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是在想一个人。

    尽管, 那个人对她恨之入骨。

    在夜深人静的时刻,在触手不可及的睡梦中,她多想再见见她。哪怕她是来向她寻仇的,哪怕她杀了自己泄愤,她多想再见她一面。

    种下了思念的根,永无止境地发芽壮大,难以抑制的蔓延全身。

    这些年,萧韶君听了多少关于那人的消息。她是少年君主,本该英姿飒爽直指天下, 如今一夜白发,残腿坐轮椅。她是一国之王,本该风流情长后宫三千,却不曾立后纳妃。

    在风谲云诡的萧城为质半年, 她深陷泥潭受尽冷嘲热讽,她却全然置若罔闻, 那双不染世俗杂质的眼睛淡淡然,好似不放一切放在眼里。

    她为君两年有余,广施任政,明辨忠奸,深受百姓爱戴的明君。

    即便是残了腿又如何, 属于她的荣耀从来不会凭空消失。

    “公主,太后叫您过去呢。”

    阿属的到来, 打断了萧韶君的万千思绪。萧韶君敛起怅意, 神色恢复往常那般清淡, 只是她那双泛红的眼眶,泄露了她此时的情绪。

    “公主。”阿属不忍。

    “无妨。”萧韶君擎着玉笛放入衣袖,站起身抬头摸了摸萧钦渊的小脑袋,“阿属,照看渊儿。”

    萧钦渊见姑姑要走了,急得两只小手在空中扑阿扑,却怎么也抓不到姑姑的衣袖。无论他怎么哭闹,姑姑也没有像以前那般回头哄他。

    在萧太王病重不久,萧太后担惊受怕,长久操劳,也跟着染病。而这一病就是两年。父母抱病不起,萧韶君不敢分心,日夜侍奉左右。

    萧太后见着萧韶君,起身靠在软枕,向她伸出手:“君儿来了。”

    “母后,可有好些?”萧韶君握住萧太后的手,坐在床边。

    “老了,身子骨不行了。”萧太后见着小女儿,心情逐渐开朗,苍白的脸笑起来,竟红润几分。

    “母后才不老呢,年轻漂亮,定可以长命百岁的。”萧韶君想起太医的话,眼中起了薄雾,又不想被萧太后看到,倾过身依偎在她怀里。

    “你们三姐弟就属你嘴巴甜,你长姐还有王兄比不得你会说话。”萧太后笑容释然,抚着萧韶君后背的长发,“你父王身子骨如何?”

    “越来越好了。”萧韶君尽量放缓语气,“父王昨日醒来,还下床走了会路。所以母后也要快点好起来,再与父王携手巡游江山呢。”

    “母后与你父王病这么些年,身子亏虚已经游不动了。”萧太后拍拍萧韶君的背,笑着问道:“君儿可想与心上人携手巡游天下?”

    萧韶君颤了颤眉心,两手抱紧萧太后,声音闷道:“不想,君儿哪儿也不去,就待在母后身边。”

    “胡说,哪有女儿一辈子待在娘身边的道理。”萧太后板起脸,佯装生气捏她的耳朵,“也不看看你多少岁了,该选个驸马好好过日子。”

    “女儿还小。”

    “这话你都说得出口。”萧太后哭笑不得,“民间女子十六便待嫁闺中,你呢,脸羞不羞红?”

    “不羞,女儿好着呢。”

    “你长姐二十出嫁,虽然嫁得远了些,可也嫁出去了。”萧太后谈起女儿的婚事,又急又无奈,“你今年已过二十一生辰,真不小了,该为终生大事想想,别误了一生。”

    “女儿就是不想嫁。”

    萧太后听言气笑了,将女儿从怀里拉出来面对面,看着女儿的嫣然笑容,却怎得也生不起气来。

    “你个倔性子。”萧太后佯装生气,轻轻地捏了捏她的脸。

    “女儿随您。”

    这句话一出,当真是堵得萧太后无话可说。萧太后性情温婉,萧韶君的性子分明是随父王多些,倔强起来谁也没办法。萧太后知道女儿多年不思婚事的缘由,也就不催促了。

    世上哪个母亲不想看到女儿幸福美满的生活呢,萧太后也不例外。

    她抱着女儿叹了叹气:“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君儿你若强求,便是苦了自己。”

    强求也强求不来。萧韶君像个索取温暖的孩童,紧紧依偎着母亲,从眼眶溢出的清泪匿进衣衫。她轻轻地说道:“母后,我不苦,我很好。”

    只是有些累了。

    只要那人还活着,她就一定会来寻她的。报仇也好,雪恨也罢。

    她一直等着她。

    母后曾经说过,儿女情长,不可贪恋。父王曾经说过,乱世情就像一把双刃剑,你死我活。长姐在温国曾经说过,喜欢一个人无关任何。

    而王兄跟她说,她是公主,不能任性。身份就是一把无情枷锁,她困在牢笼里走不出去,坚持不了自己的内心,做下违背初心的事情。

    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做下了理应承担任何后果,任何代价。

    即便有些话不说出来,知女莫若母,萧太后心里懂女儿的。

    她低头望着女儿的眼神里满是疼惜。而萧韶君却不能痛哭,只能将头埋进萧太后的肩窝。

    萧太后幽幽一叹,她看不到女儿布满泪痕的脸,却能从她微颤的身子深深感觉到她的透骨酸心。

    ***

    六月十五,对于相隔千重山万重水的她们而言,是个特别的日子。

    早朝商议国政,群臣发现往日勤勉的王上今日竟格外心不在焉,对大臣的谏议答非所问。到了夜间无人打扰,温世昭褪尽君王的稳重形容,躺在朝阳殿,抱着酒坛子醉生梦死。

    朦胧的梦里,恍似城外初遇。

    她随王兄迎萧长公主的凤驾,在凤驾旁边,不经意看到骑马随行的红衣女子。容颜,神态,眼神,动作以及羞恼,太真实好似身临其境。

    一股冲动起来,她不顾一切跑到红衣女子的马下挡住去路,红衣女子看了看她,神色不明,但是随即翻身下马。恍然如梦,一抓成空。

    场景迅速转换,一袭红裙的女子冷冷地盯着她,手中那柄寒光闪闪的长剑沾满了鲜血。她手足无措,上前去牵女子的手,却被女子狠狠推开,女子举起长剑直直朝她劈来!

    温世昭猛然睁开眼睛,大口大口急促喘着粗气,吓得大汗淋漓。

    在寂凉的夜里,她面带惶恐,跪在地上两手急迫地摸到酒坛,尽数灌入腹中。酒似白水,她越喝越多,脑中的噩梦却越发清晰起来。

    “好了,不喝了。”顾双凰忍无可忍,抢下温世昭手中的酒坛。

    温世昭迷茫地看着突然出现的顾双凰,滞了片刻,忽然坐起身一把揪住顾双凰的衣袖,满眼惊惧:“她要杀我!师姐,她又要杀我!”

    “没人杀你。”顾双凰蹲下来抱着温世昭,“也没人能杀你。”

    “她要杀我……她……”

    “这只是一个噩梦。”顾双凰软声细语,“别怕,有师姐在。”

    “她要杀我……”

    “别怕,师姐保护你。”

    顾双凰轻拍她的背,放软声哄着她:“有师姐在没人能伤害你。”

    温世昭急促喘着气,在顾双凰一遍遍的安抚下,激动的情绪渐渐平静下来,软下身子瘫在顾双凰怀里。好似寻到避风港,温世昭两眼一闭,彻底烂醉如泥,醉晕睡过去。

    过了半响,顾双凰幽幽叹气,抱起温世昭,向内室床榻走去。

    褪掉龙袍,净面擦手之后,顾双凰坐在床边看着温世昭出神。好好的人本不爱喝酒,怎得喝起酒来定要喝个酩酊大醉才甘心,莫非以此来折磨自己,便能让自己好过些么?

    顾双凰抬起手,抚上温世昭如霜的白发,滑腻柔软却不见乌黑。指腹轻轻拂过一双浓密剑眉,来到秀挺的鼻尖,落在微薄而柔软的嘴唇。

    停顿片刻,不再留恋,顾双凰收回手,去掖了掖被角。

    她静坐许久,低声轻喃:“你何时才能走出这段情伤呢?”

    也是这日,萧檀卿组建率领的十万大军兵临黑江城。

    这一路奔波劳顿,萧檀卿并不心急攻城,下令大军驻扎城外,休整数日。原黑江城的守将,熟知附近地理环境以及城内情况,萧檀卿与林英恒沿路专研黑江城的攻守防备。

    此仗避无可避,萧檀卿试探孙邬实力的同时,孙邬也在精心密谋守城大计。城墙上,孙邬指着远处被人拥簇其中之人,皱眉问道:“你看,那个穿明黄衣袍的是不是萧王?”

    “谁敢穿明黄衣袍啊。”赵副将呼气道,“肯定是他。”

    “好家伙。”孙邬兴奋道,“这么大阵仗,可真给本将军脸。”

    “大将军,听说萧国林大将军的儿子也来了,咱们还是小心点。”

    孙邬听了瞪眼,一巴掌拍在赵副将的后脑勺:“看把你怂的!”

    “末将不是怂。”赵副将揉着后脑勺龇牙咧嘴,“听说林小将军比起他老子,青出于蓝。”

    孙邬啐道:“就算他老子亲自来了,本将军也能叫他有来无回!”

    “大将军英勇无敌。”赵副将皮笑肉不笑恭维他一句。

    “少拍马屁。”孙邬往他后脑勺不重不轻又是一巴掌,两只鹰眼盯着明黄衣袍人,手拍着墙身喝道:“赵麻子,吩咐兄弟们打起万分精神,可别让萧贼把城又给抢回去了!”

    “得令!”赵副将挥手示意几个校尉过来,将孙邬的话重复一遍,校尉们立马麻溜告诫去了。

    “大将军,萧王御驾亲征好像势在必得,来者不善啊。”赵副将望着那座座营包,黑压压的人影看得他头皮发麻。城中守卫只有五万,而城外大军十万,兵力实在悬殊。

    孙邬冷笑道:“只要他们敢来,遇到本将军,就别想回去了。”

    “那咱们是攻还是守?”

    “五万对阵十万,赵麻子,难道你活得不耐烦,想去送死?”

    赵副将干笑几声:“大将军有啥好法子么,能让咱们以少胜多。”

    “本将军是得好好琢磨。”孙邬锐利的两眼眯起来。

    远处,萧檀卿与林英恒也向城墙这边凝望过来。两拨人隔着看不清面貌的距离,互相打量。

    黑江城易守难攻,孙邬以折损数万兵马的代价才攻下此城。此后萧国几次三番派兵来夺,孙邬老神在在守着城根本不出战,拖着萧军。

    须知黑江城身后,就是温国的地界,孙邬并不担心粮草。而黑江城百年所属温国边境城池,东边城外一片荒芜。萧檀卿率领的十万大军,吃完携带的粮草,来不及补充,后续粮草一旦断了,大军不攻自破。

    耗不起,速战速决。孙邬深知用兵之理,并不畏惧十万萧军。他若是坚守不出城,继续耗着萧军,耗得他们发不出半分脾气。

    孙邬盯着萧檀卿来看,萧檀卿也盯着他。即使彼此看不清面容,只能看个模糊的身影,他们目光中无言的较量也在恶狠狠交织着。

    “赵麻子,今儿什么日子?”

    突然听到孙邬的问话,赵副将下意识答道:“六月十五。”

    “三日后就是端午佳节。”孙邬皱起眉,“不行,来不及了。”

    “大将军在说什么?”

    “九月中秋倒是好日子。”孙邬没搭理他,自顾自地在心里考量。他低头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三个月足够了,以城换人,勉强值了。”

    赵副将没听懂孙邬的意思,但是抓到重点:“以城换人?!”

    “赵麻子。”孙邬大手一挥锢住赵副将的脖子,舔舔嘴唇,笑眯眯地问道,“你觉得值不值?”

    赵副将被孙邬的铁臂锢得差些断气,他颤颤巍巍艰难地转头,抬起一根手指,指着明黄模糊身影:“如果以城换他,末将觉得,贼值!”

    “赵麻子,算你识相。”孙邬松开憋得满脸通红的赵副将,转身手撑在城墙,眺望城外十万萧军,冷哼一声:“王上在萧国受这般羞辱,如今风水轮流转,也该还回来了。”

    赵副将凌然道:“只要能报仇,咱们就算是豁出命,眼都不眨!”

    “不愧我温国男儿!”孙邬拍着赵副将的肩膀头,爽朗大笑。

    赵副将拱手:“誓死报国!”

    “好!”

    孙邬摩拳擦掌:“中秋节,咱们再送一份贺礼给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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