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倾的眼镜碎了。

    被费洺一脚踩碎的。

    邵倾确实愣了一下,但他什么也没说,弯腰把眼镜捡起来随手就放进了白大褂的兜里。

    费洺说:“呃……不好意思啊。要不你把眼镜给我,我去帮你修一修?”

    邵倾神色如常:“不用了。”

    费洺:“那你总得配副新眼镜吧,不然上课不方便。”

    “我本来也近视也不重。”他说。

    “哦。”费洺没再坚持。

    许广发默默挪回了自己的小组,犹如死里逃生,面色惨白:“好可怕好可怕。”

    到最后也没打起来。

    实验课下课邵倾就收起书回教室了,一直到放学也没说什么。费洺在教室门口拦了他:“一起吃饭呀。”

    邵倾顿了脚步:“不了。”

    费洺:“你下午上课心不在焉的。怎么了?”

    邵倾眼神看起来有些飘,他淡淡地说:“我没事。”

    “我看你有事。”

    “我真没事,”邵倾侧过身子绕过费洺,“而且,有事也不关你的事。”

    费洺愣了愣,见他走远,摸摸鼻子也走了。

    邵倾整个人都不在状态,并且一直持续到了晚自习。

    费洺看他明明握着笔,却一个字都没写,眼睛也不知道盯着哪个莫名其妙的地方。他那副坏了的眼睛就放在书桌笔袋旁边,坏了也没扔,隔一会儿就摸一摸,然后再发一阵呆。

    他撕了张草稿纸,在纸上画了个问号,把纸推给了邵倾。

    邵倾一开始都没注意,费洺又用手肘轻轻碰碰他,这才反应过来。邵倾挑着眉看完纸条,随手把它揉皱了扔垃圾桶里了。

    费洺心想,完了,凉凉。

    两秒后,手机震动了两下。是邵倾发来的微信。

    邵倾:你老土不老土。

    邵倾:这年代写什么小纸条。

    火锅店老板:……

    火锅店老板:你是不是很在意这副眼镜?

    邵倾:没。

    火锅店老板:没个屁,我看你一整晚都盯着它发呆。

    邵倾:……

    火锅店老板:我帮你修修呗。

    邵倾:不用,修不好的。

    火锅店老板:?

    邵倾:以前拿回来的时候,就已经很旧了。

    邵倾:是我不小心,跟你没关系。

    火锅店老板:哦。

    周末的时候邵倾抽了半天空去看狗。

    走到路淼家小区的时候在楼下碰见晾着大肚皮乘凉的路淼爸。他说:“小倾来啦!今天留下吃完饭吧,你阿姨说今天给你做你爱吃的,刚才急忙出门买菜去了。”

    邵倾一边应着,一边问:“叔叔,大淼在吗?”

    路淼爸说:“旁边小公园里呢,遛狗。”

    邵倾说:“那我去找他。”

    “哎,好。”

    小公园里人渐渐多起来了,但邵倾还是一眼就能看见路淼。瞎子才会看不见,太显眼了。

    ……个傻逼。

    邵倾见到他的时候他正挑战着自身的极限,同时遛十只狗。不知从哪拿了一根粗粗的皮带绑在腰上,十根狗绳扣在腰带上,场面极其壮观。

    可惜邵倾的狗都不是吃素的。一只狗往一个地方走,像驴拉磨似的,路淼被扯得一会儿往左一会儿往右但就是不能往前走半步,折腾半天还在原地挣扎,累得嗷嗷叫唤。人叫狗也叫,在小公园里吵成一片。

    “钢蛋钢蛋!你先别跑!!给我坐下!!”

    “建国乖!不要在地上滚了!!”

    “富贵!富贵!这是我的腿!不是你的玩具!!”

    ……

    邵倾尽量站得远一点,装作不认识这个智障。

    没想到路淼眼睛倒是挺尖,老远就看见了,眼泛泪花仿佛见到了救世主:“豆豆?豆豆!你来啦!你快救救我呜呜……”

    邵倾只好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乌泱泱的狗,问:“你就是这么帮我照顾的?”

    路淼崩溃:“我哪知道它们根本不听指挥啊!你快让它们消停会儿!我快不行了!”

    邵倾其实根本不用特别做什么,狗一见到他就欢快地扑过来了,一小群的热热闹闹围在他脚边蹭,十条尾巴摇得一个比一个欢快,这仿佛天堂地狱一般的差别待遇看得路淼目瞪口呆:“这是在侮辱我吗?!”

    邵倾说:“坐下。”

    结果十只狗子,包括平时最不听话的几个,全都乖乖趴下了。

    路淼:“……”

    最后邵倾帮路淼把腰上的狗绳一一解下来,路淼成功解放,气喘吁吁地一屁股坐在地上:“……你知道五马分尸是什么滋味吗?我他妈快被它们十犬分尸了!”

    邵倾斜睨一眼:“谁让你要偷懒。”

    路淼辩解道:“天地良心我没偷懒啊!我爸我妈平时都是一天遛三波的,我今天就想试试能不能一次性遛完嘛,谁知道!妈呀下次再也不敢了!”

    邵倾蹲下来,每个都摸摸头,问:“都还好吧?”

    路淼说:“好的不得了!你不知道,一顿吃得比我都多!”

    邵倾无情拆穿:“那不可能。”

    路淼撇撇嘴,邵倾又问:“猫呢?”

    “猫在家啊。话说你为什么没给它起个名字啊?我妈每次喂食都是‘猫’来‘猫’去的……”

    邵倾说:“没想好。”

    路淼:“有这么难?当初你给这几只狗起名字的时候不是取得飞快?”

    邵倾:“当时你不是给我转了条微博?”

    路淼:“嗯?”

    邵倾:“就那条‘测测你在乡下叫什么名字,我居然叫虎凤’。”

    路淼:“你就这么草率地给它们起了名字?”

    邵倾:“评论里说这种名字好养活。”

    路淼听完,沉默着抱起两只狗子,心疼地薅了一把狗头:“被这样一个草率的人类收养,真是苦了你们了我的小可爱……”

    邵倾:“虎凤,辛苦你了。”

    路淼:“……不辛苦。请问新校区风景如何?食堂是否美味?室友是否好相处?”

    邵倾回答:“还行。难吃。傻。”

    与此同时。

    费洺在宿舍里,把邵倾搁在书架上的坏眼镜拿了下来揣在兜里,准备出门。

    黄宇涛和申保两个窝在床上打游戏,见费洺出门,问道:“费爷上哪去?”

    费洺边关门头也不回:“有点事出去一趟。”

    他出了学校打了出租车,飞快报了个地址,出租车便载着他来到市中心的一家商场。

    下了车,费洺不知给谁发了条语音,说:“你上次推荐那地靠谱么?”

    很快手机来了消息。

    “放心吧费爷。那家老板我贼熟,肯定能修好。你去了就报我名,他不敢忽悠。”

    他收了手机,很快找到了那家经营几十年的眼镜店。

    进店的时候店员礼貌地询问:“先生是配眼镜还是买墨镜?配眼镜的话需要先到后面验光。”

    他靠在柜台边,说:“我找王老板,我朋友推荐我来的。”

    店员:“好的先生,请你在这里先稍等一会儿。”

    眼镜店老板过了一会儿就到了,他说:“是修眼镜吗?”

    费洺点点头:“是。”

    老板说:“拿来我看看。”

    费洺把眼镜从兜里掏了出来,递过去。

    老板拿着眼镜仔仔细细查看了一会儿,说:“这镜片碎了好换,我可以马上帮你换新的。但是这镜架坏得有点厉害啊,要换个新的么?我看这镜架也有好些年头了,坏了也正常。”

    费洺问:“很久了?”

    老板:“是啊!看这样子,我估计着起码得有十几年了,而且还是女式的……这是你的?”

    费洺含糊道:“啊,朋友的。”

    老板说:“干脆配副新的吧。修有点困难了,都这么旧了,修好了也没多大意义。”

    费洺低头思考了一会儿,对老板说:“钱不是事。你尽量修吧,恢复原样。就用这个镜架。”

    老板叹了口气:“成吧,我试试。那你……一会儿来取?”

    费洺摇头:“不。我就在这等着。”

    这一修足足修了三小时,老板满头大汗地从里间出来,把眼镜交到费洺手上,说:“好了。看看吧,我尽量修好了,断了的地方也补好了。”

    费洺拿起来左看右看,又把它架在自己鼻梁上,觉得几乎恢复得一模一样。他满意地把眼镜取下来,说:“行。多少钱?”

    邵倾在路淼家吃了晚饭,八点钟才依依不舍地告别,走的时候狗子们全都“呜呜呜”聚到了阳台,十分舍不得。邵倾站在楼下挥了挥手,又冲楼上的路淼喊话:“别再偷懒了。”

    路淼白眼:“我才没有!”

    回到宿舍的时候差不多八点半。黄宇涛和申保都不在,只有费洺一个人坐在床上看书。

    邵倾也没说话,发现书架上的眼镜有点不一样,拿下来居然是完好的。

    他奇怪地把眼镜翻来覆去看,怎么想都只有费洺会做这种事了。

    “喂,”他把手里的眼镜扬了扬,“你干的?”

    费洺放下书,佯装不知情:“啊?什么?”那神情,那语气,不去演戏都屈才了。

    戏真多。

    邵倾心想。

    他说:“你拿去修了?”

    “没有。”费洺否认。

    “没个屁。”邵倾学他。

    费洺笑了一下,见邵倾小心翼翼地收好了眼镜,放进了柜子里,奇怪地问:“哎,你怎么不戴上啊?”

    邵倾说:“嗯。以后也不戴了。”

    费洺顿了一下,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问出了口:“是你妈的东西,对吧?”

    邵倾挑眉:“你怎么知道?”

    费洺:“我猜的嘛。老板说你这东西十几年了,还是女式的,我一猜就着。”

    邵倾也没打算隐瞒什么,说:“嗯,我妈唯一留给我的东西。”

    费洺之前也听他说过父母早亡的事情,却从来也没听他提过。

    “是……怎么回事?”他问。

    邵倾没说话。

    “你要是在意也可以不用理我。”费洺说。

    “没事,”邵倾坐在书桌前,“十几年了。而且都是我小时候的事,我早就记不清了。”

    “那……”

    “飞机失事,掉在海里了。救援队打捞了七八天,尸体没找到,找到我妈的一个包,里面是她看书时候戴的眼镜。警察交给了我,我就把它带回来了。”他轻描淡写地说。

    费洺:“……哦。”

    顿了一下,邵倾开口:“虽然觉得你有点多管闲事……”

    费洺:“……”

    “……但还是谢了。”

    费洺一愣,随即笑着说:“你要是想谢我,就把帘子拿下来呗。”

    “滚,不可能。”

    后来不戴眼镜的邵倾出现在大家眼前的时候着实令人震惊了一下,私底下都说邵倾看起来更冷了但好像更帅了。这都是后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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