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医院急诊室。

    费洺背着邵倾上了出租车, 一路送到市医院。挂了号交了费, 中间邵倾去厕所吐了一次,出来脸色都青了,情况很不好。

    急诊室的医生详细问了情况, 邵倾气若游丝地答了,中间有几个细节记得不太清楚, 费洺就自然而然地帮他接上。

    医生问完以后,开了个单子,说:“基本上可以确定是阑尾炎, 但还要先做个血常规。去交费处缴费吧。”

    费洺接过单子,对申保说:“你扶好他。”

    申保点点头,伸出手对他说:“你去吧。”

    抽了血做了化验,医生说:“嗯,阑尾炎,手术吧。家属在吗?签个字。”

    申保愣了:“家……家属?”从来没听过邵哥说起自己家人啊。

    邵倾动了动,费洺刚好去交了手术费回来。

    他虚弱地抬起头,与门口的费洺视线相接。一张苍白的脸冷汗涔涔, 嘴唇都干裂泛着白色。费洺刚走进来,就问:“怎么了?”

    申保哭丧着脸:“费爷……”

    黄宇涛接话:“要手术。可我记得邵哥还没满18呢吧?得监护人签字才行。”

    费洺听完, 沉默着蹲下来, 轻轻握住了邵倾垂在身侧的冰冷的手。

    他说:“我帮你打电话给他好不好?”

    邵倾鬓角上滚下一滴晶莹的汗珠, 他轻轻点头。

    费洺呼出一口气:“好。”

    ……

    整个打电话的过程持续不到十分钟。

    张秘书接电话的时候正在公司加班开会, 他中断了会议, 直接带着十几个人急匆匆地赶到了医院。

    他一边说:“我从一个项目会议上赶过来现在只有半小时的时间。你们几个负责少董的术后康复,一刻也不准放松。事出突然,本来应该把他安排到私人医院的,可现在少董的身体状况也不允许转院,就决定在公立医院进行手术了。VIP病房每天必须由我们的人进行单独消毒,看护实行24小时轮班制……”

    一边一目十行看完了手术通知,在监护人一栏刷刷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十几个人站在身后齐声道:“是!”

    申保:“……”

    黄宇涛:“富家子弟,家大业大。”

    签完了字安排好了一切,张秘书才走到邵倾面前蹲下说:“一切都安排好了,你放心住院。阑尾炎是小手术,医生安排了全麻,睡一觉醒来就好了。男子汉坚强点。”

    邵倾睁着无力的眼睛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张秘书起身,对着助理说道:“好了,走吧。剩下的交给医生和术后看护。”

    于是又一阵风一样带着自己的助理飞快地消失了。

    申保还在原地维持着震惊状态:“这……真是雷厉风行啊……”

    ·

    邵倾很快在看护的帮助下换好了病号服,准备进手术室。

    费洺牵着他的手,一直扶着他,邵倾的头发、手心已经全部汗湿,腰弯得快和地板平行了。

    费洺把他扶起来,右手虚揽着他的腰,让他整个人靠在自己的怀里。邵倾脑袋找到了一个支点,就靠在了费洺的肩窝处,也不管一脑门冷汗有没有蹭他衣服上,就这么舒舒服服地靠着,似乎腹部的疼痛都减轻了很多。

    “没事的,”费洺在他耳边轻声说,“一点儿都不会疼,而且很快。我就站在外面等你,哪都不去……”

    邵倾沉默了半晌,才说出一句:“……你说的。”

    费洺一愣,这是怕他反悔跑掉?

    他一笑,又伸手把他往自己怀里送了送,让两个人的身体贴得再紧些,直到能听到此起彼伏的来自不同心脏的跳动声,费洺才说:“嗯,我说的。”

    ……

    眼看着邵倾终于被送进手术室,费洺一直提着的一颗心才微微放下了。刚才那股沉稳淡定的模样仿佛被狗吃了,急得要挠墙:“我操!我操!这都进去多久了怎么还没做完?手术出事故了?为什么阑尾炎要做手术的人不是我!”

    申保和黄宇涛全程冷漠地看着这个疯狂的家属不淡定的表现,在费洺第十五次跳起来的时候及时按住了他。

    “费爷……”申保虚弱地扶着自己的额头,“邵哥才进去五分钟!五分钟!连术前准备都不够的!说不定连麻药还没上呢!你就盼着医生笑容满面地出来告诉你手术成功了?”

    “退一万步,”黄宇涛也走上来怕拍他的肩,“割个阑尾而已,小手术!手脚麻利点儿的医生半小时就搞定了!你会不会戏太多?”

    费洺烦躁地骂道:“滚!”

    说完从兜里摸出了烟盒,一想医院里不能抽,去外面的话邵倾要是出来了没看见他,估计会伤心。

    想来想去也没想出个一二三。

    他烦躁地靠上墙:“操。”

    ·

    费洺显然是想多了。

    邵倾才不会理他是不是真的好好等在门外,因为他被推出手术室的时候麻醉还没过,意识全无。费洺一看他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的样子,手背上还扎着针,那模样真的是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突然地没由来地鼻头一酸,背过身去揉了揉酸痛的眼睛。一个男孩子,竟然这样就要掉眼泪,真他妈没出息。

    申保看见了,还好奇地问了句:“咦费爷,你眼睛怎么红了?”

    费洺:“啊,风大。”

    申保:“……”风?医院里哪来的风啊?

    ·

    邵倾是在手术结束后的第二天傍晚醒过来的。

    醒来的时候头晕眼花,先是看着头顶顶级病房的繁复天花板装饰发了半天呆,然后是鼻尖闻到的医院独有的消毒水气味,接着是右下腹部传来的微微的刺痛。因为手术后麻醉效应而丧失的感官,此刻一个一个地慢慢回到了身体里。

    他动动手,发现手背上还连着吊针,没办法大动。

    只好动动脑袋。

    刚转过一个小小的角度,就瞥见床边一个黑色的身影。

    费洺垂着头坐在椅子上,眼睛微闭,双手还握着邵倾没扎点滴的另一只手。傍晚夕阳的余晖从病房大大的落地窗里透过来,给他的剪影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连他黑色的头发上都闪着细碎的光芒。邵倾自认不是个文艺煽情的人,也许是因为全麻了以后脑子变笨了,他居然会觉得这幅画面很好看。

    费洺打着瞌睡等自己醒来的画面,很好看。

    他看得呆了,无意识地勾了勾手指,这细小不易察觉的动静,就让费洺立刻睁开了眼睛。

    “……你醒啦……咳!”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吓一跳。因为太久没说话没喝水,嗓子都哑得冒烟了,发出来的声音沙哑又干涩,难听得要死。

    他轻轻嗓子:“不好意思刚才不算,我们重新来一遍啊……你醒了?”

    邵倾的嗓子同样比他好不到哪里去,嘶哑着回了一句:“嗯。”

    “还疼吗?”费洺问。

    邵倾迟了一下,点点头。

    费洺差点跳起来:“还疼!阑尾不是都割了吗?!怎么会还疼呢?”

    邵倾现在一说话就要牵动到伤口,所以一切话语尽量都用最少的单词来表达。

    他简明扼要:“刀口。”

    费洺明白过来了:“刀口的地方疼?”

    “嗯。”

    费洺一下子就放松了:“吓死我了。刀口肯定会疼啊,你想啊拉那么大一口子呢。不过你别担心啊,医生给你吊着消炎针和止痛针呢,没事。”

    “嗯。”

    邵倾顿了一会儿,觉得这才说了几个字,喉咙已经要冒烟了。

    他伸出舌头舔舔干裂的嘴唇,渴求般地望向费洺,说:“水。”

    费洺:“你想喝水啊?”

    邵倾:“嗯。”

    费洺一下子又转变成了严肃脸:“不行!不能喝!”

    邵倾:“?”

    费洺:“医生交代的术后注意事项,排气之前肠道不能正常蠕动工作,是不能给你喝水的。”

    邵倾:“?”

    费洺:“咳……就是……嗯……就是……放屁屁。”

    邵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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