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妃”三个字划过温玉祁的心头, 掀起层层叠叠的涟漪,她怔愣了一下,下意识回头望去, 只见萧韵淑唇角含笑,眉眼极致温柔,踏着满地金灿晨光,向她款步而来。

    已经避无可避, 逃无可逃, 温玉祁挪了挪脚步,蹙起眉心,转回脸不去看萧韵淑,又听得四皇弟笑道:“长姐, 太子妃是来送我的。”

    温玉祁轻轻“嗯”了声, 听着那人的脚步声由远渐近, 不过眨眼间, 熟悉的郁清淡香渐渐萦绕在鼻尖, 她不由得抿紧唇角,绷紧面容。

    四皇子那番话,恰好落入萧韵淑耳里, 她眉眼笑得弯起来, 走到这两人身旁,深深地凝视温玉祁, 却见这女子冷眉冷脸, 看都不看她一眼。

    萧韵淑也不在意, 目光望向温世昭,嫣然一笑:“幸好本宫来得及时,不然怀王殿下就要走了。”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温世昭唇边意味深长地笑了,面向萧韵淑拱了拱手,“多谢太子妃心里还记着世昭,大清早便过来送世昭。”

    “怀王客气,本宫还要多谢怀王这半年以来的照顾。”

    萧韵淑说着,不动声色地跨出小步过去,身子稍稍挨近温玉祁,却被温玉祁察觉企图,她亦不着痕迹向后退了一步,拉开些许距离。

    温世昭眼神敏锐,自然是捕捉到这细微的行为变化,她拉了拉长姐的衣袖,不露声色地笑道:“长姐,我不能陪在长姐身边,长姐今后若是在府里待得闷了,可要多出府走走。”

    “好。”温玉祁应声,余光睨了身旁的萧韵淑一眼。

    温玉祁眉心紧蹙,只当这女子不存在,背过身去,望着温世昭,嘱咐道:“此去多年,你在萧国要照顾好自己,时常给长姐写信。”

    温世昭点头:“我会的。”

    温玉祁抬手轻拍四皇弟肩头:“时辰真不早了,你该启程了。”

    “长姐。”

    真到了临别时刻,温世昭极为不舍地看着温玉祁,自母妃去世,她随在长姐身边,长姐如母,真心实意对她嘘寒问暖,贴心照顾她多年。

    “去吧。”温玉祁旁若无人,轻抚了抚四皇弟的脸。

    “长姐保重。”温世昭点了点头,目光望向静静伫立在她们身旁而被长姐无视的萧韵淑。

    长姐真是狠心,太子妃已在眼前竟还能熟视无睹,若此刻真是心静如水,太子妃大婚之日落下的泪又如何解释,温世昭心中不忍,声音软了些:“太子妃保重,世昭先走了。”

    “怀王殿下稍等。”萧韵淑开口阻了一下。

    “太子妃还有事么?”

    “也没什么事。”萧韵淑从腰间卸下块玉佩,伸手绕过温玉祁,递给温世昭,眉眼含笑:“这个送给你,到了萧国,有它进出萧宫也方便些。”

    “这是太子妃的信物么?”可长姐还在这里,温世昭面露犹豫。

    “无妨。”萧韵淑笑道,“本宫不在萧国,已经用不上它。”

    温世昭眨了眨眼,拉温玉祁的衣袖,征求意见:“长姐。”

    温玉祁点头:“收下吧。”

    “多谢太子妃。”

    温世昭欢喜地接过来,这玉佩小巧玲珑,质地细润,雕刻的是一只凤凰,可携带凤凰配饰在身,可见这萧长公主,在萧国的地位极高。

    时隔半年,长姐与太子妃好不容易初次见面,温世昭识趣,凤凰玉佩小心妥当地放入怀中,退一步躬身行礼道:“世昭告辞,二位珍重。”

    温玉祁只担忧地看着她,萧韵淑倒是应声:“怀王殿下一路小心。”

    寒风凛凛,温世昭带着对长姐与故土的不舍,以及对将来的希冀与忐忑,踏上了前往萧国的路。

    温玉祁与萧韵淑静默无言,隔着些许距离,静静地伫立,注视马车逐渐远去,直至马车消失在这深宫弯处的尽头,再也看不到。

    最先忍不住开口的是萧韵淑,她深怕身边这个女子又离她而去,似乎担心声音过大会吓到她,语气尽是轻柔:“长公主,别来无恙。”

    温玉祁眉眼清淡:“如若可以,太子妃今后别再来找我。”

    今日太阳明明是温暖的,怎得这番话落入耳里,却冰冷刺骨,萧韵淑眸光微凝,唇边勾起一抹讥笑:“长公主就这么不想见到我?”

    “你即已是太子妃,自当恪守妇道,而你我缘尽这世间,若不能和睦做一家人,又何必再见。”

    温玉祁负手而立,声音清淡听不出任何的情绪,萧韵淑却冷了脸,只是在萧韵淑看不到的地方,她隐在衣袖中的指尖抑制不住地颤动,也极力克制心底涌起的心悸而隐忍不发。

    “长公主刚才所言,是在与本宫谈妇道么?”

    萧韵淑冷冷一笑:“从认识你温玉祁,本宫就不知何为妇道!”

    “身为太子妃,谨言慎行,休要胡言乱语。”温玉祁蹙紧眉心,冷声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今日若不是四皇弟故意安排,我又怎会见你。”

    “本宫胡言乱语?”

    萧韵淑仿佛听到天大的笑话,掩住嘴笑得花枝乱颤,笑声韵韵,华服之中掩不住的风姿秀雅,只是眼底却冰冷至极,幸此时身边只有温玉祁,没让他人看到这般惊骇的模样。

    温玉祁本想一走了之,却听得萧韵淑冷笑道:“你隐瞒身份接近于我,又弃我而去,你今日之言,竟以本宫不守妇道,你不觉得很可笑么?”

    “过去的事,何必再提。”温玉祁只觉心烦意燥,无波无澜的日子又被打破平静,与这女子相处分刻,胸腔那颗悸动的心都会无处安放。

    不提不可能,萧韵淑像是被“妇道”两个字戳中痛处,她紧紧抓住不放,讥讽道:“长公主与本宫谈妇道,可在本宫新婚之夜,长公主……”

    “住口!”温玉祁惊怒。

    萧韵淑讥笑:“堂堂温国长公主,竟如此弱懦,敢做不敢当。”

    那件事她最不愿提及,可有些事不得不说,温玉祁恼羞成怒,暗暗咬牙,双眼直视眼前的女子。

    “太子妃,既然今日我们在此处见了,本宫就与你说个清楚,你身为太子妃,今后也是本宫的弟媳,本宫希望你能明白自己的身份。”

    温玉祁在“弟媳”以及“身份”四个字上格外加重语气。

    “太子未回,虽不在宫中,可在这温宫,多少双眼睛盯着太子府,盯着太子妃的一言一行,本宫好心提醒太子妃,不要引火烧身!”

    相较于温玉祁的顾虑重重,萧韵淑心中却别无其他,在她眼里,只有这个近在咫尺的女子。

    萧韵淑嫣然一笑:“那又如何,即便被万火焚心,我也不在乎。”

    “你……”温玉祁噎住。

    “不要把懦弱当成你退缩的借口,什么身份,我不在乎。”

    温玉祁咬了咬下唇,袖中的双手用力地紧握起来,直勾勾望进那双熟悉的眼眸,事已至此,萧韵淑竟还对她面露笑意,她深吸了吸气,甩袖转身就走:“简直不可理喻!”

    手腕倏地被攥住,耳边传来萧韵淑的质问:“阿祁,我们相识三年,你真要如此绝情无义?”

    温玉祁无动于衷,冷声道:“在你成为太子妃时,你心里就该明白。”

    “明明是你先弃我而去。”萧韵淑余音顿了顿,轻声问道:“莫非你是在怪我嫁给温太子?”

    温玉祁身子颤了一下,“这是你的事,与本宫无关。”

    “我还有一件事不明白。”萧韵淑问道:“当年你为何要离开我?”

    温玉祁不答反问道:“今日看到本宫,太子妃心里还不明白?”

    “听你这么说,我想想倒也是明白。”萧韵淑笑了笑,攥住温玉祁手腕的手指逐渐收拢,她一字一句地冷道:“因为你是温国长公主。”

    “那又何必再问。”温玉祁挣扎着想从萧韵淑手中抽出手腕。

    她越是用力挣扎,萧韵淑攥得越紧,温玉祁深怕被其他人看到她们纠缠不休,心头渐生怒意,正要开口呵斥这大胆的太子妃,却听得萧韵淑问她:“今后你可还见我?”

    “只当没见过。”

    这话从口而出,温玉祁便停止挣扎,静默片刻之后,紧攥手腕的手指缓缓地松动。

    “今后你不必再刻意躲我。”萧韵淑笑得颇有些凄凉,松开温玉祁的手腕,“既然你不愿意见我,我不逼你就是了,不来找你就是了。”

    温玉祁闻言怔怔回不过神,只觉胸腔那颗心不再有悸意,仿佛已经停止跳动,它在揪着疼,直直疼入五脏六腑,四肢百骸,此刻再精致的妆容也掩饰不住她脸色的苍白。

    可当温玉祁抬步之际,萧韵淑依旧忍不住,伸出手去,再次攥住她的手腕,轻唤道:“阿祁。”

    “太子妃请慎重。”

    温玉祁用力掰开萧韵淑的手,抬头不经意望进那双祈求的眼眸,可这是众目睽睽的深宫,更是不敢再多停留,她咬紧牙关,脚步越走越快,深怕自己忍不住回头去看。

    ————

    半个月后。

    前去萧国的几人到达乌塞城。

    乌塞城地处险峻,易守难攻,是温国与萧国的边境城池。

    温世昭离开温宫时,考虑到人多太显眼,为了避人耳目。

    进入乌塞城时,她将父王派遣的数百人护送侍卫,分成几批,扮做平民百姓,稍稍潜入萧国。

    真到了万不得已的境地,这些侍卫就是她的救命恩人。

    到达乌塞城已是黄昏,匆匆赶路疲惫不已,温世昭决定在乌塞城稍作歇息,翌日再启程。

    夜幕降临,吃过晚间饭食,温世昭见今夜月光极好,这路上又听旬殷说起在乌塞城打仗时的趣事,便出来城墙上赏月,静静地伫立着,凝视乌塞城另一边即将进入的萧国。

    旬殷例行巡查,在墙角边隐约伫立一抹青衫,走近一看,皎洁的月光之下,怀王负手而立。

    他急忙快步走过去,问道:“王爷怎么还不睡呢?”

    “还早,睡不着。”温世昭抬手指了指天边挂的一轮圆月,笑道:“你有没有觉得,这里的月亮与温城的月亮,好像不太一样。”

    旬殷极为不解:“都是月亮,有什么不一样。”

    温世昭笑笑:“可能因为地处位置以及天气冷暖不同,我们越往南边走,月亮变化越大,我倒是觉得,这里的月亮格外得圆,或许也就只有今夜这么圆,明晚又不一样。”

    “属下没注意过。”旬殷听得稀里糊涂,只好挠了挠后脑勺。

    “那座城叫什么?”温世昭指着在黑夜中若隐若现的庞然大物。

    旬殷答道:“黑江城。”

    “黑江城?”这名字很耳熟,温世昭摸了摸下巴,“如果我记得没错,在百年前的温国版图,这黑江城原本是属于温国的。”

    旬殷点头道:“百年前温国在三国中最弱,而萧国最为强大,那时候温国忍气吞声,被萧国掠夺抢占多座城池,这黑江城,就是其中之一。”

    “后来怎么没有抢回来?”

    “温国虽强大起来,但以乌塞城与黑江城为两国边境城池,已约定成俗,当时的温王没抢回来,现在王上想抢回来,也要考虑一下时机。”

    温世昭挑眉:“王兄志在天下,指不定哪天就把它抢回来。”

    旬殷不置可否,轻笑问道:“王爷武功不差,又是温国皇子,不知可有征战沙场的雄心?”

    “本王就算了吧。”温世昭叹了叹气,“王兄怕我受伤,根本不让上我战场杀敌。”

    要真是受什么伤,被人发现真实身份,那可不得了。

    “这倒也是,太子殿下与长公主向来是护着王爷的。”

    夜间寒风刺骨,旬殷看着身穿单薄的温世昭,劝道:“外面风凉,王爷还是早些回去歇息。”

    温世昭点头笑了:“也好,养足精神,尽量五日后到达萧城。”

    另一边,与此同时的萧宫。

    侍从打扮的男子行色匆匆,来到萧太子的寝室,见萧太子坐在案边悠闲地看书,急快步跑过去,喊道:“太子殿下,长公主来信了!”

    “长姐?”萧檀卿愣了一下,极快地扔下书,站起身伸出手,俊朗的面容此时尽是迫不及待的神情:“快快快,拿过来给本太子看看!”

    萧檀卿接过书信,边打开铺展边不满地嘀咕道:“长姐也真是的,都过去大半年,才写信回来。”

    “唷,原来是温国的四皇子来咱们萧国做质子啊。”萧檀卿看到一半没忍住嗤笑出来,然而看到信中后半内容,他怒得把信拍在案上。

    “这质子是猪么,怎么又是一头猪想来拱本太子家的白菜!”

    小海子被吓得一个激灵,弱弱地叫唤:“太子殿下。”

    “气死本太子了!”

    萧檀卿喘几口气,再次拿起书信,怒目而视:“长姐已经被猪给拱了,凭什么这头猪要来拱本太子家的白菜,还要本太子去帮这头猪!”

    萧檀卿轻哼几声,抬手将书信放在火焰上燃烧,片刻殆尽成灰,他拍了拍双手,笑眯眯地说道:“好啊,本太子倒要看看,这头猪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竟能说动长姐帮忙。”

    而此时此刻,远在乌塞城,躺在床榻正睡得迷迷糊糊的温世昭,倏地打了好几个寒颤。

章节目录

请君入瓮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小爷是枫子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小爷是枫子并收藏请君入瓮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