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故溪蹲着, 从泥水坑里看自己的脸。
口脂不知道是在吃干粮还是打斗中抹掉了一些, 露出了毫无血色的唇，许故溪一手捂着左腹的伤口，背蹭着胸墙滑落在地。
才发现那支箭还插在腰上, 扎进肉里，没入一寸。不是白也以为的假象。
背不痛，其他地方还是痛的。
痛得钻心刻骨。
像千把小锤不停敲击钉子, 将成千上万颗钉子一点点刺进脑海。
许故溪面无表情地拔出箭，箭簇头居然没有卷，她顺手把箭倒扎进泥坑里, 等着被哪位路过的小兵捡走。大家的箭总是不够用的, 大多在下一批箭送来前互相匀一匀挨过去。
田抢收的差不多了, 明春守军的每一步后退都是根据地形粮食还有布局精打细算出来的。让出哪部分防线, 哪几块田, 哪片林子, 都设计过，让西姜人产生他们每日都在胜利推进的错觉。
今天这一步后可以让石榴营换下去休息两天, 让青苔营上, 拆几个人出来组成瘦桃。许故溪算了算没有什么遗漏, 和白河派过来的人打了声招呼，安顿交接完之后, 白也这个人晃进了她的脑袋。
白也那个……倒霉孩子。
“送我回去。”许故溪嗷嗷直叫, 脸上半是青白, 半是泥浆血水, 就地在战壕脏兮兮的水坑里一躺，周围知道内情的石榴营官兵都再次惊悚地望着她。
“快！”许故溪嚎，“啊！我要死了！”
几个手脚麻利的兵油子意识到许校尉不是出幺蛾子了，是那戏还没演完，哭天喊地地冲上去手忙脚乱地把气若游丝的许校尉推上一个担架，在许故溪疯狂的眼色下扛起人就往城里跑。
搁上小轿将人一溜烟送回书院里院。
枯茶和桂生正并肩……确切地说是一起蹲在树上分享软绵绵的松饼，见到此情此景枯茶嘴一张，叼着的松饼掉下，被地上绕着圈候着多时的霜角稳稳吞进嘴里。
这人怎么还会有这种命在旦夕的时候，不该一直胜券在握、放肆不羁、天天力使不完似的冲锋陷阵吗？
“你个没良心的！”枯茶低头对着霜角轻骂一声。谷里族敬佩最勇敢的猛士，就算和许故溪有过节，枯茶也敬佩不畏死的壮士。
霜角委屈地把两条前爪搁上树干，呜呜叫，树干晃荡，吓得桂生和枯茶都闭嘴。
白也一手拿着松饼凑上来，眉头一皱，眼睛一睁，满意地发出四字评论：“半死不活。”
他又点点头：“不错。”
“你才是那个真没良心的……”许故溪力不可支，眼皮半掀着，懒懒看白也。
外人都离开后，白也捧着一杯黑乎乎的东西坐到床边，他上前盯着许故溪，好奇道：“你到底要躺到什么时候去？”
“还要躺好一会儿呢。”许故溪吸了吸气，“你今天又在喝什么奇怪东西？”
“将军夫人留下的咖啡豆，没人会磨，我试着弄了下，想喝这个咖啡豆浆吗？”白也满足地喝了一口，“你是想趁机把点神契礼过了吗？”
“孟家圣女最近一直待在城墙上，现在来给生命垂危的我临时点契，最好能有三言两语能传到对面去。”许故溪捧过咖啡，她小时候航路不发达，西北路况艰难，喝不到，她娘老念叨。
第一次喝，味道倒不是那么难接受。
“今天还有谁要死？”白也问，好像不是刚刚才知道今天绛河佯败的事情。
“延维。”许故溪自然地回，她戏都演回这了，白也看出来要出事才是正常的。
有人该坐不住了。
“延维，人首蛇身，着紫衣，野心重。”白也道，“你要杀沈无梅。”
前夜晚上没有睡觉，喝完一杯咖啡的许故溪两眼一闭栽倒，睡着了。脑袋歪歪的搁在软绵绵的两个靠枕之间，摇摇欲坠的缝隙固定住许校尉的脖子。
白也的手里还握着杯子，眼睁睁看许故溪喝完提神醒脑的咖啡后秒睡。
难道他拿错豆子了？
绛河没有告诉他布置，万一睡过头误了时机该怎么办？
白也将杯子里还温热的咖啡一饮而尽，听着身边人平稳的呼吸，伸手替绛河拉好薄被，拉到衣领的时候犹豫了。
白也将一角被子拧成一团，迟迟没有放手让被子落到绛河身上。
今天的大余兵败如山倒是故意的，那么绛河的痛苦……也是装出来的吗？
这身脏污的衣服底下，藏着的是什么伤口呢。
他伸出食指轻轻戳了戳绛河的鼻子，一点反应也没有，看来是睡晕过去了。是因为对他卸下戒心，还是身体状况不允许绛河一直和之前那样对风吹草动保持敏感呢，
白也拿左手支起被子，右手手指已经勾上绛河的衣襟，又缩回来。
绛河小肚鸡肠的都不让他帮忙上药，擅自脱他衣服，他不会生气吧？
又扯住领口。
大家都是男人，绛河早就把他看光了，他看看绛河也没什么对吧……
又缩回来。
绛河不是一般人，万一把绛河惹毛了，他说不定又要被咬屁股。
又伸出去，手指几乎要碰上锁骨。
可不知道绛河身上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他又要怎么才能给许闷驴开药？哪有人身体这样还天天往前线跑，嫌命不够长吗。
白也脑海里两个小人打了八百个回合，一只屈起手指的仙人右手在空中来来回回活像是在地上啄食的母鸡脖子。
一个靠枕滑落。
白也在空中无所适从挣扎半晌的右手稳稳托住许故溪的脸，坦然地将绛河的脑袋往自己的肩膀上一放，终于歇了扒人衣服的心。
一回头被房间门口一个青灰色的身影吓了一跳——沈无约悄无声息定定站在那里，不知道待了多久，手上举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他睡了？”
没待白也回答，沈无约又拿出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个时辰后唤醒他”。
白也心想，原来后招在这等着，怪不得绛河一句话没留就安心睡着。
门神似的沈无约把两张纸收起来，敛袖依然站在原地。
白也大眼瞪绿绸缎。
沈无约这种不管你如何我自己岿然不动的气质让白也没再随便动弹。
到处都透着不自在的屋里，白也脑袋里的思绪转得停不下来，肩膀和手没敢再动一下，漫无边际地想着沈无约和许闷驴的关系。
当初绛河绝对是因为害羞才不肯让他帮忙上药的，白也给自己鼓劲打气般没忍住去摸绛河头发的手。
白也一偏头就能吻到绛河的额头，他悲悲戚戚地想，这回不算是他夜袭小断袖还被一拳打翻，这回是正正经经靠在一起。
白也心底觉得这段时间本该是他和绛河互相依偎着渡过的，不知道怎么变成坐立难安直愣愣盯着沈无约。
总觉得哪里不对。
折磨好歹有结束的那一刻，白也准时地揉上许故溪的头顶。
沈无约打开门出去又进来，手里拎着一套层层叠叠的雪白神裔礼服，放到床上，然后轻轻偏头，就像在盯着白也。
白也又是一惊，怎么，换个衣服还不能看了？绛河还扒他裤子呢？
上手就扒！
他扒过你的么！
现实没有给堂堂碎叶大都督一个开口的机会。
因为睡梦中懵懂的许故溪一脚把白也踹飞，白也飞起离床一寸后重重砸到地上。
许故溪的脑袋从床沿上方探出来说：“你还好吗？我本能反应就踹出来了，没想到有人和我躺在一张床上。”
实际是她刚醒的那一刻对自己再次沉睡的慌张和对陌生触感的不适合在一起，情急之下先踹再说。
还不如上次压着她呢。
半天前她还能直面自己心里的杀意，现在……
千言万语匆匆化成一脚。
“谢守心，你也换套能去契礼的衣服。”许故溪伸手安慰性质地拍拍白也肩膀。
“你愿意带我出去？”白也挑眉，心里却像是被关在屋里许久的小孩，终于被家里长辈带出去玩，来不及惦记再三遭罪的屁股，心里不可抑制地雀跃起来。
“大哥一会儿带你看好看的啊。”许故溪轻咳一声，手背挥挥，将白也赶了出去。
沈无约成功地让沈无梅那里认为白河无和许易迟斗得不可开交，这斗争随着陶兰兰苏惊贺北上替许易迟要武将职位后恶化，在白河无派许易迟打头阵，将许易迟害得快死的同时大余兵败如山倒。
几方矛盾越发激烈。
许易迟将死还有大余兵败的消息破坏了几方之间岌岌可危的平衡。
新帝年幼，处于男孩和男人之间，此次明春城如果失守，江南粮仓落于西姜人之手，还不知道要拿什么人开刀。
边监军如果要撇清自己，必要参守将白河无和明春文官集团两方势力中的一方，从代表帝王的边监军眼里看，无论哪一方都大有可说的，守城不利，治理不当，哪一条都是杀头罪。
许故溪都不敢打包票她治军的话绝对干净，又要处处按照帝王的意见来，又要面对变幻莫测的战场，肯定有不好被监军看见的暗账暗线。至于被沈家团成一窝的明春当地文官，说不定把亲眷送走后暗地里发战争财。
何况是沈无梅那样自负又愚蠢的男人。
什么都想要，哪边都想讨好。
去神祠的路上听了个七七八八，白也难得好好穿衣服，一本正经地穿着严肃的礼服。
神裔仪式的礼服介于朝服和大祭司礼服之间，庄重复杂，许故溪的白色礼服用银线绣着海浪和岩石的形状，白也的礼服是深海蓝到发黑的颜色。
憔悴的许故溪活像被宽大厚重的礼服埋在布堆里，露着一张惨白的脸。
“沈无梅会做什么？”白也让许故溪坐在自己身前，用银簪重新给许故溪在头顶束了一个小髻。
挺直瘦削的背，乌发白衣。
果然很合适，许闷驴的气质一点不合适红色。
马车在明春最大的神祠停下。
白也单手撑大伞，抱着绛河踏上数百级台阶，不紧不慢。
许故溪看见雨珠不停顺着伞面滚落，在面前形成一道密密的雨帘，雨帘外平静的绿荫池塘云雾湿气恍然有踏青登山的感觉。
苍翠的林子间是一日比一日更暖的濛濛热气。
刚登上山顶的小殿，就听见老熟人的声音。
“沈无梅来给许校尉送礼了。”沈无梅的笑声传得很远，“在下给许校尉准备了一份大礼。”
“明春城被西姜军围攻，民不聊生，百姓艰苦，粮食短缺，还弄来这奢靡的风气做什么！”边监军使吹胡子瞪眼。
“今日无梅恳请之下，明春城开北三门，放了流民营两万老弱妇孺进城。”沈无梅对边监军使行了一礼。
“城内已不堪重荷！此时放流民进城，极易造成骚乱、破坏现有的布局！应当步步为营，逐步分批将流民安顿。”白河无沉声喝道。
“这份礼也是对城内民众的大礼。”沈无梅伸手牵着施文惠上前，无视在白也怀里的许故溪。
施文惠看着面色红润，没受什么苦，还带着端庄贤惠的微笑。
“既然城内粮食不足，那么沈某携贱内这一礼，也算恰到好处。”沈无梅带着单纯和希冀般说。
“恰到好处”四个字还未完全被在场的众人理解——
咕噜噜。
施文惠的人头在地上滚，带出一道血迹。
她的脸上甚至还维持着温顺的笑意。
“恰到好处”原来是这个意思，许故溪想。
“今日晚膳，就请先用贱内的血肉吧。”沈无梅的话还没有说完，“还望笑纳。”
雾烟如织，苍茫值小春。
沈家二公子放两万老弱妇孺进城来做口粮。
口脂不知道是在吃干粮还是打斗中抹掉了一些, 露出了毫无血色的唇，许故溪一手捂着左腹的伤口，背蹭着胸墙滑落在地。
才发现那支箭还插在腰上, 扎进肉里，没入一寸。不是白也以为的假象。
背不痛，其他地方还是痛的。
痛得钻心刻骨。
像千把小锤不停敲击钉子, 将成千上万颗钉子一点点刺进脑海。
许故溪面无表情地拔出箭，箭簇头居然没有卷，她顺手把箭倒扎进泥坑里, 等着被哪位路过的小兵捡走。大家的箭总是不够用的, 大多在下一批箭送来前互相匀一匀挨过去。
田抢收的差不多了, 明春守军的每一步后退都是根据地形粮食还有布局精打细算出来的。让出哪部分防线, 哪几块田, 哪片林子, 都设计过，让西姜人产生他们每日都在胜利推进的错觉。
今天这一步后可以让石榴营换下去休息两天, 让青苔营上, 拆几个人出来组成瘦桃。许故溪算了算没有什么遗漏, 和白河派过来的人打了声招呼，安顿交接完之后, 白也这个人晃进了她的脑袋。
白也那个……倒霉孩子。
“送我回去。”许故溪嗷嗷直叫, 脸上半是青白, 半是泥浆血水, 就地在战壕脏兮兮的水坑里一躺，周围知道内情的石榴营官兵都再次惊悚地望着她。
“快！”许故溪嚎，“啊！我要死了！”
几个手脚麻利的兵油子意识到许校尉不是出幺蛾子了，是那戏还没演完，哭天喊地地冲上去手忙脚乱地把气若游丝的许校尉推上一个担架，在许故溪疯狂的眼色下扛起人就往城里跑。
搁上小轿将人一溜烟送回书院里院。
枯茶和桂生正并肩……确切地说是一起蹲在树上分享软绵绵的松饼，见到此情此景枯茶嘴一张，叼着的松饼掉下，被地上绕着圈候着多时的霜角稳稳吞进嘴里。
这人怎么还会有这种命在旦夕的时候，不该一直胜券在握、放肆不羁、天天力使不完似的冲锋陷阵吗？
“你个没良心的！”枯茶低头对着霜角轻骂一声。谷里族敬佩最勇敢的猛士，就算和许故溪有过节，枯茶也敬佩不畏死的壮士。
霜角委屈地把两条前爪搁上树干，呜呜叫，树干晃荡，吓得桂生和枯茶都闭嘴。
白也一手拿着松饼凑上来，眉头一皱，眼睛一睁，满意地发出四字评论：“半死不活。”
他又点点头：“不错。”
“你才是那个真没良心的……”许故溪力不可支，眼皮半掀着，懒懒看白也。
外人都离开后，白也捧着一杯黑乎乎的东西坐到床边，他上前盯着许故溪，好奇道：“你到底要躺到什么时候去？”
“还要躺好一会儿呢。”许故溪吸了吸气，“你今天又在喝什么奇怪东西？”
“将军夫人留下的咖啡豆，没人会磨，我试着弄了下，想喝这个咖啡豆浆吗？”白也满足地喝了一口，“你是想趁机把点神契礼过了吗？”
“孟家圣女最近一直待在城墙上，现在来给生命垂危的我临时点契，最好能有三言两语能传到对面去。”许故溪捧过咖啡，她小时候航路不发达，西北路况艰难，喝不到，她娘老念叨。
第一次喝，味道倒不是那么难接受。
“今天还有谁要死？”白也问，好像不是刚刚才知道今天绛河佯败的事情。
“延维。”许故溪自然地回，她戏都演回这了，白也看出来要出事才是正常的。
有人该坐不住了。
“延维，人首蛇身，着紫衣，野心重。”白也道，“你要杀沈无梅。”
前夜晚上没有睡觉，喝完一杯咖啡的许故溪两眼一闭栽倒，睡着了。脑袋歪歪的搁在软绵绵的两个靠枕之间，摇摇欲坠的缝隙固定住许校尉的脖子。
白也的手里还握着杯子，眼睁睁看许故溪喝完提神醒脑的咖啡后秒睡。
难道他拿错豆子了？
绛河没有告诉他布置，万一睡过头误了时机该怎么办？
白也将杯子里还温热的咖啡一饮而尽，听着身边人平稳的呼吸，伸手替绛河拉好薄被，拉到衣领的时候犹豫了。
白也将一角被子拧成一团，迟迟没有放手让被子落到绛河身上。
今天的大余兵败如山倒是故意的，那么绛河的痛苦……也是装出来的吗？
这身脏污的衣服底下，藏着的是什么伤口呢。
他伸出食指轻轻戳了戳绛河的鼻子，一点反应也没有，看来是睡晕过去了。是因为对他卸下戒心，还是身体状况不允许绛河一直和之前那样对风吹草动保持敏感呢，
白也拿左手支起被子，右手手指已经勾上绛河的衣襟，又缩回来。
绛河小肚鸡肠的都不让他帮忙上药，擅自脱他衣服，他不会生气吧？
又扯住领口。
大家都是男人，绛河早就把他看光了，他看看绛河也没什么对吧……
又缩回来。
绛河不是一般人，万一把绛河惹毛了，他说不定又要被咬屁股。
又伸出去，手指几乎要碰上锁骨。
可不知道绛河身上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他又要怎么才能给许闷驴开药？哪有人身体这样还天天往前线跑，嫌命不够长吗。
白也脑海里两个小人打了八百个回合，一只屈起手指的仙人右手在空中来来回回活像是在地上啄食的母鸡脖子。
一个靠枕滑落。
白也在空中无所适从挣扎半晌的右手稳稳托住许故溪的脸，坦然地将绛河的脑袋往自己的肩膀上一放，终于歇了扒人衣服的心。
一回头被房间门口一个青灰色的身影吓了一跳——沈无约悄无声息定定站在那里，不知道待了多久，手上举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他睡了？”
没待白也回答，沈无约又拿出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个时辰后唤醒他”。
白也心想，原来后招在这等着，怪不得绛河一句话没留就安心睡着。
门神似的沈无约把两张纸收起来，敛袖依然站在原地。
白也大眼瞪绿绸缎。
沈无约这种不管你如何我自己岿然不动的气质让白也没再随便动弹。
到处都透着不自在的屋里，白也脑袋里的思绪转得停不下来，肩膀和手没敢再动一下，漫无边际地想着沈无约和许闷驴的关系。
当初绛河绝对是因为害羞才不肯让他帮忙上药的，白也给自己鼓劲打气般没忍住去摸绛河头发的手。
白也一偏头就能吻到绛河的额头，他悲悲戚戚地想，这回不算是他夜袭小断袖还被一拳打翻，这回是正正经经靠在一起。
白也心底觉得这段时间本该是他和绛河互相依偎着渡过的，不知道怎么变成坐立难安直愣愣盯着沈无约。
总觉得哪里不对。
折磨好歹有结束的那一刻，白也准时地揉上许故溪的头顶。
沈无约打开门出去又进来，手里拎着一套层层叠叠的雪白神裔礼服，放到床上，然后轻轻偏头，就像在盯着白也。
白也又是一惊，怎么，换个衣服还不能看了？绛河还扒他裤子呢？
上手就扒！
他扒过你的么！
现实没有给堂堂碎叶大都督一个开口的机会。
因为睡梦中懵懂的许故溪一脚把白也踹飞，白也飞起离床一寸后重重砸到地上。
许故溪的脑袋从床沿上方探出来说：“你还好吗？我本能反应就踹出来了，没想到有人和我躺在一张床上。”
实际是她刚醒的那一刻对自己再次沉睡的慌张和对陌生触感的不适合在一起，情急之下先踹再说。
还不如上次压着她呢。
半天前她还能直面自己心里的杀意，现在……
千言万语匆匆化成一脚。
“谢守心，你也换套能去契礼的衣服。”许故溪伸手安慰性质地拍拍白也肩膀。
“你愿意带我出去？”白也挑眉，心里却像是被关在屋里许久的小孩，终于被家里长辈带出去玩，来不及惦记再三遭罪的屁股，心里不可抑制地雀跃起来。
“大哥一会儿带你看好看的啊。”许故溪轻咳一声，手背挥挥，将白也赶了出去。
沈无约成功地让沈无梅那里认为白河无和许易迟斗得不可开交，这斗争随着陶兰兰苏惊贺北上替许易迟要武将职位后恶化，在白河无派许易迟打头阵，将许易迟害得快死的同时大余兵败如山倒。
几方矛盾越发激烈。
许易迟将死还有大余兵败的消息破坏了几方之间岌岌可危的平衡。
新帝年幼，处于男孩和男人之间，此次明春城如果失守，江南粮仓落于西姜人之手，还不知道要拿什么人开刀。
边监军如果要撇清自己，必要参守将白河无和明春文官集团两方势力中的一方，从代表帝王的边监军眼里看，无论哪一方都大有可说的，守城不利，治理不当，哪一条都是杀头罪。
许故溪都不敢打包票她治军的话绝对干净，又要处处按照帝王的意见来，又要面对变幻莫测的战场，肯定有不好被监军看见的暗账暗线。至于被沈家团成一窝的明春当地文官，说不定把亲眷送走后暗地里发战争财。
何况是沈无梅那样自负又愚蠢的男人。
什么都想要，哪边都想讨好。
去神祠的路上听了个七七八八，白也难得好好穿衣服，一本正经地穿着严肃的礼服。
神裔仪式的礼服介于朝服和大祭司礼服之间，庄重复杂，许故溪的白色礼服用银线绣着海浪和岩石的形状，白也的礼服是深海蓝到发黑的颜色。
憔悴的许故溪活像被宽大厚重的礼服埋在布堆里，露着一张惨白的脸。
“沈无梅会做什么？”白也让许故溪坐在自己身前，用银簪重新给许故溪在头顶束了一个小髻。
挺直瘦削的背，乌发白衣。
果然很合适，许闷驴的气质一点不合适红色。
马车在明春最大的神祠停下。
白也单手撑大伞，抱着绛河踏上数百级台阶，不紧不慢。
许故溪看见雨珠不停顺着伞面滚落，在面前形成一道密密的雨帘，雨帘外平静的绿荫池塘云雾湿气恍然有踏青登山的感觉。
苍翠的林子间是一日比一日更暖的濛濛热气。
刚登上山顶的小殿，就听见老熟人的声音。
“沈无梅来给许校尉送礼了。”沈无梅的笑声传得很远，“在下给许校尉准备了一份大礼。”
“明春城被西姜军围攻，民不聊生，百姓艰苦，粮食短缺，还弄来这奢靡的风气做什么！”边监军使吹胡子瞪眼。
“今日无梅恳请之下，明春城开北三门，放了流民营两万老弱妇孺进城。”沈无梅对边监军使行了一礼。
“城内已不堪重荷！此时放流民进城，极易造成骚乱、破坏现有的布局！应当步步为营，逐步分批将流民安顿。”白河无沉声喝道。
“这份礼也是对城内民众的大礼。”沈无梅伸手牵着施文惠上前，无视在白也怀里的许故溪。
施文惠看着面色红润，没受什么苦，还带着端庄贤惠的微笑。
“既然城内粮食不足，那么沈某携贱内这一礼，也算恰到好处。”沈无梅带着单纯和希冀般说。
“恰到好处”四个字还未完全被在场的众人理解——
咕噜噜。
施文惠的人头在地上滚，带出一道血迹。
她的脸上甚至还维持着温顺的笑意。
“恰到好处”原来是这个意思，许故溪想。
“今日晚膳，就请先用贱内的血肉吧。”沈无梅的话还没有说完，“还望笑纳。”
雾烟如织，苍茫值小春。
沈家二公子放两万老弱妇孺进城来做口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