一样都不会失。更何况子陌已活了千年,若他真的入了人世间,那与凡人所求的长生不老富贵永存有何分别?

    说来也好笑,当时那本古书, 她就是在这位年岁最长的阿嬷屋子里翻出来的。当时只觉得是笑谈,未想过如今在同样的地方,她还亲眼见证当初的无稽之谈成真。

    就算是绝世容颜永不老,就算是岁月漫长不回逝, 若不下山去, 又有何意思!云婵山已经禁锢了他千年了, 他总归是倦了吗?

    一手缔造, 亲手毁灭。

    所有的事情,终归是有缘故的,就像何安下,大肆掠屠杀鬼魅,为的不过是唤回他已经做了白骨的红颜。而师父……是不是厌倦了这千年来的云婵山困守,所以想给一切来个了解,再也不愿呆在山上了?

    他低首静静地凝视着她,或许只是片刻一瞬,又或许有一世那么长。

    屋外枝叶上的最后一片秋叶飘零零地落下,独有下光秃秃的树枝,摇摇欲坠地停留在秋风之中。

    树枝似乎是有挽留的念头,可刚俯下些身,就被一阵更猛烈的风不可抗拒地吹向了反方向,同时也将那片刚飘零的秋叶,刮去了不知名的远方。

    风愈发地寒,原不知何时,已入了寂寥深秋。

    玉石怀中抱着阿娘们愈发变冷的身体,再触不及幼时的温软,她的心也慢慢地变冷。

    她抬头看子陌,眸光里有一瞬是遮掩不住的恨意,指尖深深陷入肉里,可却半点比不上心中的疼来的痛快。

    玉石想,这一瞬,她甚至有个念头叫嚣着要和子陌同归于尽。

    是他亲手逼死了她的阿娘们。

    鬼魅山上这么多朝夕相处的师姐,虽非他亲手杀死,可她们最为敬爱的师父,在她们生死关头冷眼旁观又与痛下杀手有何分别?

    这一瞬间玉石甚至羡慕已经逝去的那些师姐们,最起码她们如今虽不在了,可拼到了最后一刻也是心存期翼的,不像自己,虽然活着,但如今满心绝望把她逼成了一个毫无生气的躯体。

    可是她不能杀了他,先不说她能不能杀的了他,又是否能下得去手……这是她们的师父,鬼魅无父,天生地养,抱养她们的阿娘就是她们的母亲,而子陌……为师教诲多年,又跟父亲有多大的分别?父叫子亡,子该有何怨?所以二娘至死都在护着他……

    子陌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沉默地站了许久,忽然走近了几步抬了下手,这姿势十分的熟悉,就像是从前在山上师父亲昵地想要揉一下自己的发,玉石却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或许是先前哭的太厉害了,眼睛干涩的厉害,这个时候她倒是哭不出来了。

    并没有太多预料中的疼痛,过了片刻,脸上一温,眼睛上有些许痒意,他替她擦干了眼角的湿润,玉石睁开了眼,看了他片刻,扭头躲开了。

    子陌的手落了空,似乎愣了片刻,才慢慢收了回去。

    她低头漠然道:“师父何须如此,倒不如给我个痛快,也让我早早赶去寻阿娘师姐们,黄泉路上不至于太孤单。”

    说完后她又觉得有些好笑,自己身为鬼魅,并非凡人,又如何会有黄泉路,逝去了就彻底在天地之间泯灭了,谈何轮回转世?

    至于死法……她眼前又浮现了阿娘们口中皆是鲜血,在地上痛苦痉挛的模样,心中狠狠一抽。

    子陌站起了身,眸光不知落在了何方,淡淡道:“你就未曾想过帮她们报仇吗?”

    “报仇……”玉石嗤笑一声,抬头看着他冷冷道:“师父以为我不想吗?”

    她眸子生的剔透清丽,是美极了的,可如今再寻不到半点往日的娇软依赖,冰冷的仿佛在看一个从未相识过的陌路人……不,对陌路人不会有那样的恨意。

    这个清丽绝艳的少女,是他瞧着长大的,一声声师父从小便唤的亲昵柔软,扑进他怀中的时候是全然的依赖和信任,而如今,一切都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渗了毒的冰冷。

    她是真的想杀了他。

    子陌衣袖下的手关节泛着青白,他眸光微微颤了一下,移开眸光后道:“那为何不动手?倒是坐在这儿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如此的软弱不堪,这就是我这些年来教出的好徒弟吗?!”

    最后一句话他加重了语气,含了几分严厉的质问,像极了寻常里训斥学生的师父,可其间却夹了几句叫人察觉不到的轻颤。

    子陌甚少说这样多的话,更不曾这样训斥过自己,若是换做往日……自己定然惊慌地解释后撒娇卖乖……

    玉石依旧抬着头看他,似嘲似讽道:“自然不是师父教诲的不好,而是弟子愚钝不可开化。多年来自谢过师父悉心教诲,但玉石这一生也少不了阿娘们的养育照料,阿娘们从小教诲玉儿尊师重道,即便师父能不管不顾多年的情义对着弟子们痛下杀手,弟子也做不来这等狼心狗肺的事情。”

    山上的枫寂如今也不知道安危如何,但子陌既然存了这样的心思,那他自然就不会有活路了。想着他不顾自己安危都要央着自己下山寻师父……当真是可笑。也望他能够在何安下手中得个痛快,也是恨有所恨,总好过在子陌这里得此诛心。

    “这一世自然是报不了阿娘们的养育之恩了,却不能忘记师父多年的教诲,玉石只这一条命,若对师父有用,只管拿了去吧,也好还清了恩情,再无相欠。”

    再无相欠……

    子陌被这四个轻飘如羽字激得身子一晃,往后退了一步,面上一瞬间失了血色,他极力稳住了心神,低首敛容看着她道:“你既这么恨我,又何苦……”

    玉石低声笑道:“我是恨你,可如今何安下也在山上大肆屠杀,若师父当真是记挂着半点这些年来的师徒情义,还请杀了他偿了师姐们的血债。”

    后边那句话玉石就仿佛是从和槽牙间摩挲着吐出,无尽的森冷似是若何安下此刻在他面前,她能生吞其血肉。

    鬼魅一族本就不多,如今已然是飘零之态,若定是要成全一个人,比起何安下,她倒宁愿那个人是子陌。

    “子陌,我已经不愿意再唤你一声师父了,你担不起。”

    那白衣墨发的美少年心中又是一抽,他面色越发的青白,似乎是想笑,却终究没有半点的神情,漠然而立。

    声声娇软呼唤似乎还在耳畔,可如今她却话里皆是冷淡绝情。

    这些年来所有的情义,都在此刻彻底了断了。

    “你走吧……”子陌忽然转过了身,双手负背不再看她。

    这三个字他吐露的极轻,嗓子不知为何忽然沙哑的厉害,半点寻不到他原本清越好听的声线。

    “你不杀我?”玉石眯了眯眸子,冷然道:“子陌,我如今不杀你,心甘情愿在此受死。但你若是放我走了,一旦我杀了何安下,你就真的以为我会忍住不给阿娘们报仇?”

    她并非不恨,但她却是有更恨的人还在世上。

    她如今杀不了何安下,但是子陌却可以。

    若何安下死了,那她自然再无所顾忌了。

    子陌嗓音里没有半丝的情绪,淡淡道:“何安下我自会去处理,无需你来,你……如今就对这世间无所挂念了吗?”

    她如何杀的了何安下?如今何安下正愁寻不到她,若是她如今送上门去,可以说是自寻死路了,那帮人不知该是如何的欢喜。

    “还有你的阿娘们,如今你就这般以命还恩了,那谁来安葬她们?你先为她们寻个好去处吧。即便是鬼魅,又安知不能往生?既存了满心孝道,不如留了命为她们烧三日纸钱。”

    说罢,他也未再等她答复什么,低头看了她一眼,便转身走了。

    子陌知晓,旁的事情或许阻不了她,但若是与娘亲扯上了羁绊,那她定然会记在心上。

    玉石蓦然抬头望着他,想要开口唤住他,但子陌却转眼就没有了身影。

    难道……鬼魅也有往生轮回一说?不……明明鬼魅泯灭烟消云散的,可子陌既然这么说了,万一……若是万一……

    阿娘们一生都活得体面,若去了别的地方,也断然不能委屈了。而且……她的确应该给阿娘们寻了个好的安眠之地,若是自己就这般死在子陌手上,子陌断然不会花心思安葬阿娘什么的……

    她闭了闭眼睛,似嘲似讽道:“这是要将我留到最后吗?我是不是应该感念好多给了我一些时日,让我能好好的与这个世间道个别?”

    玉石巍巍颤颤地站起了身,扶起了二娘三娘,咬牙一步一步向门外走去。

    挂念……这世上她还有什么好挂念的?

    原本以为自己这一生虽非凡人,可却过的比许多人都好上了诸多,即便没有情爱她也并未曾羡慕过谁,但如今却觉得一切就好像是大梦一场一般,梦醒之际,她竟然是什么都没有剩下。

    她最在意的人,如今已经去了大半。这一生也不算长,在意的人确是很多。可如今,她的亲人们离他而去,而且还是由她最敬爱的人亲手杀死,让她亲眼看见……

    她所爱的,心中却并非真的存了她,一颗真心不知究竟交给了何人。

    这人世间,她走的这一遭,竟走的如此狼狈荒唐。

    子陌是留时间让自己跟那人告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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