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这故事说来挺复杂的, 叶峰对自己的守护龙小金一点都不算了解。

    倘若跟别人家的动物守护比一比,太子家的小静凤是一只凤凰, 但来历很确定,就是千凰玄女派来的,会说话, 还会化人, 其实就是个管家侍女了。

    猫妖毛毛也是书生自己捡来的。唯独小金, 好像就有那么一点身世不明。

    在叶峰的童年记忆里, 其实一出生就跟著他的小龙, 是有三只的!

    叶峰依稀还有模糊的记忆,他记得自己躺在床上,对空伸出小手, 试图去抓小龙嘴边左右甩动的长胡须,三只小龙摇摆著尾巴在身边绕啊绕,和他玩得不亦乐乎。

    那时陪他玩的小龙有三只,细细的,也不比蛇大多少, 只是金鳞闪耀,背上像是鱼鳍般拱起,却长有一道滑顺的绒毛,头顶还有一对可爱的犄角, 至少是不会跟蛇错认的。

    不知道为什么, 后来三只小龙就自动合成一只了。

    叶峰不让大家骑小金, 平常也很少让小金出来, 直接把它收在体内,和元神栖息在一起,时间久了,叶峰总隐隐约约觉得小金应该是他自身的一部分,不像大家的守护是身外之物。

    以叶峰的脑袋,他死也推理不出是怎么回事?

    但他向来不是追根究柢的爱智之人,乾脆不想了,日子也是一天一天过。叶峰总是顺其自然的接受各种天上掉下来砸中他的礼物、或鸟屎、或是更加超展开的不明物,毕竟抵抗无效。

    这种放弃治疗的消极态度,让夏羽寒看了特别发指。

    叶峰好歹是个男人!还是一个灵能力挺强的男人!怎么不反抗一下啊!

    例如说霸气的掐住小金逼问它来历啊!威胁它交代案情,否则坚决不收留来路不明的流浪动物……这类的反应。至少夏羽寒当初就对鬼仙何君这么做过。

    也不只对何君,在她还没遇到那件事之前,在她对各种异界众生都还抱持好奇心、愿意结善缘的初期,她对每个上门认亲的非人类男子都会逐一盘问,于是夏羽寒得到了数不清的前世故事。

    虽然不管她怎么努力想,这些每一世的历任前夫们,她还真是一点印象都没有!难道是错点鸳鸯还是上错花轿了?但夏羽寒还是把这些没什么卵用的资讯做成筆記下来连连看,居然没什么破绽,人物关连性也对得上来,整件事更让她疑疑惑惑。

    然而叶峰什么都没做。

    多作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相当节省心力,这是单细胞生物因为尚未演化出大脑结构,而把自己人生化繁为简的应对之道。

    但面对神木吃掉小金,他肯定是有做别的!

    自从塔罗牌灵被神木吃掉后,夏羽寒自暴自弃到现在,也不见神木自己主动呕吐出牌灵。

    看来坐以待毙绝非良策!

    但叶峰怎会忽然积极起来呢?

    有道是惑而不从师,其为惑者终不解矣。夏羽寒秉持著学霸精神,再度对叶峰讨教:

    “叶峰你能不能描述一下,神木吃掉小金那时候是怎样?”

    “社长交接属于歃血秘仪,也是第一届的林元丰留下来的方法,所以那天只有我跟东东在场。”

    叶峰回想道:

    “形式上来说就是准备一杯酒,前任社长滴自己的血入酒,给继任者喝下,结果我们那天就发生了怪事。

    我的小金其实平常都收在体内啊,备而不用嘛,那天我喝下东东的血酒时,小金就忽然爆冲出来,盘旋绕着神木往上飞,我跟东东仰头看牠越飞越高,神木的叶子长得很茂密,像把大伞一样,小金就消失在那片树叶里面…………”

    当时的情形是这样的,小金在两人面前不知去向,东东和叶峰两人相视沉默了三秒,东东镇定的眨眨眼,眼珠子微微上瞟,俊眉一挑:

    “学弟,你多久没遛宠?咦,没了。”

    对,就是没了。

    小金不是飞高高飞走,而是小金那与叶峰极度相近的灵气,在冲入枝繁叶茂的神木绿盖的一刹那,气息就骤然消失了。

    连局外人东东都感受到那异样的“被吞噬感”,眉宇间闪现一抹怀疑,随即凝神搜寻,却遍寻不著。

    那感觉像是电话忽然被切线一样,另一端忽然化为虚无,彷佛直入云霄的神木顶端通往的不是天空,而是连向不知名的神秘空间,而小金就这样莫名被吞入了虚空。

    小金忽然断连,叶峰的感受更是明显,好像自身什么东西被抽走了,但东东的表情摆明也没预料到这情形,这也意味著,十几年来社长交接的时候都很顺利,从来没人发生类似的意外!连经验传承都没有!

    叶峰不禁泪流满面。

    “学长!现在怎办啊!怎会这样咧?……”

    “那是你的龙,命令他回来啊。”东东语气果断。

    说来简单,执行起来却很复杂。叶峰一直结印用气猛拉,努力尝试想办法把小金叫回来。

    东东在一旁观察,看看觉得不行了,便借气给他帮忙。叶峰就这样胡搞瞎搞很久,最后只想放弃,乾脆当小金放生了吧……

    叶峰打算放生,反倒是东东却卯上了。

    “放生?你有出息一点,连棵树都打不赢,我怎放心让你当社长?”

    叶峰弱弱的辩解:“可是这不是普通的树……这是神木!这是我们神秘的吉祥物!而且神木没打我……”

    “就算是神木,也只是一棵树。”

    东东瞪了没出息的叶峰一眼,决定把自己的副手汪浩叫来,汪浩很快赶到现场,听完小金被吃的案情后,用一种很戒备的眼神保持距离观察神木,始终没提出解决之道。

    汪浩看看叶峰,又看看神木,欲言又止:

    “有个封印,不好出手。”

    东东摇头:“我刚刚查过了,小金的气息不在仙界。”

    汪浩说:“是不在啊。”

    叶峰也追问了:“那在哪啊?”

    “反正,在你们看不到的地方。”

    叶峰再度泪流满面。

    汪浩的语言瞬间超出他的理解范围,在他和东东的灵眼远远看不到、追查不著的地方,飞入天际云顶却也不在仙界了,到底是在哪啊?

    “汪胖你确定?”东东问。

    汪浩沉吟许久,却凝视著东东反问:

    “你真的喜欢叶峰吗?”

    ………呃,叶峰忽然感觉画风哪里不对了!

    难道自己在不知不觉中,被卷入什么奇怪的耽美三角恋疑云吗?

    但东东根本拒绝回答这俗烂的你爱别人还是爱我,他乾脆扬起脸来,霸道指着树梢:

    “Fine,我不管,你们两个一起上。上面不管是何方妖孽都要帮小叶弄下来,不然我今晚就把树砍了!”

    听到这么任性的命令,汪浩也快哭了,但东东表情是难得的认真,而他认真执行起来大家都要倒血楣。叶峰跟汪浩只考虑了一秒,不管怎样,把灵力耗光总比拿电锯砍树还好。

    千万别让东东真弄来电锯,到时候东东一定不只砍树,还会顺便砍别的东西,包括他们两人。

    然后西川高中就会多出第六个校园怪谈,叫做夺魂锯血案。

    汪浩赶紧摘下眼镜,出了一堆怪主意要叶峰做,也不讲理由,把他搞得晕头转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嘛。

    千里眼汪浩较真起来时,总是抬手遮住一只眼睛,笑得狡狯。那晚汪浩就这样维持仰天凝观的姿势一小时以上,越搞越起劲,也是一脸拼死卯上了的坚决。

    虽然小金是叶峰的守护兽,跟东东和汪浩一点关系都没有,但两个学长硬挟持他发狠,那态度就好像遥远的天际有个不存在的劲敌绑架小金,而小金被绑架会危及三界六道天下苍生,两人都露出不惜以生命夺还的恐怖眼神,战意爆表,害叶峰想放生小金也不行了。

    闹半天,最倒霉的还是叶峰。

    东东一人抓狂就已经够凶残了,嗜血修罗,一骑战八方,平时只有副手汪浩能拦着点。那晚身为谏官角色的汪浩本来不太想搅和的,加入的心不甘情不愿,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吃醋或某些不明因素,最后连汪浩也失去理智。

    如果眼前有敌人那还好办,干掉就结束了,不幸的是敌人不存在。

    于是场面更加悲剧,所有招数全都施展在学弟叶峰身上。

    被折磨一整晚,叶峰想起来还是余悸犹存,他以幸存受害者的立场,对夏羽寒沈痛述说当晚所受到的不人道待遇:

    “……我们奋战到半夜!汪胖学长一直祭咒,换咒,祭咒,逼我跟念,我不知道他怎懂那么多空行语?……我被东东强压在树根旁躺着,东东后来不准我睁眼看,汪胖就硬把外套罩在我脸上,但我衣服被全脱了!全身还被画满图腾!

    他俩杀气腾腾,使出浑身解数,但使的全是我一个人的灵气耶?……”

    东东动口,汪浩动脑,叶峰出力,他们三人凑起来总是自动变成这种组合。

    有脑出脑,有力出力,又聪明又懒惰的只能当领导了,东东说的。

    “……………”

    “最后也不知道哪招生效了,我们脚底忽然大震一下,神木顶端终于吐出了一把金光闪闪的三钴戟,从天而降飞回我手上,就是我现在的法器………东东才让我爬起来穿衣服,他本来跨骑在我身上。”

    “你们的互动好变态啊?”

    夏羽寒恍然大悟,原来东东是本作的总攻,敌我不分虐遍所有人。

    “更恐怖的是,金戟落下来时还带血喔,整只都是血,是真的现实的鲜血!好像真的杀了谁,不是仙界的神灵喔,好像是有很现实的那种肉身!超谜的,我也搞不懂。”

    夏羽寒想了想又问:“小金龙的原形是三钴戟,还是怎么回事?”

    “但它之前都不会变啊,是我们在神木前面喝下血酒,才发生的。”

    “那总攻大人怎么说?”

    “东东说……他猜啦,或许小金本身就是我的元神分化出来的,可能是在转世过程中发生了什么意外,才分裂变成那样,又藉由社长代代相传的灵血苏醒,恢复原貌。”

    叶峰很认同东东的猜想,这认同感可能跟他被东东掐着硬骑了一整晚也有点关系,不小心被调/教完成了,总之东东分析的颇有道理。

    因为一开始小金龙有三只,不知道为什么自动合成一只了。所以如果小金再合了什么,又进化为三钴金戟,好像也说得过去?

    这状况太难懂了,对于一切找不到答案的怪现象,叶峰早就习惯安静接受了。

    至于三钴金戟沾上的血到底是谁的?

    不可考,东东和汪浩也被洒了一脸血渍,他们随手抹去后,就忙着击掌狂笑,笑疯了谁去在乎。

    “好吧,神木吃了我的牌灵,却送你一件礼物。”

    夏羽寒听完叶峰的话,略微释然,却不懂这件怪事为何又列入社长之间的密保范围。

    但她和叶峰都算是“被神木特别选中”的人,或是“特别被针对”的倒楣人,保密防谍也好,免得引起不必要的议论和猜忌。

    保密防谍人人有责,社史资料是人人可阅的普通级,社长日记是密件级,但历届社长之间似乎还有以口耳相传的特殊秘密,但叶峰在保密似乎特别不上心,夏羽寒几乎把他社长职权范围内可以看的都看光了。

    讲到这儿,她才想起她始终没能拼凑出来的线索:

    “欸,讲到你们社长的小秘密,我把十几年来神裔馆的资料都看完了。我查到一个可能跟花圃血泉有关的东西,只有一段小话,是创世神林元丰留下的:

    【即使把社办设在顶楼,也没把握镇住冥素四维阵的最后一隅,大道无情,人类借来的总是要还。

    不过,如果运气好的话,或许还没到那时候,一切就已经重新开始了吧。】

    “欸?我听不太懂。”叶峰歪着头问。

    “后面什么重新的先不要管它,那是创世神常挂在嘴上的谜语嘛。但前面那段………”

    夏羽寒有些迟疑,目光在茶几上的空盘游移著,才勉强说出连她自己都不太相信的推论:

    “我怀疑,冥素四维阵就是书生讲的那个,校园五大不可思议的第一则:逆四元阵魔神传说。”

    “你是说……传说我们学校底下封印一只嗜血魔兽的那个都市恐怖传说?”

    “嗯,传说会嗜血的风水魔阵。可能是真的。算起来,今年刚好是我们创校第59年,将近一甲子,但学校已经坠楼死三人了,其中一个就是小健,现在才刚过四月耶……”

    叶峰听了大惊失色:

    “等等!那代表……小健的死跟阿呆豪完全无关?!我们都搞错方向了!”

    如果说魔神会嗜血苏醒的传闻是真的,那小健就是其中一个祭品。

    他们以为皆大欢喜的圆满,其实只解决了表面的辣鸡乾坤令而已,有一条更深的脉络,始终隐藏在乾坤令背后,从追查消失的鸡排摊开始,找到阿呆豪,挖出阿呆豪弃摊潜逃的原因,溯及小健的坠楼身亡,无罪未失德的阿呆豪vs小健枉死的矛盾.......

    一直一直,乾坤令都引导他们遥指向更严峻的源头,大家却没把整件事连贯在一起。

    他们的周遭在接二连三出人命,原来不只是巧合的意外,全跟里世界有关!

    ◎

    第二天,叶峰赶紧拉著夏羽寒跑到附小花圃附近,重新检查小健坠楼的地点。

    校园里连续发生不幸意外,事发当时免不了在地方新闻占了小小的版面,也惊动了警方到场勘验,只是查无外力加害的痕迹,很快就结案了。

    但学校也怕校誉受到影响,好像校方管理有疏失之类的,警方调查一结束,校方总是尽快请人来清洁现场,所以大部分的学生还是照样过著日子。

    没在第一时间围观到的人,其实也不太知道具体的陈尸地点在哪,只是隐约耳闻“啊,听说某大楼有人掉下来了”而已。

    校方在掩盖负/面/消/息方面,做得又积极又乾净,状况外的神裔馆也只知道一个明确地点而已。

    就是夏羽寒目睹血喷泉喷发的一方花圃。

    那儿也好好整理过了,现在重新种上蓝紫色的朝颜,几朵稀疏的花瓣柔软迎风款摆,却脆弱地不禁一拈,就跟人命一样,砰的一声掉下来,不过是一眨眼的事,一条命就没了,走得莫名其妙。

    叶峰拨开蔥翠的茎叶,缓缓踏入花丛中,转悠了一圈没什么斩获,他打开灵觉仔细感应,只剩下一丝丝太子残留的术气,叶峰这才确定夏羽寒没搞错地方。

    花圃血泉第一次喷发时,是太子和她一起遇到的,太子很快以灵气镇压解决了整件事,之后也没多心过。再来就是邵德岳也提过,熙美当时想对这个花圃使用暴力,把小健的最后一魂撬出来,但他感觉很不妙,所以紧急阻止了。

    邵德岳是个纯粹的卜师,到底有什么危险,他也讲不明白,只能勉强以空泛的“直觉”啦、“预感”描述,因为太抽象了,所以大家又自动忽略了他。

    叶峰对夏羽寒大嚷:

    “我什么都没感应到耶?但有太子的气,他那天干了什么……”

    在叶峰看来,夏羽寒实在太大惊小怪了,明明是最重要的目击证人,但她却坚持不踏进花丛,反而跑到不远处的荡秋千,踩在上头死也不下来,距离叶峰至少有十公尺远,他只好拉大嗓门对她喊。

    叶峰兴高采烈的回头分享自己的发现,夏羽寒的动作却忽然僵住了。

    “叶峰!小心背后!”

    夏羽寒话语未完,四把飞刀已同时从四方袭来,直接刺向叶峰的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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