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大人。”许府管家迎着苏惊贺到厅里坐着。

    陶兰兰是昏迷不醒的女眷, 苏夜鹤作为小辈来访多有不便,每天就来厅里坐一会儿,偶尔去院子里转转。

    西行都的许府和旧京城的许府没有什么像的地方, 透露着仓促和不合时宜的感觉。在符宿的许家宅邸, 院子里的树屋每年都会重新检验固定,许故溪看见形状好看的木头也会收在身边。

    霜角小的时候能在树屋里玩,后来有一回它把树屋一掌拍碎,装作不知情的样子躺在许故溪卧房里,被许故溪捏着虎毛无声质问后惊恐地钻进被窝里。

    许故溪在给陶兰兰和他的信里宣布了婚讯或者说是在他眼里类似婚讯的消息。信里说未经律法, 未经四裔,未经父母长辈, 未经朝廷城衙, 没有承诺没有许可也没有见证的......契约?

    这又算是什么东西。

    可能将军夫人可以明白,只是现在将军夫人没法看这信。

    明春之役后许故溪写信的口吻语气更活泼,苏惊贺没见过那样的她,也想象不出来,但生机勃勃的。

    就在苏惊贺觉得不得不终止暗杀白也的计划时, 许故溪在地震中失踪。

    许故溪聪明、强大又敏锐,苏惊贺觉得如果许故溪不是蓄意送死, 她在战场上是无论如何都死不了的,现在她对周围的人很警惕,也很难被自己人背叛杀死。

    苏惊贺经历过一回, 一回生二回熟, 很快便下了结论。

    如果她被大地吞噬。

    大地该为她陪葬。

    苏惊贺自懂事起就凉薄无德, 一般人于他眼中皆是蝼蚁,死生无谓,许小将军将他和人世绑在一起。

    那些高超的审讯拷打技巧是苏惊贺留在许故溪身边的一块遮羞布。幸好是乱世,苏惊贺“不得已”而杀人,还有很多人可以让他杀。

    折碑后军、千梅卫和大理寺从此不再能够满足他。

    他忍很久了。

    有匆忙慌乱的脚步声聚集在门口,苏惊贺再次明白自己永远不会和许故溪的父母作对。

    “大将军啊大将军啊。”管家哭着伏在地上,踉跄着站起往外走。须发皆白的老管家声音还算克制,却控制不了腿软。

    “没事啊。”许定炎脸色苍白地安抚道,一瘸一拐地往屋里走。

    “将军您能走路了啊夫人将军将军您还好吗?”管家语无伦次地和小厮们迎上去。

    “没事啊,没事。”许定炎眉头上挑,“老午,兰兰呢。”

    “夫人在等您回家呢。”

    “阿贺在呢,一起来啊。”许定炎对苏惊贺伸出左手,指尖轻轻动了动,好像没有力气,“我回家了兰兰肯定会醒。”

    苏惊贺沉默跟上扶住许定炎。

    “陶兰兰!”许定炎声音大了些,“我最近听说西行都来了一个长得倾国倾城的绝世大美女,你再不醒来我就去凑热闹了。”

    “那女子,好看的不得了,叫闻苕,那丹凤眼柳叶眉,白的和雪花一样,跟你这高鼻梁生深眉骨圆眼睛一点都不一样,又妖孽又清纯的,唇和野莓果一样。”许定炎走到床边,轻声在陶兰兰耳边说个不停。

    苏惊贺避嫌,没有盯着许定炎的动作,目光下移,看见陶兰兰的指尖动了动。

    苏惊贺:......

    ……

    “脖子上面一点。”许故溪幽幽趴在露台上说。

    两个侍女一个从腿肚开始按,一个从肩膀往下捏。

    侍女是陈戴帽临时从村里找来的,都不怎么会伺候人,没有金钗罗裙,穿方便行动的粗布衣服,手掌上的茧子比许故溪手上的还要厚,有的时候需要赤脚干活,足底差不多硬成壳。

    摁在许故溪的皮肤上正好。

    许故溪什么都不记得了,她的脑袋空空荡荡的。

    她还不能走路,基本上瘫着,自己给自己整了一个轮椅凑活着用,找了两个村子里合适的人每天过来帮忙一回。

    “多谢。”许故溪偏头目送两个侍女洗完手离开,把衣服穿好大喊道,“小猫!”

    “大哥我在呢啊。”陈戴猫摇头晃脑地在地上大喊,一卷裤脚从田里往回跑。

    陈戴猫又不能把许故溪撇咯,人家又救了他这条命呢。

    反正他们不管当山匪还是在西北三营当兵,都要开荒或者种田,四舍五入也没啥区别。

    当初一群人从天而降摔得七扭八歪,把当地人吓了一跳,最开始以为他们是地陷后出现的神人,看见受伤的人后发现不是扛着锄头就要来干架,说的是很难懂的方言,两边语言不通。

    还是那个戴蛙嘴盔的上去比划了一通,又用巨弩发射了几箭威慑了一番,好歹留下来。

    健康的兵照顾那些受伤的,身强力壮一把子力气加上以物易物,过了一两个月后两方熟络起来,到现在很友好,许故溪时不时指点一下怎么种田。

    地震后地势大变,他们在的小村庄和一个倒扣的碗一样被扣在里面,活骷早早用尽,探路只能一步一步来。

    许故溪最近在研究怎么在这地方种木菌云耳,指挥他们气势汹汹地编草扇砍树桩搭棚子,还说这里地势得天独厚,种出来的云耳做贡品也使得。

    陈戴猫有苦说不出。

    许故溪是别人吗,顶着这样一张脸不晓得自己是谁不是送死吗?

    于是就拖到了现在。

    “大哥,有啥吩咐?”陈戴猫伸脖子。

    许故溪指着门上的贴画,三头六臂戴着银面具的将军单手巨剑骑在一坨长着胡须的白云上。

    花花绿绿,很喜庆,脸还是红的。

    许故溪开口问:“这个人,是我吧。”

    这里消息闭塞到不知道许故溪是女的.......

    “大哥,你怎么看出来的。”陈戴猫叹息一声。

    许故溪:“你不想说,可我没傻。”

    许故溪又一指霜角,无奈地看着陈戴猫:“你还和我说霜角是你头上那只猫的娘。”

    霜角:“嗷~”

    许故溪平平静静地说:“我最初以为自己是一个背负了什么深仇大恨的书生逃亡到这里,可你们都是士兵,甚至可以说是我认为最好的那一类。”

    陈戴猫的黑脸皮肉眼可见得因为夸奖染上了红晕,不好意思地拿左手摸后脑勺。

    “我很重要,至少重要到有人愿意保护我,或者有人派人保护我。”许故溪用一如既往的确定语气说,“我更倾向于我很厉害。”

    “你们就是在保护我。”许故溪说,“而失忆和瘫痪的我意味着巨大的危险和不确定,你们不能冒险。”

    许故溪和陈戴猫对视道,“我现在一无所知,”她的眼睛完全睁开,不卷曲的眼睫毛向上,“可我不觉得我一无所长。”

    “大家都休整的差不多了,所以告诉我怎么一回事吧。”许故溪悠然的态度像在花园里荡秋千,“后悔就太迟了。”

    这宁静的田园生活是台上虚伪的幕布,一扯就会露出空荡荡的内在。一个猛子扎进梦境本来没什么不好,可这样的梦境也要握在自己手中,而不是被其他人牵动。

    陈戴猫单膝跪下:“许小将军,外面可能都沦陷了。”

    他一字一句地他知道的情报汇报完毕,还有蛙嘴盔侍卫早就备好的手写简要,挑了过去十几年的重点,详细描述了明春战役,朝廷之事着重写了伪帝之争和槐花宫变,差不多是一本小书册。

    屋里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过了一会儿,许故溪搁下小册子:“既然大家是死过一回的人,那我们鬼骑就往南去。”

    陈戴猫应了一声离开去通知别人。

    许故溪把她的一条腿往上盘,捏着自己的脚底板,喃喃自语:“难道我以前就得了慢性失忆症?”

    不然为什么要将一些重要信息全用军队密语用接近肤色的颜色纹在脚底板,是她之前已经预料到她会失忆吗?她自己刺的时候不觉得痒吗怎么挑了这么一个地方......

    脚底板多大点地方,一共才几句话,大体和陈戴猫说得对得上。

    还是说只是以防万一用的保险?

    和几个地理位置并在一起的是一个不要的符号,杀的符号,白色、也和星的图案。许故溪对这个词组的使用有一种没来由的陌生感,她解读自己留下的信息就和吃饭喝水一样自然,却觉得这个词组很突兀。

    其他的名字都在小册子里找得到,这个没有。

    西姜的地图在她手上也有一份,哪里来的,怎么来的。

    是暂时不能公开身份所以陈戴猫几人不知道,或者至少重要到不能让陈戴猫知道真实身份的人,陈戴猫的级别还不够 。

    有一种看不懂自己前几天临时所记笔记的痛苦,还是打瞌睡时候写下的。

    许故溪望着自己脚底板沉思,如果是人名,那还有一个可能性,是在姜的幻戏班部下,直接对她负责。

    霜角凑上来,伸舌头舔自己的小爪子。

    “霜角,你就暂时不用教我怎么洗手了。”许故溪放开自己的脚丫子,伸手揉霜角的脑袋。

    地震时就有西姜军过山,还有玉簪蜻蜓集结,这附近的东余军队反应不过来的。

    “入冬也不知道多久了。”许故溪看着屋外的孩子难得有时间玩耍,在大人熬糖稀的时候偷几口红薯汁趁着大人没反应过来,往外冲栽进雪堆里。

    雪堆边上是一只霜角的雪人......雪虎。

    “我嫉妒、愤怒、不安还焦虑。”许故溪轻声问霜角,“却不感到意外,为什么?”

    空中的雪好似停了一瞬。

    地图上无数色彩的点在想象中悬于空中,透明的山峦盆地和平原覆于其上,天空、大地和深海在无边远处涌动,天柱由无到有,山脊断裂成为另外的形状,火光铺天盖地,狂涛冻结凝固。

    西行都要塞下盘旋着无数艳红绀青的巨大鲤车,静默的雪白柳絮弹在风轨上流动,碧绿的竹蜻蜓于深渊之中拦截冻雾,玉簪之翼上的黄金缕长箭带着火光射出,机械飞艇的螺旋桨逃出破碎的旗影牢笼。

    “还是不行。”许故溪睁眼,地图上缺了太多内容,她不记得。

    “还有很多要学的东西啊。”许故溪手心里的雪花融化,胜利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情。

    白色,也是,星星。

    许故溪思忖,冬日的漫天大雪,也算正在降落的白色星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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