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宴闹了这么一出, 温世昭甩袖离去还不到半个时辰,消息就已经送进宫里。萧王端坐在龙椅,一边批阅奏折, 一边听着吴参的回报。

    听完了,萧王这才搁下笔,神色轻松。齐乾这个比武招亲,来得正是时候, 刚好替他解决陷入两国为难的麻烦。谁也不得罪, 各凭本事。

    然而这个好消息,还没令他高兴多久,司天监的监正匆匆赶来。

    司天监观察天象,掌管历法, 推算未来。萧国历来发生的重大事, 经由司天监得出的推算, 一件件应验在了萧国, 精准无比, 丝毫不差。

    监正便是司天监的主管,监正虽已过古稀之年,但腰板硬朗, 面色红润, 花白的胡须直直垂落腹部,一身道袍, 颇有一番仙风道骨的风姿。

    此时, 传有不老神话的监正, 一夜之间苍老憔悴。他无力的跪拜在萧王座下,浑身打着颤,伏在地方的手足竟撑不住身子,一摇一晃。

    “何老这是怎么了?”萧王皱起眉头,示意吴参去搀扶起来。

    “王上,臣夜观天象,紫薇星发生异动。”监正下巴那花白的胡须不停颤抖,他一时站不稳,只得借助吴参的手臂,来稳住佝偻的身躯,苍老的面色尽是激动的神情。

    萧王诧异:“紫薇星?”

    “紫薇星是为帝尊之主,如此异相,必有君临天下之人!”

    萧王瞪大双眼,拍案而起:“你可知谁君临天下的是何人?!”

    “根据异动位置的变化,推算出命宫格局,此人尚且不知是谁,但臣列算得出,数百年才出的紫薇坐命之人,近在眼前,必在萧国!”

    “在萧国,在萧国。”萧王背着手下来台阶,嘴里不停念叨着,额头溢出细细的密汗。

    监正这番话,令萧王既惶恐又激动,他走到监正身前,睁大双眼恶狠狠地盯着他,厉声问道:“传言紫薇星转世之人,必定是帝王,紫薇星发生异动,监正的意思,是说在萧国之内,有称帝君临天下之人?!”

    “臣……正是此意。”

    萧王一把揪住监正的衣襟:“这个人到底在哪儿!”

    “具体方位臣不知……还需细细推演,但是大概的方位,便是在萧宫外,五里之内……”

    “五里之内?”萧王松开监正的衣襟,“吴参,萧宫外五里之内,可知有何人的府邸!”

    吴参搀扶着摇摇欲坠的监正,应道:“回王上,朝中大臣的府邸,多数就在五里之内,不过……”

    “不过什么!”

    “齐太子与温怀王的府邸,离萧宫是最近的。”

    萧王脸一沉,眼底掠过一抹浓重的杀气。咬了咬牙,上前扶住已然被吓得不轻的监正,沉声问道:“何老,此事重中之重,你还需要多少时日,才能推算出此人具体的方位?”

    “卦象不稳,臣……臣至少还需三个月。”

    “三个月?”

    监正年过古稀,哪里经得住这般大起大落,浑身颤抖几下,跌在吴参身上就没了动静。吴参急忙道:“王上,监正大人已经晕厥过去了。”

    萧王退了几步,冷声道:“扶他下去,三个月之内不许离开司天监半步,命人好生照顾着。”

    “诺。”吴参挥手示意几个侍从过来,抬着监正离去。

    片刻之后,华辰殿陷入静寂。萧王摇晃着走上台阶,跌落在龙椅,以拳用力捶几下作痛的额头。监正的话仿佛是一根尖刺,扎进他的心底。

    萧宫五里之内,注定君临天下的此人,究竟是身在萧宫,还是身在萧宫之外的五里之内。

    三国鼎立数百年的局势,莫非要因了此人的出现而结束?

    此时的萧王,心烦意燥,全没一国之君的沉稳。

    他极为期待,又惶恐不安,深怕君临天下的不是萧氏一族。

    “王上,八百里急报!”

    “王上,八百里急报!”

    从殿外传来侍卫呼叫,一声比一声响亮。萧王狠狠捶了下书案,吴参见他的脸色越发阴沉,赶紧出去从侍卫手里,接了急报,打发侍卫。

    急报上方印了个“温”字,吴参情知事重,脚步匆匆进殿,捧着急报上去:“王上,温国信报。”

    “温国?”萧王眯了眯双眼,冷笑道:“呈上来!”

    “诺。”

    自从温世昭提亲之后,此事已过去一月有余,温世昭当日说的提亲书帖,今日终于送到他的面前。萧王手里擎着温王亲笔为儿子提写的提亲之帖,字字倒是诚心实意。

    右下角还盖了温王的玉玺印。

    萧王大怒,毫不客气挥手掷了提亲书帖在地上,怒道:“温老匹夫,你的温太子已娶了孤的长公主,你的四皇子休想再娶走孤的六公主!”

    书帖被恶狠狠掷在地上,萧王手撑龙椅扶手,胸口剧烈起伏,口中喘着粗气。不料书帖暗有夹层,竟抖出一张卷纸,落在四分五裂的书帖旁。

    吴参看见了,当即跑过去捡了起来,递给萧王:“王上。”

    萧王愤然铺平一看,双眼蓦然瞪大,眼中聚集怒火。

    卷纸字迹与提亲书帖一致,落款之人正是温煜城:“孤之四子,毫发无损而去,毫发无损而归,若少一毫,温军铁骑,势以踏平萧土!”

    卷纸怒拍在书案,萧王怒吼:“温老匹夫,竟敢威胁孤!”

    ————

    多人皆知,萧六公主从小拜师妙手回春的神医,习得一身本领,一把长剑更是使得出神入化。

    每月十五,正是萧韶君出宫参拜师父的日子。

    最近这个月,萧韶君明显察觉到守在凤君宫外面的侍卫多了,父王也时常来凤君宫看她。

    就连母后,日日去请安,竟也牵着她,语重心长说了许多事情。

    话来话去,萧王后免不了要谈到女儿的终身大事。

    在众多提亲之人,齐太子与温怀王,身份尊贵也极为敏感。萧王一不小心处理不当,牵连动荡的,就是三国局势,上升到国家大事的层面。

    生在帝王之家,一国公主,身份至尊无比,受到天下万民敬仰,可公主亦不同寻常的女子,即便是再娇嫩的肩膀,也需抗起护国的责任。

    末了,萧王后牵着女儿的手,轻轻说句:“儿女情长,不可贪恋。”

    白日里,萧韶君应了母后,她心里又怎会不清楚。

    到底是站在对立,没有对错,也无所谓喜欢与否。

    即便是喜欢,也是夜间的花前月下,独酌一杯,低低一叹。

    六月十五。

    又到出宫的日子。

    身在怀王府的温世昭,大清早醒来,带着陈桐祥与旬殷,在王府各个角落踩点,仔细摸清每处地方,算清王府有多少人。毕竟好下药。

    昨日萧公主对她说的那句“难以预料”,温世昭大概也猜到了,萧公主不会早早过来。

    事关殿下的终生大事,陈桐祥干活格外卖力。

    他也问过殿下,与萧公主见面寻个隐蔽的地方,不就好了,何必非要如此麻烦。可殿下担心的就是被人发现,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便与萧公主约在王府。

    所幸王府人不多,侍女侍从,前后加上车夫,也不过五十几人。

    从清晨至黄昏,陈桐祥亲眼看着王府的侍从侍女们吃了饭食。

    殿下说了,在今日,不属于自己人的眼睛,一双眼睛也不许睁着。

    夜幕刚黑,这个时辰,回房的众人,格外困,早早睡觉去了。

    没旁人的眼睛,陈桐祥大大方方守在王府门边。眼看着视线模糊,天色完全黑下来,陈桐祥心里就有些急了,想着萧公主怎得还不来。

    也不知等多久,陈桐祥坐在门槛靠着栏,竟迷迷糊糊睡了过去,直到有人拍他的肩头,嘟囔着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睛,入眼是张清秀的脸。

    “小祥子,猪投胎啊你,这样也能睡着,你家王爷呢?”

    陈桐祥迷糊眨眨眼,认出是萧公主的侍女阿属,这一刹瞬间清醒,睁大眼睛盯着阿属身旁的红衣女子,呐呐唤道:“萧……萧公主?”

    萧韶君淡笑着点了点头。

    阿属拽陈桐祥:“赶紧起来,时间急迫,公主不能在宫外待太久,快些带公主去找温王爷。”

    “好,快进来!”

    进入王府,一路安安静静,听不见一丝人语。陈桐祥兴奋地领着主仆二人,绕过几座亭楼,待走到一处院子,阿属还未跨进去,便被陈桐祥拽住,用眼神示意她别跟着。

    阿属气得抬脚踢了踢陈桐祥,眼巴巴望着公主往里去了。

    院中亭,借着明亮的月光以及旁边的灯笼,亭中端坐的青衫公子逐渐出现在视线。萧韶君脚步极轻,深怕打扰到青衫公子观赏月亮的雅兴。

    从早晨等到黑夜,温世昭一坐就是好几个时辰,可就是迟迟见不到心中人的身影,由刚开始兴奋激动,渐渐失落,眼下就有些愁眉苦脸。

    她双手托腮,望月思人。

    心里只盼着,今夜萧公主可一定要来,不然,今夜不见,下次再见,又要等上一个月呢。

    萧韶君走近了些,踏上通向青衫公子的台阶,她看着她单薄的身影,在夜色中似乎透出一股淡淡的落寂。脚步微微一滞,再次迈步时,步伐轻盈的,放得越发极轻。

    不过一日,只觉此刻这一幕,很是眼熟,只是互换了人。

    萧韶君悄然而来,静静地伫立在温世昭身后。温世昭耳朵一动,当即察觉出不对劲,眼角余光却骤然入了一抹红裙,极为熟悉的气息!

    温世昭双眼倏亮,心中一喜,正要回头去看她。萧韶君先弯了腰,唇边泛起浅浅笑意,在她耳边轻声问道:“月亮好看么,在想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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