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府。

    时值二月元辰, 后园的精致景物覆盖厚厚白雪, 甚少显出绿意。温世昭坐在湖水之中的荫凉亭, 手捏一枚白子, 与温玉祁展开对弈棋局。

    随意聊了些边城趣事, 温世昭问道:“长姐, 齐国局势如何?”

    “混乱不堪。”温玉祁摩挲几下指间黑子, 落在棋盘, 抬头望着温世昭淡笑,“不堪一击。”

    温世昭与她相视一笑:“一晃三年了,总算盼到了今日。”

    “王上且再耐心等等。”温玉祁缓缓说道, “齐国朝堂混乱不堪, 百姓奋起叛乱。萧齐两国如今已陷入内忧外患自顾不暇,与温国而言时机正好。再过不久定能扫平齐国。”

    “再等些日子,齐国不攻自破自取灭亡。”温世昭眼底掠过阴冷,勾唇淡然道,“三年都等过来了,孤耐心还有的是,再等等又何妨。”

    “王上未雨绸缪有远见,早就派旬殷前往齐国收服叛军为己用。”温玉祁抬手拾起黑子,边说边放入棋局当中, “有了旬殷这枚棋子, 一旦落在关键处, 事半功倍。”

    “话虽如此, 不过真要灭掉齐国也不是这般轻而易举。齐国的南北九郡, 长姐可有什么想法?”

    温玉祁打仗多年,对齐国的地势城池分布一清二楚,这南北九郡正是齐国的命脉。她未阐述任何想法,只吐出五个字:“齐国大运河。”

    “与孤想到一块去了。”温世昭眉开眼笑,往棋盘落下白子,左手撑在软扶,右手习惯转动着玉扳指,颔首示意,“长姐,该你了。”

    “嗯,不急。”温玉祁看着棋盘的黑白走势琢磨后路。

    琢磨来琢磨去也没琢磨出来,白子已经逼得黑子无路可走,无论黑子怎样落子最后必输无疑。

    “两年不见,王上棋艺见涨,我输了。”温玉祁扔下指间的黑子,端起茶盏悠然抿几口清茶,目光依旧凝落残局,颇有些感概,“这棋局如人生,一步错,接下来步步都是错,而且错的无法回头,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错下去。如果赢了也只是赢了,可要是输了却输的一无所有。”

    温世昭不认同摇摇头:“长姐何曾输过一无所有?”

    “差些输了。”温玉祁错开温世昭不解的目光,转头凝望旁边那架古琴,轻声道:“所幸悬崖勒马,不至于酿成无法弥补的遗憾。”

    温世昭若有所思:“孤记得长姐说过,有些人长姐见不得,如今不该见的也都见了,想必长姐已经不再耿耿于怀,放下了陈年往事。”

    “谈何容易呢?”温玉祁弯起唇淡淡一笑,“不是耿耿于怀,也不是放下了陈年往事,而是坦诚相对,不愿再辜负往后余生的岁月。”

    温世昭眉目微沉,背脊挺直地坐着,无意识转动玉扳指漠然不语。

    回宫几日,温玉祁了解四皇弟这些日子的所作所为,有些事情不用摆在明面,她也懂四皇弟的。

    只是事关一国之后,又事关四皇弟,温玉祁不能无动于衷。她浅抿着清茶,不动声色提起:“今日是王上与王后的成婚大喜,怎么宫里却如此安静,不见一丝龙凤之喜呢?”

    温世昭显然不想回答,应道:“大仇未报,不思儿女情长。”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温玉祁拧起眉心,“王后母仪天下,是一国之后,与你生同衾死同椁。你既已立后,册封以及婚典怎能不举行?这不是让天下人笑话你么?”

    “孤自有分寸。”温世昭听出长姐语气中的责问,心头起了燥意,面色却还是平静如常。

    长姐如母,血脉至亲,温玉祁曾经抚养温世昭多年,温世昭的心思在她面前多少隐藏不住的。

    “你说你不思儿女情长,为何立她王后,又为何将泓儿养在王后的朝阳殿,莫非你是怕她弃你而去?所以这才以此留住她?”

    也不知真猜中了温世昭的心思还是戳中了她的痛处。

    温世昭瞪起双眼,两手紧紧攥在轮椅软扶,呼吸急促起来,脸颊越涨越红。眉宇间的怒气难隐,毫无保留呈现在温玉祁的眼前。

    意识到太过直接,恐伤了四皇弟仅剩的尊严,温玉祁换了个方式安抚四皇弟那颗伤痕飘零的心。

    她伸出两手,覆上温世昭放在轮椅软扶的双手,轻声柔语:“当初长姐不让你去萧国为质,可你一心只想要她。现在如愿以偿她真到了你的身边,成了你的王后你的妻子,也成了泓儿的母后。她不会再离开你的,这辈子都会陪在你的身边。”

    温世昭听了皱起眉头,呼吸平稳潮红褪去,脸色慢慢缓和下来。

    “昭儿也不要忘了,你与她皆是女子呢。女子互生情意本就不被天地所容,这世间只有真心待你的才能为你如此包容为你如此付出。”

    几年了,温世昭从来不说起萧国的经历,温玉祁依然不知温世昭的手脚是被萧韶君所废。若是知道了,这番真心实意只怕也是难以启齿。

    温世昭勉强笑了笑:“长姐,册封与婚典就等齐国灭亡之日再举行。齐国何时灭,册封婚典何时举行。孤现在不想坐着轮椅成婚,也不想被她看到孤这般狼狈的样子。”

    温玉祁看着温世昭强颜欢笑,心尖抽着疼。君王立后成婚,携手齐行受到文武百官跪拜祝贺,普天同庆多么风光得意。三国数百年何曾有过君王是坐着轮椅成婚的。

    “就依你说的。”温玉祁站起身揽着温世昭的头,满眼的疼惜,“别担心,总会好起来的。”

    ***

    元辰之夜,万象更新。王宫每座房梁挂上灯笼系上彩绸,来来往往的人欢天喜地。因了长公主回宫共度元辰佳节,温世昭隆重摆宴,君臣齐聚后花园为长公主接风洗尘。

    私宴也是家宴,群臣家眷以及子女都在应邀之中。

    夜里的宴席,鼓乐齐鸣,载歌载舞,热闹非凡。

    按理来说,这种隆重的场合,王上与王后一并出席才是。首座却只有王上一人,并没有王后的身影。群臣心里颇有微词,也不敢当着温世昭的面说些什么。群臣发几句牢骚,心里对王后更好奇了。册封大典未开,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位新后。

    群臣好奇的王后,此时正在朝阳殿里抱着小小的温怀泓哄着他笑。

    阿属陪在萧韶君身边,面露犹豫许久这才低声问道:“公主,元辰宴会,咱们真的不去么?”

    “嗯。”萧韶君应声,忽然蹙起眉心抬头看着她,淡淡地说道,“阿属你记住,本宫入了温国不再是萧国公主,以后也别再叫公主了。”

    “奴婢明白。”阿属急忙捂了捂嘴巴狂点着头。

    这是入温国的第一个元辰,萧韶君知道温世昭不愿见她,不想温世昭看到她心生厌烦,便以小皇子需要带着不能入宴回禀温世昭去了,如此温世昭也好在群臣面前有台阶下。

    宫宴的欢声笑语隐隐传来,而朝阳殿却一片冷寂,萧韶君听着眸光渐淡,索性抱着温怀泓入殿,饿了好生照顾着喂奶,哭了好生哄着。

    有个可爱的小家伙如此陪着,萧韶君稍稍淡了愁绪的心思。

    喜气洋洋的后花园,元辰佳节的宫宴,温世昭眉飞色舞与群臣推杯换盏。贪杯喝的尽兴醉意上头,那满脸璀璨的笑意,却难以抵达眼底。

    听了陈桐祥的汇报,王后今夜不来参宴。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温世昭一时说不出什么滋味。

    君臣尽欢,宫宴渐渐散去。

    温玉祁送走最后一位大臣,回来却见着温世昭依旧坐在龙椅,手里擎着酒盏,潮红的面颊透出一丝淡淡的沉郁。在空空荡荡的宫宴,她的身边只有陈桐祥一直不离的陪着。

    此时漆黑天边的月亮正圆月光也正亮,温世昭好似在对月独酌。

    “不要喝了。”温玉祁阻了阻往温世昭嘴里送酒盏,从温世昭手里抢过来扔在案上,迎上那双轻雾朦胧的黑眸,“元辰之夜良辰美景,王上喝什么酒呢,去看看王后吧。”

    温世昭似醉非醉,听了温玉祁的话,皱眉冷硬道:“孤不去。”

    “王上不想看看泓儿?”

    温世昭迟疑了,转头吩咐:“小祥子,你去抱小皇子来。”

    长公主一个眼神扫过来,陈桐祥只觉钉在原地,骑虎难下。温玉祁轻声道:“你是泓儿的父王,她是你的王后,你去看看她们母子吧。总不能在元辰夜让王后孤零零的。”

    僵持良久,温玉祁看着四皇弟的脸越来越冷,就在她叹气要放弃的时候,温世昭面无表情,拉过旁边的轮椅,自己拄着拐棍坐上去。

    皎洁的夜色里,轮椅若隐若现渐渐辗向远处。虽然四皇弟没有说去何处,温玉祁却是知道的。

    爱恨相缠,口是心非。温玉祁站在原地摇了摇头,转身向太子府的方向走去。无人可知的暗处,一抹身影默默伫立着,看着轮椅远去。

    轮椅辗进朝阳殿,在外室只有阿属以及嬷嬷们照看着温怀泓。

    温世昭问了才知道,萧韶君已经去了旁边的偏殿沐浴。

    阿属见着温世昭又来朝阳殿,惶恐惴惴不安。王上每次来朝阳殿都大吵大闹,那天夜里在御池还把公主折腾得寒疾复发,除非是公主睡下了王上才不闹腾。她站在旁边等了好半响也不见温世昭有何动作,这才松下口气。温世昭只是抱着温怀泓,问嬷嬷一些小皇子的日常养育。

    温怀泓被温世昭抱在怀里哄着逗得“咯咯”笑不停。他不怕父王,不哭也不闹,一双乌黑发亮的眼睛瞧着她,小嘴巴张开笑得十分欢心。

    旁边的嬷嬷见状,纷纷开口夸赞小皇子,仿佛夸进温世昭的心底,让她眉头舒展心情渐渐愉悦。

    到底还是小孩子,温怀泓很快在温世昭的怀里睡得香甜。

    一股初为人父的喜悦翻起来,温世昭眉梢都是欢喜之色。她低头亲了亲温怀泓的小额头,开口吩咐:“小皇子抱去后殿吧,阿属小祥子,你们今夜与嬷嬷一起仔细照顾。”

    “遵旨。”陈桐祥边说着边推了推站在身旁发愣的阿属。

    今夜的朝阳殿格外安静,往常温怀泓太久见不着母后定会哭起来。从偏殿御池出来的萧韶君极快察觉不对劲,殿外不曾守着任何侍女。

    好似感觉到了什么,萧韶君站在寝殿前,颤抖着手推开殿门。

    一切如预料那般,外室的摇篮空空如也,泓儿被抱走了。

    绕过屏风,一辆熟悉的轮椅伫立床榻旁,萧韶君呼吸滞住,眸光抑制不住地发颤。一袭红裙步步不停,当看见坐在床边的温世昭,隔着五步之遥,萧韶君望着她,僵滞原地。

    “过来。”温世昭见萧韶君站着不动身,皱起眉头向她伸出手。

    仅仅五步之距,萧韶君不知自己如何走去的。她指尖轻轻颤动,抬起右手放在温世昭的掌心,两手相贴那一刹依旧如初那般有暖意传来。

    “你是孤的王后,怕什么,孤会吃了你么?”温世昭手指收拢,牵着萧韶君坐在身边。

    是否又是欲来的暴风雨,萧韶君无法预料只能顺从温世昭。温世昭没有惊怒也未发脾气,她只是平静说了句:“你把泓儿养育得很好。”

    声音语气不冷不热,听不出任何的异常情绪。萧韶君微蹙起眉心,嗫嚅着问道:“你饮酒了?”

    “怎样,王后这么快管起孤,孤饮酒王后也不许了?”

    “不是……”

    “宫宴为何不来?!”温世昭瞪着萧韶君恶狠狠地打断她。

    这句话怎么听都像是找茬,无论萧韶君如何解释,都是不妥当的。她看了看温世昭涨红的脸,不想多言激怒温世昭,她只能无言以对。

    温世昭明明知道究竟为何,偏偏恶语相向刺激她:“王后怎么又不说话了?莫非心里还想着你的有情郎,不想做孤的王后是么?!”

    “无中生有之事,你还要污蔑我到什么时候。你若不愿立后,谁又能逼得了你。你……你……”萧韶君睁大眼睛,气到两眼迅速圈红浑身颤抖,喘着气胸口起伏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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