笛声悄然落音。

    一曲倾散在寂静的月夜。

    萧韶君放下玉笛, 转过头就见温世昭笑弯了眉眼,坐着屈起双腿,右手肘撑在膝盖, 单手托腮,晶亮的双眼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目光里含了倾慕的柔情,面容神色也仿佛被看得痴呆了去。萧韶君静静看了她半响,而温世昭只望着她痴笑着, 良久没有回过神呢。

    四目对望间, 萧韶君眼中添了一丝羞赧,到底是脸皮薄的。

    伸出手去,虚虚捂了捂温世昭的眼睛,当感觉到她眨眼时长长睫毛的颤动, 手心传来的酥痒以及反应这大胆动作, 萧韶君极快地缩回手。

    可缩到一半, 却被笑得促狭的温世昭抓在手里:“你……”

    “我什么?”深怕陷入更加羞赧的境地, 萧韶君先开了口, “你不会又夸我吹得真好看吧?”

    竟是调侃的语气,这还是第一次听萧公主如此半认真半玩笑,压在喉咙的笑声颤几下, 实在没忍住, 温世昭“噗嗤”一声笑得花枝乱颤。

    “笑什么呢,不许笑。”

    那清爽的笑, 萧韶君越发羞恼, 眼神嗔怪地扫温世昭一眼, 稍稍用力,从她掌心挣脱束缚。

    “好好好,我不笑你就是。”温世昭隐忍地抿了抿唇角,又忍不住咧开来,“我刚刚只是想问问你要回宫了么,我可没想这么夸的。”

    “本宫是该回去了。”萧韶君说着就要站直起身。

    还未起得身,衣袖被身旁这人拉着,听得她道:“在萧国我闷得很,总是闲来无事,可又不能时常见着你,你再陪陪我,说说话好么?”

    萧韶君迟疑瞬息,顺势起身的姿势终究是软了下去,重新坐回原来的位置,低声道:“方才你还说,吹完这首曲子,就让我走了。”

    “诶,刚刚是刚刚,现在我又舍不得你走了。”

    “怀王竟也说话不算数?”

    温世昭转了转眼眸,挪了身子过去,一点点靠近萧韶君,隔着拳头距离,在她耳边低低笑道:“无妨的,公主是小女子,小王也是小女子。”

    她说得淡然,字字清晰伴着些许的笑意,落进萧韶君耳里,而萧韶君听了,却片刻失神。

    把话说完,并未过多纠缠。

    温世昭坐得端正,仰起头望着布满星辰的天空,轻声笑道:“你还记得么,去年我们在温国东城门外的第一次初见,也是六月十五,刚好过去一年了呢,岁月流逝的真快。”

    回神过来的萧韶君,若有所思地听着,并不开口言语什么。

    温世昭半眯眼睛,回想起来,边笑边自顾地说着:“我第一眼看到你,就如今日的你这般,也是穿着一身红裙呢,你骑马随行,沉静稳当,英姿又飒爽,不似女子那般娇弱。”

    “那时候我就觉着,萧国的女子果真是有一番不同寻常的风姿。”

    “直到在行宫再次遇见你,我才知道你就是萧国的六公主。”

    “公主又如何呢。”温世昭扬起眉梢,偏过头去看萧韶君。萧韶君也望着她,她便缓缓地绽柔和笑容:“韶君,初遇你,我便倾了心。”

    如此大胆的心悦表白,萧韶君看着眼前的温怀王,呼吸一滞,平静的眼底泛起翻腾的波痕,目光怔怔地看着温世昭,只觉脸颊烫得不行。

    她今夜听得这一席话,十八年以来,从未听过。

    也从未有过的心跳纷乱。

    温世昭没能等到萧韶君回应,院子里窜进鬼鬼祟祟的黑影,煞风景的低声催促:“公主,公主,快些吧,咱们该回宫,时辰已经早啦!”

    “是阿属。”萧韶君顿了顿,站起身来道:“我该回去了。”

    温世昭沉默,坐着不动身。萧韶君不解其意,也站着等了等。静默片刻之后,温世昭仰起头看她,幽幽问道:“这便又要回去了么?”

    萧韶君踌躇了下,点点头:“回宫太晚了,宫里人会起疑心。”

    “一刻也不想离了你呢。” 温世昭不是多愁善感的人,叹叹气,压下心头的分别愁绪,敛了面色,站起身扬了个笑容:“快些去吧,我就不送你了,回去的路上小心些。”

    “你也是,万事小心。”萧韶君轻细应声,转身寻着黑影走去。

    可没走几步,萧韶君只觉腰身一紧,天旋地转间,落进身后这人含有郁桂香气的温暖怀抱。

    温世昭没说话,只是抱着她。

    怀抱的香软僵了僵,攥在温世昭双肩衣衫的葱手,渐渐放松下来。

    又能奈何,只能无可奈何。萧韶君抬手去圈了温世昭的脖颈,静静过了一会儿,拍了拍温世昭的背,戏笑她:“今日怎得这般娇气?”

    温世昭轻哼一声,不开口。

    “你是王爷。”萧韶君松开双手抵在温世昭的肩窝,“等会阿属与小祥子进来,要看笑话了。”

    “那……好吧。”温世昭不情不愿松了口,却不依不饶地抱着她,不肯松手,只管耍赖:“我会找机会进宫寻你的,这些日子你要想我。”

    萧韶君一笑,点点头。

    “齐太子若是寻你,不要与他接触太深,这个人一肚子坏水。”

    萧韶君依是点点头。

    “过些日子……”温世昭踌躇着说道,“嗯……最多再过两个月,齐太子定下比武之日,等我赢了他,就向你父王提亲,娶你为温王妃。”

    萧韶君浅笑:“好。”

    这一说差些没停歇,温世昭又念叨许多话,可无论她说什么,萧韶君耐心只笑着应了。

    再说下去,真要耽误时辰。温世昭及时止了音,可在月色里,目光凝落那润泽的红唇,心头起了念头,彼此相视着,她一点点靠近萧韶君。

    突然靠近的亲昵,萧韶君眼中溢出一抹迷茫,那张俊容越来越近,当鼻尖触碰到一起,她神情一紧,双手不由得去攥温世昭双肩的衣衫。

    感觉到萧韶君的紧张不安,温世昭顿了下,没敢太放肆,低头寻了香唇的位置,落吻在唇边。

    软软绵绵的,带着热气,差些引燃灼烧萧韶君的脸颊,她匆忙退出温世昭的怀抱,涨红起俏脸,转身离去匆匆落下话:“本宫先走了。”

    站在远门的阿属,迟迟不见公主出来,急得就快冲进去。

    只见有人往这边快步走来,隐约认出是公主的身影。阿属兴奋地唤了几声“公主”,可公主低着头,待公主走近前来,阿属瞪大眼睛。

    公主素白的脸颊,竟泛起两抹甚似火的可疑红晕。萧韶君路过阿属的时候,脚步并未停下来,边走边急声催促阿属:“走,快些走。”

    而站在原地的温世昭,目送即将融入黑夜的纤柔身姿,抬手有些留恋的摸了摸嘴唇,狡黠地眨了眨眼,得逞一般的,轻轻地笑了起来。

    今夜,有人做梦都要笑醒呢。

    如此俏佳人,不久之后,终于可以陪在身边,与她执手同行。

    对于萧公主的心意,温世昭是始料未及的。本以为萧公主回避她,也从不曾正面回应她,是因为萧公主对她心存怀疑以及犹豫的不安,可在今夜看来,任何顾忌再也没了借口。

    迎娶心上女子,总算不负她千里而来,所承受的一切。

    即便被刁难,被欺辱,温世昭也不放在眼里的。

    成为萧国质子这几个月,温世昭如履薄冰,事事小心为上。她不屑去奉承什么权贵,不屑去与那些虚伪至假之人交往。而此行最大的心愿,即将实现,没有比这更兴奋的事。

    在期盼中,齐太子定下的比武招亲日子终于来了。

    这日,又是齐太子身边的侍从林志亲自来王府送的战帖。

    打开帖子,温世昭对洋洋洒洒的内容不感兴趣,最先入目的是左下角的日期以及地址。

    陈桐祥见她变了脸色,急忙问道:“殿下,比武什么日子啊?”

    合上帖子,温世昭皱起眉头,帖子敲了几下手心,手一扬,帖子随意抛给站在旁边的小祥子,冷笑道:“七月十五,他倒是会选日子。”

    帖子被扔过来,陈桐祥手忙脚乱地去接住帖子,愤恨道:“每月十五,这不就是殿下与萧公主约定见面的日子么,这个齐乾,真是可恶,定什么时候不好,非定这个日子。”

    希望不是别有深意,温世昭想着眼底渗出丝丝寒气。

    “殿下,这次比武,您可不能谦虚再让着他们,非要把他们揍得落花流水,殿下不露一手出来,他们还不知道,咱们温国皇子的雄姿呢!”

    陈桐祥越说越气,满脸通红,帖子“啪”的一声,倒扣在石桌。

    “说得有道理。”温世昭挑起眉头来,擎起桌面的兵书,翻开摆兵布阵这页,继续研究起来。

    陈桐祥又是念叨又是诅咒,好一会儿才气消了,立马又趴在温世昭的对面,嬉笑道:“殿下,咱们娶了萧公主,是不是就可以回国啦?”

    温世昭眯眼看他:“咱们?”

    “啊,呸呸呸呸,奴婢胡说八道的!”陈桐祥反应过来,吓得急忙摇头:“不是咱们,是殿下!”

    温世昭睨他一眼:“大概可以提前回国,不用等两年。”

    听了殿下这话,陈桐祥非但不激动,反而气焉焉道:“前几日殿下也这么说,提前什么时候么。”

    “这么想回去?”

    “能不想么,这里是萧国,哪里是咱们待的地方,他们都是一副恨不得欺负殿下的嘴脸!”

    “无视就是了。”

    陈桐祥看着淡然的四皇子,满腔怒火懈了去,轻哼道:“无视不了,这不还有半个月,就是比武招亲了,他们逮着机会,又要欺负殿下。”

    “你觉得他们欺负本王么?”

    “出言不逊,口出狂言,不分尊卑,就是欺负!”

    口头逞能算什么本事,温世昭根本不屑去争个口头输赢。她扯了扯唇角,不再去理会在耳边喋喋不休的陈桐祥,专心研究她的摆兵布阵。

    温世昭没研究出什么来,心头倒是起了怎得也静不下的燥意。

    耳边聒噪的不止是陈桐祥,也不知从哪里飞来几只乌鸦落在王府,时不时跟哭丧似的叫来叫去,命人去赶过几日又飞回来,听了就心烦。

    温世昭刚把兵书放下,旬殷边走边叫道:“王爷,太子殿下来信!”

    陈桐祥小声道:“太子殿下又来信,这已经是第五封信笺了。”

    最近时日,也不知温国与齐国的边境发生什么摩擦,温太子三天两回派人送信。而不出温世昭的意料,这信笺内容与前几封信笺无差,只是言语越来越急切,措辞极为激烈。

    无一例外,温太子在信中言明当前局势。

    左将军作战失误,曾陷入十万温左军于绝境,后又被温太子率军,解了绝境的围困。而只差一步成功歼灭温军主力的齐国,却被突如其来的温太子狠狠挫了锐气。

    这一年半载里,齐国前前后后派兵试探数百回,当每日的小战乱满足不了某些人的热血,战事僵持到一定的地步,极有可能,要开战。

    温世昭看完信笺陷入沉思,他们也陪在她身边,而不出声打扰她。

    静默许久,四皇子也吭声,旬殷与陈桐祥便瞪来瞪去。陈桐祥现在还气上次旬殷的话,趁机去掐旬殷。旬殷气了,拧他胳膊,谁也不让谁。

    旬殷看到温世昭动了动身子,去端石桌的茶盏,这才不搭理对他又掐又踢的陈桐祥,端起茶盏递给她,低声道:“王爷,我们该准备了。”

    陈桐祥乍呼:“准备什么!”

    “是该准备了。”温世昭接过茶盏喝了口清茶,沉声道:“传本王令,潜伏在萧城周围的侍卫整顿行装,不可惊扰民众,随时待命。”

    “得令。”旬殷拱手退下。

    陈桐祥兴奋叫道:“王爷,咱们是要回国啦?!”

    “开心吧?”

    “啊,开心!!”

    温世昭异常冷静,丝毫喜悦的神色都没有,漆黑的眸子尽是冷峻,半响勾起唇讥讽一笑。

    来得容易,只怕走的时候,就不会这么容易了。

    陈桐祥却欢喜地围在温世昭身边蹦蹦跳跳,毫无城府的笑,嘴里一个劲嚷着殿下快快娶王妃。

    娶了王妃,就可以带王妃一起回国,远走高飞,管什么世事无常。

    许是欢喜会被传染,温世昭沉郁的脸色,渐渐缓和。

    她听着小祥子话里话外,嘟囔着她的王妃,慢慢的,眉眼也乐弯了些许。可极为煞景的是,方才停歇的乌鸦,叫得一声比一声响亮。

    “天啊,哪里来的乌鸦,怎么还在叫啊!”不知为何,陈桐祥突然觉得惶恐不安,转身看着温世昭,弱弱地开口:“殿下,乌鸦乃不祥之物,这一叫就是半个月……”

    温世昭心烦意乱,忍无可忍地捶了下石桌,沉了脸,发起怒来:“小祥子,快去,叫人把府里那几只乌鸦抓出来,本王听着就心烦!”

    “是,奴婢这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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