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只见门口传来一些嘈杂的声音。病房的安静一下子被打破, 仿佛平静的湖面上被投下了一块石子。

    邵倾皱着眉细听。

    ……

    “这位女士, 我们少董在休息……您,您不能进去啊。”

    “我来看我干儿子的,我是他干妈。”

    “……您的干儿子是?”

    “邵倾啊。”

    “……”

    几个警卫面面相觑, 无声地对视。

    少董什么时候有个干妈了?

    甄琬女士手里拎着保温壶,特别淡定地说道:“你们少董平常话不多吧?怎么可能告诉你们呢?好了快让我进去, 晚了汤凉了干儿子喝不了了……”

    警卫还是不说话,对视间充满了疑惑。

    病房里的两个人倒是听了个七七八八。

    邵倾一掀被子就要下床:“我去跟他们说。”

    费洺一把就把他往床上按回去了,哭笑不得:“你个病人跟着添什么乱!好好躺着不许动!我去。”

    邵倾被迫卧床, 只好等着费洺把被子又盖好了以后才去给他亲娘开门。

    门一开,几个警卫立马说道:“……呃,这位女士说是,说是少董的……”

    费洺:“干妈,我都知道。让她进来吧。”

    警卫:“这……”

    一边往房内看,等着邵倾开口。

    邵倾靠坐在床上,说:“是的,让干妈进来吧。”

    警卫们这才舒了一口气, 向甄琬陪笑道:“女士刚才真是对不起,我们也是谨慎办事……”

    甄琬女士对此显得很大度:“没事儿!你们也是为了我干儿子考虑嘛!谨慎, 谨慎一点儿好!”

    说完仰着头, 拎着小保温壶就进去了。

    费洺在她身后带上了房门。

    甄琬一路走到床边, 把保温壶往床头柜上一放, 特别自然地就坐在了自家儿子平常坐的地方——邵倾床边的一张靠椅上, 满脸心疼地问道:“最近没少受罪吧?天天打针吃药呢吧?哎哟你看看你,都瘦了多少了……连眼圈都凹下去了……”

    邵倾一听,条件反射地就摸了摸自己的眼睛,看看是不是真的凹下去了。

    费洺立马拆台:“妈……您这话说的。你要是手术第二天第三天来看他,那确实是虚弱得不得了,都瘦了一圈。可今天鲍鱼海参燕窝的养着补,没长胖就不错了!您哪只眼睛看出来的他瘦了?”

    甄琬立刻揪过儿子的耳朵,微笑着,一字一句地说:“大人看孩子,就是觉,着,他,瘦,了。懂吗?”

    费洺:“懂了懂了……妈你先松手……”

    甄琬:“还敢不敢忤逆老娘?”

    费洺:“……不敢不敢。”

    甄琬女士才笑着松了手,放开了亲儿子红通通的耳朵。

    邵倾觉得干妈终于给自己狠狠地出了一口恶气,靠在床头乐呵呵地看笑话,绷着嘴角一句好话都不替费洺说。

    费洺揉着耳朵,看着邵倾的眼神里居然还有几分委屈的意思。

    邵倾咳了一声,说:“呃,待会儿还有人要来,你去跟门口的说一声,就说今天不要他们守夜了。早点散了。”

    费洺看自家老娘,于是说:“好。”

    于是就走出去了。

    .

    甄琬许久不见邵倾了,自然有很多话要说。她仔细询问着手术刀口的恢复情况,又嘱咐了几句注意事项,十分心细。

    邵倾听得发愣。

    他自六岁起没了父母和奶奶,最近的亲戚也是远房中的远房,长大的过程中自然没有感受过除父母之外的亲情了。别的孩子有爸妈教,他没有。生病了自己打电话叫家庭医生,自己对照着处方上的字翻箱倒柜地找药吃。有时候甚至嫌麻烦连医生也不想叫了,自己捂着被子睡几觉,短则三五天,长则一个月,左右总是能好,也就不在意身体上的小病小痛了。

    可是甄琬如今这么细心地对他叮嘱着一点一滴,让他觉得既陌生,又温暖。

    他什么多余的话也说不出来,只会一个劲地机械地回答:“好。嗯。我记住了。谢谢干妈。”

    ……

    亲情是什么样的?

    大概就是费洺,甄琬,费爷爷费奶奶这样的吧。

    如果爸妈还在的话……

    邵倾随即又自嘲般地自我否定道,说什么还在不在的话,事实都摆在眼前了,一味想这些以“如果”为前提条件的事情,未免太无聊了。

    他伸手揪着被角,听得很认真。

    费洺正好从门口再走进来,看见他们两个聊得正开心,邵倾脸上也是难得一见的缓和,自己心情也跟着变好了。

    其实他说的没错。

    邵倾刚出手术室的那两天,脸色的确差得可以,面色苍白。短短两天,整个人瘦了一圈。费洺每次见医生给他刀口换药的时候,掀起衣服一角,都可以看见明显凸出来很多的肋骨,让人觉得心又酸又疼。阑尾炎对一般人来说只是个小手术,不至于把人磨成这样。主刀医生说,大概因为长期的饮食不规律,吃的又多是速食品,邵倾的胃多少有些毛病,久而久之身体的免疫系统也不如常人,所以身体格外清瘦些。即使是一个小手术,也对他的身体伤害很大。

    费洺那两天急得不得了。邵倾没办法吃东西,继续拖下去迟早营养不良,医生趁他睡觉的时候给他注射了一些营养液,可气色总是不见好。

    邵倾自己也有察觉的,打吊针的时候摸着自己手腕越发突出的腕骨问道:“我是不是瘦了?”

    费洺怕他担心,只说:“哪有。中午的排骨粥白喝了吗?”

    邵倾严肃地摸摸自己的锁骨,说:“我好像瘦了,骨头都凸出来了。”

    费洺反驳:“才没有,我看你明明就胖了,脸上胖一圈,全是肉。”

    邵倾:“……”

    费洺伸手揪了揪他脸颊上的肉:“不信你看,我随手一抓就是一把肉。”

    “……”

    .

    甄琬中间说累了,还停了一会儿,支使费洺去倒了杯水,准备回来继续说。

    这时,另一拨来看病的来了。

    路淼,还有黄宇涛申保许广发葛恬恬。

    说巧不巧,这几人在半道上碰到了,全在底下大厅跟护士打听邵倾住哪儿。两拨人一对,发现自己问的同一个人,于是就中途认了个亲。

    五个人咋咋呼呼地一进门,病房里立刻吵闹翻了天。

    路淼:“……哈哈哈哈哈你们邵哥居然真的带着你们去找喻超那小子打架火拼去了呀?那小子当时的表情是不是特别精彩?”

    申保:“那是当然!”

    黄宇涛:“我操这病房好高级!比我家客厅还大!”

    葛恬恬:“这就是有钱人的世界吧!”

    许广发:“牛逼啊牛逼啊……”

    邵倾:“……”

    路三水一进门,看见邵倾就往他床边跑,看他神志清醒的,还能和人说话。于是就放了心,伸出手往邵倾肚子上一拍:“哎呀我看你小子恢复得挺好的呀!”

    邵倾:“嗷!你想死吗?!”

    “……”

    路淼傻傻的:“嗯嗯?怎么了?哎哟喂不会被我一巴掌拍坏了吧!”

    邵倾颤抖着手指他:“……你,你真是不出我所料……”

    路淼:“??”

    费洺看邵倾神色如常,应该没什么事,扭头问路淼:“伯母呢?”

    路淼手里还拎着一个大果篮,里面都是他自己爱吃的水果,随便往墙边一放找了床边一个地方一屁股坐下:“我妈昨晚紧急出差去了!让我代表她来看望病号的!我爸在家照顾着猫猫狗狗,我妈一不在我爸简直拿它们没办法……”

    黄宇涛他们在床边没地方坐了,只好站着,从身后拿出了一面锦旗。

    邵倾眼角顿时被那红黄相间、金光闪闪的锦旗闪瞎了。

    “……”

    黄宇涛嘿嘿笑着:“我们商量来商量去,决定送你一副锦旗,以表同窗情谊……”

    邵倾眼角一抽,缓慢地转过头看过去。

    只见那副三角锦旗,风骚地晃荡着流苏,上面还有金粉不断地往下掉,上书八个大字:坚强勇敢,早日康复!

    后面跟着一排小字:高二6班全体同学 赠。

    邵倾:“……”

    费洺:“……”

    甄琬:“……”

    路淼:“啊呀你们这个不错!我咋就没想到呢?”

    申保往床头柜前的保温壶旁凑了凑,吸了吸鼻子,流着口水问甄琬:“阿姨阿姨,你壶里装的什么呀……好香……”

    甄琬一拍手:“哎哟喂!我忘了!我给干儿子煲的汤!快快快拿出来,不然凉了都……”

    邵倾一肚子气还没消,喝不了太多,于是病房里的男孩子们沾了光,一人一个小碗喝汤喝得吸溜吸溜的。

    申保喝得直舔嘴,毫不吝啬自己的夸奖:“阿姨……您手艺真好,这汤真好喝!”

    甄琬立刻笑得眼睛都弯了:“是吗?来来来阿姨再给你添一碗,阿姨煲了很多呢!”

    路淼也一手捧着自己的小碗,一手是从自己送的果篮里扒出来的桃子,乐滋滋地说:“是啊!得亏邵豆豆昨晚上放屁了,不然咱们今天哪喝得上这么好喝的汤啊!”

    于是左右一片热烈的附和声:“是啊是啊!”

    邵倾:“……”

    ……

    想了许久,邵倾愤怒地把被子往自己脸上一盖,大叫一声“啊”,然后装死。

    葛恬恬:“哎哎?邵哥怎么睡了?”

    费洺在一旁,十分痛心:“你们邵哥……他不容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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