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柄长剑流着她四肢的血, 她被此生最心爱的女子亲手废了。

    满腔的柔情换来这样的结局,再温暖的心也捂不热冷石心肠的人,落得如此下场,若不是甘愿,全身的痛楚又怎会比如同凌迟的心更绞痛。

    跪在地上弓起身的温世昭,浑身是伤失血过多,神智开始涣散。

    她跪着的姿态,若不是伤痕累累面如死灰,显得极度的狼狈不堪和惨不忍睹, 在一袭红裙胜似嫁衣的萧韶君面前,像极了虔诚的膜拜。

    痛得麻木了,身躯好似不再受自己控制。温世昭豆大的汗珠渐渐滑在下巴,混合血液浸染土地。

    弓着的腰僵了半响, 温世昭觉出身边的长剑没了别的动作,唇边勾起一抹讥讽。她低垂着头, 声嘶音哑问道:“这就是你想要的么?”

    萧韶君指间微颤,唇抿成线,低眸凝视试图抬起头看她的温世昭,手中的长剑倏地用力紧攥。

    在她们动手的时候,众人就只远远地看着这幕, 并没有围过来。齐乾见她们自相残杀,又见温世昭半死不活的模样。大仇得报, 心情愉悦, 一扫来萧国几个月积攒的怒气。

    而萧檀卿紧拽缰绳, 眼中隐约飘起一丝不忍。温世昭是司天监预言的天下之主,他必须掐灭苗头,君儿也必须如此残酷狠心,斩断情丝。

    两个人对望间,那双眼眸意料之中的冰冷无情,再不见一丝情意。

    温世昭涣散的神智越发淡薄,身子摇晃欲坠,却又强撑一口气:“你废了我,怎么不杀了我呢,是想让我今后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么?”

    得不到任何的回应,萧韶君冷视她并没有开口的意思。一口气泄了下去,温世昭有些无力的低下头,再不去看萧韶君,她看着那块手帕。

    手帕落在萧韶君的脚边,而温世昭只离萧韶君一步之遥。

    在温世昭眼里,当日萧韶君送给她的手帕被她视如信念之物。

    她的目光痴痴地望着两只栩栩如生的凤凰。尽管双手筋脉尽断,血肉外翻,温世昭仍旧不放弃去拾,好似拾回来,就能拾回她们的曾经。

    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尝试了数次的温世昭终于稍稍抬起左手,仅仅挪动了下,左手猛地一抖,拉扯到腕间的伤缝,鲜血骤然迸溅。

    温世昭呼吸一滞,两眼突然一抹黑,飘摇的身子晃几下,前身软绵绵伏在地上,口里喘着粗气。

    一丝一毫的力气消逝,温世昭再也抬不起两手,力气却凝聚指尖,驱使手指挪动。一寸寸挪得艰难,当颤抖的指尖触碰到手帕的一刹那。

    眼前一闪寒光,锋利的剑锋落在她的指尖,阻止她进一步的动作。温世昭顿了下,瞪起双眼,集身之力挪动沾满血液的手指绕过剑尖。

    手指所过之处,在泥土里拖拽出一条长长蜿蜒的血痕。

    不等温世昭绕过剑尖,剑尖突然颤动。手指僵滞,温世昭盯着剑尖的移动,划过的地方布料破裂,从头划到尾,两只缠绕的凤凰一分为二。

    执念破了,好像有什么东西倾塌的声音,支离破碎。

    这一瞬间,温世昭脑中浮现出一幕幕往事,再一幕幕碎成烟灰,眼中的灼热渐渐变得冰凉。

    “你杀了我吧。”

    低嘶暗哑的声音不含任何。

    “杀了你还便宜你了。”齐乾不知何时来到萧韶君身边,他看了眼冷着脸的萧韶君,嘴边玩味一笑,抬起一只腿用力踩在温世昭的肩头。

    遍体鳞伤的温世昭如何扛住齐乾的八分力气,跪在地上的双膝倏地陷入泥土半分。右边手臂的裂伤,后背的摔伤,四肢的割伤,胸口的剑伤,无不在狠狠拉扯温世昭的理智。

    她痛得浑身发颤,眼前一黑,几乎晕厥过去。可被仇恨蒙蔽双眼的温世昭,再痛也硬生生的隐忍不发,她咬牙切齿,死死地盯着齐乾。

    “还记得本殿说的吧?一日是本殿的手下败将,终生都是本殿的手下败将!现在你被萧公主废了手脚,这要是没了手脚,就是废人一个!”

    “怀王想求死啊?本殿还偏偏不如你所愿。”齐乾冷冷一笑,“如今温王死了,温太子也死了,连你也废了,那么温国也就完了。”

    齐乾狞笑道:“本殿倒要看看,受尽屈辱,手脚残废的四皇子回到温国,还有谁会拥戴为王!”

    一口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温世昭双眼怒急充血,黑眸渗出寒气,此刻已经布满细细条条的血丝。

    “对了,还有一件事。”齐乾觉着还不解气,放下压在温世昭肩头的腿,伸手握住萧韶君的手腕,神色欢喜地叫道:“萧公主很快下嫁本殿,你这个废人就不要痴心妄想了!”

    闻言,温世昭怔愣。而萧韶君眉心一蹙,转眸迎上温世昭的怒视,依然抿紧嘴唇,不言不语。

    齐乾冷哼一声,拽着萧韶君的手向最近的马匹走去。齐乾却感觉到萧韶君的挣扎,不知他在萧韶君耳边低语什么,萧韶君渐渐不再挣扎。

    就这片刻的失神,温世昭甚至来不及质问萧韶君,她亲眼看着,萧韶君主动攀上马背,齐乾坐在身后,他与她形容亲密无间,纵马离去。

    骏马嘶鸣,马蹄卷起风尘,远去的萧韶君,远远的回了下头。她望着一身血衫依旧跪在地上的温世昭,眼中起了薄雾。她看不清她的面容,却看清了她眼中寒冷蚀骨的恨意。

    随着齐乾的离开,侍卫们纷纷骑马后退而走。萧檀卿忍了又忍,深深地凝望不远处的温世昭。只是那双漆黑清亮的眼睛此刻一片虚空,他再见不到温世昭眼中星辰般的光亮。

    “我们走。”萧檀卿落下话,拽了缰绳夹住马腹,策马奔离。

    今日明媚的阳光灼热,洒落在身上令人暖烘烘,却怎么也融不化心底的冰凉。那抹秀丽倩影,渐渐的,只余了一抹红艳裙角在温世昭眼里。

    温世昭怔怔地望着远处,喉咙忽然一紧,腥甜的味道争先恐后涌上舌尖,两行清泪落下的同时,“噗”的张口,在空中扑出一阵血雾。

    温世昭终于如愿以偿,青衫变成红衫,鲜艳耀眼,绚丽夺目。

    从温国悄悄潜入萧国的阿蓝,看到温世昭的时候,温世昭已经昏迷不醒,气若游丝。即便没了意识,她手里却还紧紧抓住一块破碎的帕子。

    此时艳阳似火,碧空如洗,万里无云,这场阴谋最终落幕。

    身在战火纷飞的乱世,隐藏在暗处的算计与背叛,不分输赢。

    在一处宽阔的高地,两匹高大的战马踏蹄停下,萧檀卿定定地眺望飞快奔驰远去的马车。他双目彷徨,俊朗的面容竟泛起一抹苦笑。

    静默片刻,林英恒轻叹道:“太子殿下,你不该心软。”

    “她已经废了,不会对萧国造成什么威胁。”萧檀卿顿了一下,低声道:“君儿狠心下手,废她手脚,她必定恨之入骨。可如果不是君儿苦求饶她一命,我不会违背父王的。”

    林英恒摇头道:“不管怎样,太子殿下终究还是心软了。如果温世昭不死,她一定会报仇的。”

    “伤成这样,能活下来么?”

    “手脚筋断,伤势严重,再加上不及时医治而导致流血过多,温世昭想活下来,只怕很难。”

    “能不能活,全看她的造化。”

    林英恒问道:“那萧公主与温世昭的婚事,可还作数?”

    “王上从始至终就不会把君儿下嫁温世昭。”萧檀卿摇了摇头,“她既已废,又是萧国的敌人,那封赐婚的诏书自然也是作废的。”

    林英恒笑了笑:“温国同时折损两代国君,新君未定,最有希望登上王位的怀王,也半死不活。”

    “温国群龙无首必乱。”萧檀卿微微眯起两眼,“过不了多久,齐国一定会趁机攻打温国。”

    “那我们该怎么办?”

    “作为齐国的盟友,萧国岂会坐视不理。”马车已经消失在视线,萧檀卿拽紧缰绳,颔首道:“走吧,局势不等人,回宫商量对策!”

    另边,凤君宫。

    摆脱齐乾纠缠的萧韶君,命人关闭宫门。

    她眼中茫然若失,一袭鲜耀红裙似血,手持一柄血液凝固的长剑,步步漫无目的走着。

    也不知走了多久。

    最终伫立在书殿台阶之下,静默地站着再也动不了身。

    她……亲手伤了她。

    她记得,温世昭说过,习武之人若不能拿刀枪,就是废人。

    温世昭害怕成为废人。

    今日也成了废人。

    从今以后,再也回不去了。

    萧韶君觉着自己心如蛇蝎。

    温世昭毫无防备的信任她,她却利用她的信任,对她做出如此残忍之事。她也知道,她如今根本配不上一心欢喜她的温世昭。

    满身是血的温世昭浮现眼前,萧韶君僵立着,浑身颤抖,只听“咣当”一声,长剑跌落在地。

    其实,凭温世昭深厚的武功,独自脱身易如反掌,可她没有。

    她断了她一切的念想,她该怀着怎样的痛苦,最后在向她求死。

    脑中一片纷乱,良久之后,萧韶君嘴角缓缓溢出一股腥红。她仰起头看了眼碧色的天空,虚无的目光中缓缓地显出一张笑得柔和温暖的脸。

    回去了,就不要再回来。

    那张脸倏地变得充满仇恨,这一瞬间,萧韶君只觉周身被冰冷刺骨的气息包裹。四肢软弱无力,一口血霎时扑出,点点滴滴飞落在地。

    从书殿蹦跳出来的阿属,看到血迹斑斑而摇摇欲坠的萧韶君,吓得大声尖叫:“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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