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岐山笑了笑, 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倒是顾天娇有点儿执着于这个问题。
她追问道：“你晓得对不对？”
顾天娇不懈的追问下，在这个大家都心知肚明的问题上, 宋岐山无奈的点了点头。
顾天娇哼了一声, 斜了宋岐山一眼道：“我哥总认为我会骗了你，等到了镇上一个人跑掉, 看来还是他小瞧你了。”
宋岐山骑车极稳，在蜿蜒小路上骑行，平视远方，冷静又笃定道：“你、不会......跑。”
如果是顾天娇以前的脾气，大抵是当场就会冷嘲热讽否认这句话。
可如今她也不知为何竟觉得宋岐山这话里头带着她想要过的信任。
顾天娇哼了一声道：“毕竟拿了你的钱, 我可不是那种拿了钱就跑的人。”
宋岐山没说话, 他眉眼的笑意却一丁点也藏不住。
他媳妇儿顾天娇所有的口是心非，傲慢浑话代表的含义他都清楚, 只不过心照不宣罢了。
距离湘云村二十公里，就是黎镇。
西北并没有南方那边发达，落后的经济让这个镇子上卖的东西都极为匮乏。
甚至于顾天娇还看到了不少牛车进了镇子里面随便大小便，整个黎镇散发着一股恶臭味。
要是再热一些, 没有一点抑制措施的话，怕是会因为疾病。
顾天娇撇着嘴坐在自行车上被宋岐山推着去了邮局, 看着整个镇子最气派的建筑物陷入了沉思。
宋岐山以为她累了, 摸了摸她的头说：“去、吃一、碗馄......馄饨，休息、一下？”
刚巧邮局对面就是一家馄饨店在叫卖。
只可惜混着牛屎的臭味, 顾天娇实在没有去吃馄饨的欲望。
她嘴角抽了抽说：“先寄东西。”
说罢跳下车, 挎着小布包着手填写寄包裹的地址了。
顺带着她还准备给陆爱华打个电话, 只可惜电话没人接，顾天娇只好退而求其次的打了份电报。
弄完这些事儿顾天娇好生无趣的在镇上逛荡了一圈，没有一样她看得上眼的玩意儿。
穷乡僻壤的，果然是没有什么好东西。
顾天娇心中默默想着看来下次得去市区，他们下火车的时候顾天娇扫过几眼，虽然称不上多繁华，不过比较这鸟不拉屎的黎镇要好上几倍。
进供销社的时候，顾天娇看到门口有个孩子用着格外白净的白纸涂鸦，手里更是用着绘画用的铅笔。
顾天娇松了口气，看来还是有些好东西的。
她刚准备走进去，就有几个孩子围上了那个流着鼻涕涂鸦的小孩，那几个孩子用脏兮兮的手摸向白纸。
流着鼻涕的小孩伸手狠狠的打掉了那些脏兮兮的小手，非常桀骜道：“别碰我的纸！”
那些个小孩可怜巴巴的看着，小心翼翼的问：“大牛，我娘说你这纸比我们的都便宜，可是我觉得你的好看多了，我用我家贵的本子来跟你换好不好？”
“我不.......”
后面的话顾天娇没听完，因为宋岐山已经拉着她走进去了。
在供销社里，顾天娇选来选去，也只看到了些毛糙糙泛着黄的画本子，她想起了外面几个小孩说过的话，最后实在忍不住了。
她同供销社的售货员说道：“你们这没有更白一点的纸？为什么笔就只有这一种？”
售货员瞥了顾天娇一眼，哼道：“没有，爱要不要。”
说实在话，顾天娇在这时代也算是待了不短的时间了，可从来没见过卖东西态度这么拽的！
顾天娇可不是个好相处的，顿时也没有什么好脾气道：“哟，你觉得这是一份公职，不会丢工作是吧？你信不信我去财政委那儿告你不为人民服务？！”
售货员剥指甲的动作一顿，斜眼看向顾天娇，抄着一口极具地方口音的普通话道：“我咋不为人民服务了？都说了没有你听不懂人话啊？！”
顾天娇转身指着门口趴在椅子上写作业，流着鼻涕口水看上去不过四五岁的小孩，冷笑道：“那小孩手里的纸是什么？你们这儿随便一个小孩都能用这种白纸，想来一定很便宜吧？我要这种，有多少我要多少！”
售货员手抖了抖，眼底闪过一抹心虚。
她刚准备扯着嗓子喊没有的时候，顾天娇又道：“还有，那小孩手里的铅笔，中华的，绘画用的，没想到你们这儿可以给小娃娃涂鸦，那应该也便宜，有多少？我也全要了。”
“卖完了！全都卖完了！你这人烦不烦啊！”售货员瞪圆了眼睛从柜台里面站了起来，凶神恶煞的瞪着顾天娇。
顾天娇嗤笑一声，卖完了？骗鬼去吧！
怕不是偷鸡摸狗把最好的玩意儿给了自个孩子用！
顾天娇看了这售货员一眼，在供销社转悠了一圈最后转头冷笑道：“你说，我要是去财政委那儿告你偷鸡摸狗，将文书用具给自个孩子浪费，你这个位置应该是会保不住吧？”
“你才偷鸡摸狗了！你凭啥说我浪费了啊？我有钱给我孩子用不成啊？”售货员硬着头皮怼上去，也不知道是心虚还是什么缘故，脸红脖子粗的，那架势恨不得冲出来和顾天娇干一架。
可畏惧于宋岐山这么一个健壮汉子的压迫力，不敢轻易动手。
“那就是说这些纸笔不是你们这儿最便宜的？是最贵的了？”顾天娇笑眯眯的问道。
这售货员不屑的瞥了顾天娇一眼，嫌恶道：“怎么？现在晓得是最贵的了？买不起啊？买不起你挑三拣四做什么？”
顾天娇故意长长的哦了一声，刚巧这时进来了几个说说笑笑的妇女。
她趁势指了指柜台上泛黄的本子，问道：“有多贵呢？是这些纸张的几倍价钱？”
那售货员也是看到了进来的几个人，顿时眼神更飘了。
她颇为不耐烦的拍了拍柜台，没好气道：“你这人怎么回事？！到底买不买啊！我说了你那些品种的纸张没有了就是没有了！我孩子用的都是托别人从外地弄来的，外地那玩意儿都便宜！”
顾天娇想，这话应该是这售货员常对这里的人说的吧！
只可惜遇上了她顾天娇，如果老老实实的按照原价卖给她，而不是扯什么谎说没有，顾天娇也不会和这售货员硬怼起来。
顾天娇脸色一沉，余光瞥到在一旁看热闹的妇女同志。
而后铿锵有力道：“外地？！哪个外地啊！是S市还是B市啊！真是巧了，这两个地方我都去过，倒是不晓得什么时候绘画用的纸笔比普通黄纸便宜了！应该是贵上五六倍才对吧！”
售货员脸色惨白了起来。
尤其是那几个看热闹的妇女同志脸色变了的时候。
那几个妇女同志走到顾天娇身边，一边用余光扫着售货员，一边同顾天娇说道：“这位女同志，你说的绘画用的纸该不是外头那个小孩用的吧？”
顾天娇顺势点头，想着不管咋样，人言可畏都能够整顿这售货员一回。
却没想到这几个妇女同志竟然是刷起了袖子，将那售货员从柜台里拖了出来。
他们大叫道：“好啊！你个杨春华，搞了半天你说的都是一些糊弄我们的话啊！就说那么好的纸张怎么可能比这些普通黄纸便宜了！说！是不是你私吞了这些上好的纸张？！”
“欸欸欸！你们干啥呢！”供销社负责其他地方的人过来拉住了动手打人的妇女同志。
妇女同志可没有像顾天娇这般坑人的想法，他们讲事实讲道理，指着柜台上的泛黄本子问道：“这位女同志，你能跟我们讲讲这些纸本该卖什么价钱吗？”
顾天娇唯恐天下不乱，眨巴着眼睛说道：“三分四。”
停顿了片刻，指着外头补充道：“外面那个小孩用的应该是一毛二一本，一本三十二开，也就是三十二页。”
“杨春华！你还记得你先前说的啥吗？咱们平常的都是十六页的，你跟我们讲你儿子的是你自己缝上去的！”刹那间，妇女同志们的怒火就爆发了。
一旁站在的顾天娇听到这个理由，一时不忍扑哧笑了出来。
缝上去的......
这可真能扯啊！
顾天娇想，平日里这个售货员应该是作威作福干多了，几个妇女同志一吵，引来了一堆人，甚至有人通告到财政委那儿去了。
看戏的顾天娇靠在门边看着一个矮个小伙擦着汗火急火燎的带着两个人跑了过来。
紧接着人群中就有人喊了一句：“财政委的人来了！”
那矮个小伙明显的是领头的，顾天娇还想着看这事会怎么解决，结果这矮个小伙在看到宋岐山的时候眼睛刷的一下亮了起来。
矮个小伙冲到宋岐山跟前行了个军礼，铿锵有力的喊道：“宋队！您来了咋不通知我一声啊！”
顾天娇嘴角抽了抽，宋岐山还真是不得了啊！
认识的人一个个都是有官帽儿的，就他自个啥也不是！
不过顾天娇不得不承认有认识的人就是方便，这矮个男人听了顾天娇全盘复述，加上一堆普通老百姓作证，矮个男人二话不说让那售货员下岗了，甚至当场让人查账本，一把将供销社里其他人也查出来了不少。
下岗的下岗，离职的离职，该赔钱的签下了账单。
看的就连顾天娇都叫了一声好。
更别说围观的其他人了。
后来矮个男人雷霆手段换了人上岗以后，第一件事就是自个掏腰包买了不少绘画纸笔，硬是要送给顾天娇。
顾天娇瞥了宋岐山一眼，明显的看到了宋岐山眉头都皱起来了。
宋岐山不愿意占别人便宜，这事顾天娇早就知道了。
坚守原则，不收礼，秉公做事的沉稳男人！
顾天娇笑了笑，心里默算了一下价钱，眼疾手快的在矮个男人给钱之前掏了钱放在柜台上。
矮个男人脸立马板了起来说：“嫂子，你这多没意思啊！今天要不是对亏了你，咱们也不会为社会除了这么多毒瘤！瞧瞧这些上好的纸，都被那些个毒瘤藏起来给小孩涂鸦浪费了！”
顾天娇笑了笑，正儿八经道：“这不成啊，公私要分明，我刚才做的事是每一位同志见到了都会做的，不值一提，怎么能让你以感谢为由头破费呢？我们这么做是为了人民群众，为人民服务是崇高的，你若是感谢了，我们今天做这事可就一点也不崇高，甚至带上铜臭味了啊！”
比耍嘴皮子，顾天娇那叫一个打遍天下无敌手。
那矮个男人被顾天娇说的不知道用什么理由送礼了。
他停顿了好半天才摸了摸头傻傻笑道：“那要不这样，我和宋队也有好些时间没见过了，不如我做东，请宋队和嫂子吃个饭？”
宋岐山握住了顾天娇的手，沉默的摇头。
这时矮个男人脸上就不怎么好看了。
顾天娇抠了抠宋岐山的手掌心，而后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说道：“真是不好意思了，这位书记，你不知道，我哥那人啊天天逼着宋哥管事儿，我们今天时好不容易溜出来买东西的，要是再迟点回去，我哥铁定要发火了。”
“嫂子的哥？”矮个男人疑惑的问道。
顾天娇朝矮个男人点了点头，毫无压力的把顾帆拉出来做挡箭牌道：“对啊，就是顾帆，这位书记应该也知道吧？”
也不知道什么缘故，一提到顾帆这矮个男人脸色大变。
眼神完全不敢和顾天娇对上，笑呵呵道：“是、是吗？顾副队啊，我知道知道呢！既然是顾副队，那宋队和嫂子赶紧回去吧，咱们下次有机会再聚，再聚......”
说罢连连告辞，一溜烟的给跑了。
顾天娇惊奇不已的看向宋岐山，问：“顾帆干了什么事儿啊？把这人吓成这样？”
她在工程队待了这么一段时间，也是清楚的知道在工程队其他人心里，宋岐山是根定海神针，而顾帆则是圆滑的对外交流的人。
顾天娇看顾帆以往还是挺受人欢喜的啊，倒是他们对宋岐山十分敬畏维护，就差把人当神来拜了。
宋岐山摸了摸顾天娇的额发，道：“帆子、收拾......过、他。”
顾天娇一愣，非常诧异的看着宋岐山。
她猜错了？
不应该是折服于宋岐山顾帆的实力之下，和工程队那群男人一样对宋岐山发顾帆又敬又怕？
“收拾过？为什么事儿啊？多大的仇？”顾天娇跟十万个为什么似的将问题全给抛出来了。
他们一边推着自行车往外走，一边说着刚才那矮个男人的事儿。
宋岐山说：“刷、人......挑选、队友，他、他从、中作、作梗，我、我划、去了、名单，帆子、阿军、给、给队、友出、气，揍、他......还、退伍、转业。”
虽说断断续续的，但是顾天娇算得上全部听懂了。
无非就是那个挨个儿想进宋岐山他们的队伍，使了不少下作手段，害的他们队伍里面的队友受了伤。
顾帆和那个许军合谋着把人不仅揍了，还利用权势压得那个矮个儿专业。
不过那矮个儿还算有点人脉，在西北的小镇上还混上了个肥缺。
估摸着也是新官上任，而顾天娇这么一闹刚好给他点燃了三把火。
顾天娇想，日后这个矮个定然是要作威作福一番的，毕竟是个不折手段的人。
顾天娇啧啧两声道：“厉害厉害，难怪听着我哥的名字就闻风丧胆，怕是那一次被打了一顿好的。”
宋岐山顿了一下，才慢吞吞说道：“断了、三、三根......肋骨，左臂、右腿、骨折，歇了、大、大半、年。”
顾天娇嘴角抽了抽。
她有点儿怀疑她刚才猜测的关系是不是许家人对矮个的补偿。
顾天娇有点儿后怕，她记忆里面是清楚的知道，顾帆打起人来吓死人，而且是下狠手的。
现在听到有人比她更惨，她就有点儿心虚，看来顾帆还有点兄妹情。
顾天娇看了宋岐山一眼，确认了宋岐山的能力，想着日后一定要抱紧宋岐山，这样顾帆要动手还得掂量掂量打不打得过宋岐山。
嗯，就这样！
这就是她留在宋岐山身边第二个理由！
顾天娇张了张嘴，刚准备说话的时候，余光竟是瞥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许冬至？
顾天娇拉住了向前走的宋岐山，她看向那个胡同喃喃自语道：“我怎么好像看到了那小白花？”
“小、白花？”宋岐山并不理解小白花是个什么意思。
顾天娇摆了摆手道：“就那戏精，成天哭着博人同情暗地里坑人无数，要你接盘的许冬至，我刚好像看见那娘们进了那个胡同。”
宋岐山顺势看过去，那个胡同那边人很少，不过出出进进的无一不是脸上抹着锅底，黑得跟碳似的。
黑市？
顾天娇不是傻子，自然是立马想到了这点。
她勾起了唇角，拍了拍宋岐山得肩膀从自己布包里拿出了两条布巾，之前在供销社看到买的，很粗糙的麻布。
不过这种原生态的麻布吸引了顾天娇，所以才买下来的。
她用宽大的麻布把自己和宋岐山的头给包了起来，只剩下一双明亮的眼睛露在外头。
顾天娇怕宋岐山露馅，她叮嘱了一句：“等下你什么话都别说，保护我就成，知道不？”
宋岐山抬手扯了扯顾天娇额头上没包好的一角，重新拉好遮住眉眼以后才点了点头。
口才上，宋岐山是绝对相信自个媳妇儿的。
无人能敌。
他们推着自行车进了胡同，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跟着人绕了几圈，终于找到了传说中的黑市。
和顾天娇想象之中不一样，一个弄堂一条街，有零零碎碎的几个人坐在地上面前摆着瓷罐，手臂上挂着一条黑布。
这里很安静，进行买卖都是用黑布遮住了手，压低了声音在黑布底下商议价钱。
顾天娇在这条街头就瞥到了尾部穿着旧衣服头巾裹头的人影。
那个身影，顾天娇一眼就觉得是许冬至。
即便少了那弱柳扶风矫揉造作的姿态。
她正在和人交易，顾天娇没靠过去，而是就近在一个摊位上蹲了下来压低了声音问：“有书不？”
眼前这人眼睛转了转，也不知道在考虑什么粗糙的手指头在黑布上摩擦了很久，最后一咬牙道：“有！”
说罢撩起黑布想要和顾天娇商议价钱。
顾天娇余光瞥到那貌似许冬至的那边，深处右手在黑布底下和对方商议了价钱。
这个人也是有意思，他自个总共就五本书，竟然开口要五块钱。
狮子大开口让顾天娇收了看人的视线正眼看向了这个和她交易的人。
顾天娇问：“你在开玩笑？”
对方咬牙摇头。
顾天娇本身要书也就是随口一问，见这人依然执着狮子大开口也就打算收回手，不交易就成。
哪晓得这人竟然死死扣住了顾天娇的手，不放开。
顾天娇眸色一沉，转头打算交给宋岐山来处理的时候，这人颇有几分苦苦哀求道：“我求你了......”
顾天娇不为所动。
这年代谁不苦？
她怎么可能因为一个人随便祈求一下就帮忙，她可没有这么好心。
“你在看那个女人吧？我知道她的秘密，你买我的书，我全告诉你。”对方防着其他人，小声同顾天娇说道。
说完后用下巴朝那个貌似许冬至的人抬了抬。
顾天娇被引起了兴趣，但并不轻易上当。
她似笑非笑的看着眼前这个瘦瘦弱弱，声音沙哑的人。
锅底和装扮藏得太彻底了，这个人甚至分不出性别。
不过对于顾天娇这种设计师，对人体极为敏锐的，她自然是发现了握住她手的人是个女人。
不然也不会被死死拽住了，也没有直接叫宋岐山揍人。
想来也是顾天娇的眼神太具有压迫力了，吓得这个瘦瘦弱弱的女人抖了抖，但依然没有放开顾天娇的手，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然。
她道：“我保证你不会吃亏......”
顾天娇勾起唇角，瞥到那个疑似许冬至的人已然离开，她现在也懒得追了，倒是对这个瘦瘦弱弱女人嘴里的事儿有了点兴趣。
她舔了舔嘴，扯出了一抹虚伪的笑容道：“好啊。”
女人一愣，而后便是狂喜。
她双手握住顾天娇的手，又手忙脚乱的抓住要掉落的黑布，眼眶里浸着水光。
顾天娇道：“现在可以放开我了？”
女人立马放手，她自个一双粗糙的手不断在裤腿上摩擦，嘴里喃喃自语道：“谢谢、谢谢......”
顾天娇的手刚抽回来，宋岐山立马是握了过去，用巧劲给顾天娇按摩了一回儿，使得刚才被捏出来的酸麻消散了去。
也许是怕顾天娇反悔，面前的这个女人立马是将自己寥寥无几的东西收了起来，等着顾天娇和她一起离开。
顾天娇瞥了一眼巷子尾已然不见的人影，没多留恋就带着宋岐山跟着这瘦弱的女人离开了黑市。
这女人左拐右绕，竟是带着顾天娇他们离开了黎镇。
离开镇子以后，女人说话的声音也大了几分，佝偻着背脊说：“我家就在前面，那五本书都是我祖上留下来的，以后肯定之前，五块钱你肯定不亏的......”
顾天娇懒得听她啰嗦，跟着过来一是想知道这女人嘴里说的事儿，二则是看这女人还顺眼，像是有非常大的难处，却也只是求她买书，而不是说各种可怜的话博同情。
“你刚才说的那个人，那条巷子尾部的人，你说你知道她的事儿？她打扮成那样你也认得出来？”顾天娇开门见山的问。
哪晓得刚这么一问，刚才还絮絮叨叨的瘦弱女人立马噤声了。
甚至于停了下来。
顾天娇疑惑的看着这个女人，问：“怎么了？你不是说买书外附带一个消息吗？”
即便有锅底遮掩，顾天娇依然看到了她眉头夹住的样子。
“有是有，但是我怕你不信。”这个女人犹犹豫豫的说着，眼底还带着几分惊恐。
害怕，恐惧？还不信？
不得不说这成功的吸引了顾天娇的注意力。
她勾起唇角道：“不信？你说你的，信与不信都是我的事。”
这女人叹了口气说：“她有点神叨。”
神叨？
顾天娇嘴角抽了抽，有点儿后悔问了。
这人该不是什么信神佛的人吧？
该不是要给她说一堆神啊佛啊，拉拢她入伙？
现在这年头就有传销了？可真了不得。
顾天娇刚准备打断这个女人，直接拿了书给了钱就走人的。
结果这女人又道：“我亲眼看见她凭空拿出过粮食。”
顾天娇眼角抽了抽。
凭空取物？这年头玩魔术吗？
还没等顾天娇用科学的角度却解释这件事儿，那女人又来了一句：“五百斤的粮食，她真的就是凭空拿出来的，然后卖给了别人。”
顾天娇手抖了抖，她这回可能真抓到了不得了的事儿。
顾天娇沉默了半天，咳嗽出声道：“你、你说真的？”
这女人点了点头，眼底带着几分敬畏。
那是对鬼神的敬畏。
顾天娇深吸一口气道：“也就是说你只认识她打扮成那个样子，并不知道她究竟长啥样？”
女人点了点头。
顾天娇缓了一会儿道：“行吧，我知道了，先去你家拿书吧，你这个消息很有创意。”
以此，顾天娇打算揭过这事儿。
顾天娇神情恍惚的和那女人交接了东西，花了五块钱买了一个麻袋。
等顾天娇离开了以后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抢过了宋岐山手里拿着的麻袋，惊问：“着什么玩意儿？那娘们是卖书还是卖麻袋啊！”
宋岐山憋了好半天说：“里、里面、有。”
顾天娇撅着嘴把麻袋扔在了地上。
她当然知道里面有东西，重得跟什么一样。
怎么看都不像五本书得重量啊！该不是放了五个铁块进去把！
如果是这样，顾天娇就要怀疑刚才那娘们说的话是不是真的了。
要是敢骗她，就让她知道欺骗顾天娇是没有什么好下场得！
顾天娇咬牙切齿的打开了扎紧的麻袋口，试图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却没想到一眼就看到了五卷竹简。
顾天娇瞪大了眼睛。
竹简！
古有罄竹难书，是那个年代还没有纸张的时候，将文字写在竹片上，而要说的东西太多了，竹简上写不完。
这玩意儿是老古董啊！
顾天娇猛地一下将麻袋口重新抓紧，然后仰头看向宋岐山道：“我觉得我们可能赚了。”
宋岐山疑惑的看着她。
顾天娇没多说，让宋岐山好好拿着麻袋，直接要回去了。
宋岐山骑着自行车载着顾天娇和今天的战利品回去，顾天娇一路上没有闹腾，反而是在沉思。
想着要是那个女人说的是真的，而且她也没认错，的的确确是许冬至的话。
这就不太妙了。
顾天娇是设计师，自然是个会发散思维的人。
凭空取物，随随便便拿出五百斤粮食。
顾天娇猜测很有可能是个什么空间。
一般来说，小说里面有这种玩意儿的都是女主角，和女主角作对一般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顾天娇没有不信这事儿，毕竟她都能够来到这个年代了。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快到湘云村的时候，顾天娇做了一个决定，不管咋样还是得弄清楚那个人究竟是不是许冬至那小白花。
不是还好，该怎么怼就怎么怼。
如果是的话，呵！当然得先发制人！
冰释前嫌，就此握手言和？
顾天娇怼天怼地，记仇记在心里，识时务是一回事，旧仇必报就是另一回事儿了！
一到工程队所住的地方，不过一会儿的功夫顾帆就过来了，急匆匆的跟有什么洪水猛兽赶着他一样。
顾天娇背着她的小布包，绕着顾帆走了一圈，没脸没皮的感叹道：“呀！哥你这是咋了？满头大汗一脸焦急，担心我啊？我都不知道你这么喜欢我这个妹妹欸！出个门都这么担心？不放心宋岐山能够保护我？”
顾帆怎么可能不知道顾天娇在嘲讽。
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道：“你可别蹬鼻子上脸，你想过要做什么你自个心里最清楚。”
顾天娇耸了耸肩膀，依旧装无辜道：“哥，你这话什么意思？我都不知道我想干什么，你还知道了？”
顾帆摆了摆手道：“别跟我在这儿绕来绕去，今天算你识趣，要是真跑了，我打个电话就让你出不了市区。”
摊开了说了，顾天娇也就不弯弯绕绕了。
她冷哼一声，没个好脸色的瞥了顾帆一眼说：“牛都在天上飞了！这么厉害怎么我上午走的时候慌成那样？恨不得立马骑辆自行车把我抓回来绑起来吧？”
顾帆给了顾天娇一个眼神。
一个你知道就好的眼神。
气的顾天娇磨牙，她狠狠的瞪了顾帆一眼以后，拎着小布包进了屋子。
宋岐山朝顾帆点了点头，拍了拍顾帆的肩膀说：“她、不会、走的。”
顾帆没作声，看向顾天娇活泼生动的背影忍不住松了口气。
宋岐山把买回来的东西放在屋子里后和顾天娇说了一声就走了。
顾天娇一个人把麻袋里面的古竹简翻了一遍，一片的古文字，也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不过看成色竹片的干燥程度，是古董无疑了。
她特意翻出来宋岐山给她手工做的木盒，将五个竹简放了进去，塞了不少布做防震处理。
这么做的时候，门口突然响起了扣扣的敲门声。
顾天娇抬头看过去，是王冬。
顾天娇又低下了头，一边忙活着自己手里的事儿，一边说道：“什么事儿？”
王冬晃荡到顾天娇旁边坐下，说：“八卦的事儿，听不？”
顾天娇点了点头，示意让她继续说下去。
王冬勾起唇角，还没说话就笑了起来，说：“那个许老头儿把傅文给打了。”
顾天娇一顿，猛地抬头，皱着眉头问：“打了？那小白花儿呢？没护着？”
王冬嘿嘿一笑，没了第一次见面的飞扬跋扈，倒是可爱了很多。
她道：“就是因为那小白花不在。”
顾天娇打了个激灵，故作镇定的问：“不在？她不是怀了孩子吗？怎么还到处乱跑？”
王冬自个倒了一杯水喝了，然后正儿八经道：“那个许老头听说傅文让那小白花有了身孕，还让人下地做事儿，让人单独去了镇上才把傅文给打了。”
顾天娇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现在已经有九成肯定今天她看到的是许冬至了。
王冬并不晓得顾天娇心里想着些什么，她继续说道：“你不知道，那老头儿精神的很，打个人傅文都来不及反应，然后林玉见了立马是冲上去发挥泼妇的本能，扯着许老头儿头发打。”
“哎哟喂！许老头儿本来就谢顶了，现在又被扯掉了不少头发！”
顾天娇嘴角抽了抽，不得不承认王冬说的那个场景非常搞笑。
让她都将心里的事儿放了放，忍不住笑出声来。
“冬姐儿！冬姐儿！”
她们两笑呵呵的时候，突然有个女知青急匆匆的过来了。
王冬撑着下巴问：“怎么了？急匆匆的，有啥事儿啊？”
那样貌普通的女知青说：“许冬至回来了！”
倒是顾天娇有点儿执着于这个问题。
她追问道：“你晓得对不对？”
顾天娇不懈的追问下，在这个大家都心知肚明的问题上, 宋岐山无奈的点了点头。
顾天娇哼了一声, 斜了宋岐山一眼道：“我哥总认为我会骗了你，等到了镇上一个人跑掉, 看来还是他小瞧你了。”
宋岐山骑车极稳，在蜿蜒小路上骑行，平视远方，冷静又笃定道：“你、不会......跑。”
如果是顾天娇以前的脾气，大抵是当场就会冷嘲热讽否认这句话。
可如今她也不知为何竟觉得宋岐山这话里头带着她想要过的信任。
顾天娇哼了一声道：“毕竟拿了你的钱, 我可不是那种拿了钱就跑的人。”
宋岐山没说话, 他眉眼的笑意却一丁点也藏不住。
他媳妇儿顾天娇所有的口是心非，傲慢浑话代表的含义他都清楚, 只不过心照不宣罢了。
距离湘云村二十公里，就是黎镇。
西北并没有南方那边发达，落后的经济让这个镇子上卖的东西都极为匮乏。
甚至于顾天娇还看到了不少牛车进了镇子里面随便大小便，整个黎镇散发着一股恶臭味。
要是再热一些, 没有一点抑制措施的话，怕是会因为疾病。
顾天娇撇着嘴坐在自行车上被宋岐山推着去了邮局, 看着整个镇子最气派的建筑物陷入了沉思。
宋岐山以为她累了, 摸了摸她的头说：“去、吃一、碗馄......馄饨，休息、一下？”
刚巧邮局对面就是一家馄饨店在叫卖。
只可惜混着牛屎的臭味, 顾天娇实在没有去吃馄饨的欲望。
她嘴角抽了抽说：“先寄东西。”
说罢跳下车, 挎着小布包着手填写寄包裹的地址了。
顺带着她还准备给陆爱华打个电话, 只可惜电话没人接，顾天娇只好退而求其次的打了份电报。
弄完这些事儿顾天娇好生无趣的在镇上逛荡了一圈，没有一样她看得上眼的玩意儿。
穷乡僻壤的，果然是没有什么好东西。
顾天娇心中默默想着看来下次得去市区，他们下火车的时候顾天娇扫过几眼，虽然称不上多繁华，不过比较这鸟不拉屎的黎镇要好上几倍。
进供销社的时候，顾天娇看到门口有个孩子用着格外白净的白纸涂鸦，手里更是用着绘画用的铅笔。
顾天娇松了口气，看来还是有些好东西的。
她刚准备走进去，就有几个孩子围上了那个流着鼻涕涂鸦的小孩，那几个孩子用脏兮兮的手摸向白纸。
流着鼻涕的小孩伸手狠狠的打掉了那些脏兮兮的小手，非常桀骜道：“别碰我的纸！”
那些个小孩可怜巴巴的看着，小心翼翼的问：“大牛，我娘说你这纸比我们的都便宜，可是我觉得你的好看多了，我用我家贵的本子来跟你换好不好？”
“我不.......”
后面的话顾天娇没听完，因为宋岐山已经拉着她走进去了。
在供销社里，顾天娇选来选去，也只看到了些毛糙糙泛着黄的画本子，她想起了外面几个小孩说过的话，最后实在忍不住了。
她同供销社的售货员说道：“你们这没有更白一点的纸？为什么笔就只有这一种？”
售货员瞥了顾天娇一眼，哼道：“没有，爱要不要。”
说实在话，顾天娇在这时代也算是待了不短的时间了，可从来没见过卖东西态度这么拽的！
顾天娇可不是个好相处的，顿时也没有什么好脾气道：“哟，你觉得这是一份公职，不会丢工作是吧？你信不信我去财政委那儿告你不为人民服务？！”
售货员剥指甲的动作一顿，斜眼看向顾天娇，抄着一口极具地方口音的普通话道：“我咋不为人民服务了？都说了没有你听不懂人话啊？！”
顾天娇转身指着门口趴在椅子上写作业，流着鼻涕口水看上去不过四五岁的小孩，冷笑道：“那小孩手里的纸是什么？你们这儿随便一个小孩都能用这种白纸，想来一定很便宜吧？我要这种，有多少我要多少！”
售货员手抖了抖，眼底闪过一抹心虚。
她刚准备扯着嗓子喊没有的时候，顾天娇又道：“还有，那小孩手里的铅笔，中华的，绘画用的，没想到你们这儿可以给小娃娃涂鸦，那应该也便宜，有多少？我也全要了。”
“卖完了！全都卖完了！你这人烦不烦啊！”售货员瞪圆了眼睛从柜台里面站了起来，凶神恶煞的瞪着顾天娇。
顾天娇嗤笑一声，卖完了？骗鬼去吧！
怕不是偷鸡摸狗把最好的玩意儿给了自个孩子用！
顾天娇看了这售货员一眼，在供销社转悠了一圈最后转头冷笑道：“你说，我要是去财政委那儿告你偷鸡摸狗，将文书用具给自个孩子浪费，你这个位置应该是会保不住吧？”
“你才偷鸡摸狗了！你凭啥说我浪费了啊？我有钱给我孩子用不成啊？”售货员硬着头皮怼上去，也不知道是心虚还是什么缘故，脸红脖子粗的，那架势恨不得冲出来和顾天娇干一架。
可畏惧于宋岐山这么一个健壮汉子的压迫力，不敢轻易动手。
“那就是说这些纸笔不是你们这儿最便宜的？是最贵的了？”顾天娇笑眯眯的问道。
这售货员不屑的瞥了顾天娇一眼，嫌恶道：“怎么？现在晓得是最贵的了？买不起啊？买不起你挑三拣四做什么？”
顾天娇故意长长的哦了一声，刚巧这时进来了几个说说笑笑的妇女。
她趁势指了指柜台上泛黄的本子，问道：“有多贵呢？是这些纸张的几倍价钱？”
那售货员也是看到了进来的几个人，顿时眼神更飘了。
她颇为不耐烦的拍了拍柜台，没好气道：“你这人怎么回事？！到底买不买啊！我说了你那些品种的纸张没有了就是没有了！我孩子用的都是托别人从外地弄来的，外地那玩意儿都便宜！”
顾天娇想，这话应该是这售货员常对这里的人说的吧！
只可惜遇上了她顾天娇，如果老老实实的按照原价卖给她，而不是扯什么谎说没有，顾天娇也不会和这售货员硬怼起来。
顾天娇脸色一沉，余光瞥到在一旁看热闹的妇女同志。
而后铿锵有力道：“外地？！哪个外地啊！是S市还是B市啊！真是巧了，这两个地方我都去过，倒是不晓得什么时候绘画用的纸笔比普通黄纸便宜了！应该是贵上五六倍才对吧！”
售货员脸色惨白了起来。
尤其是那几个看热闹的妇女同志脸色变了的时候。
那几个妇女同志走到顾天娇身边，一边用余光扫着售货员，一边同顾天娇说道：“这位女同志，你说的绘画用的纸该不是外头那个小孩用的吧？”
顾天娇顺势点头，想着不管咋样，人言可畏都能够整顿这售货员一回。
却没想到这几个妇女同志竟然是刷起了袖子，将那售货员从柜台里拖了出来。
他们大叫道：“好啊！你个杨春华，搞了半天你说的都是一些糊弄我们的话啊！就说那么好的纸张怎么可能比这些普通黄纸便宜了！说！是不是你私吞了这些上好的纸张？！”
“欸欸欸！你们干啥呢！”供销社负责其他地方的人过来拉住了动手打人的妇女同志。
妇女同志可没有像顾天娇这般坑人的想法，他们讲事实讲道理，指着柜台上的泛黄本子问道：“这位女同志，你能跟我们讲讲这些纸本该卖什么价钱吗？”
顾天娇唯恐天下不乱，眨巴着眼睛说道：“三分四。”
停顿了片刻，指着外头补充道：“外面那个小孩用的应该是一毛二一本，一本三十二开，也就是三十二页。”
“杨春华！你还记得你先前说的啥吗？咱们平常的都是十六页的，你跟我们讲你儿子的是你自己缝上去的！”刹那间，妇女同志们的怒火就爆发了。
一旁站在的顾天娇听到这个理由，一时不忍扑哧笑了出来。
缝上去的......
这可真能扯啊！
顾天娇想，平日里这个售货员应该是作威作福干多了，几个妇女同志一吵，引来了一堆人，甚至有人通告到财政委那儿去了。
看戏的顾天娇靠在门边看着一个矮个小伙擦着汗火急火燎的带着两个人跑了过来。
紧接着人群中就有人喊了一句：“财政委的人来了！”
那矮个小伙明显的是领头的，顾天娇还想着看这事会怎么解决，结果这矮个小伙在看到宋岐山的时候眼睛刷的一下亮了起来。
矮个小伙冲到宋岐山跟前行了个军礼，铿锵有力的喊道：“宋队！您来了咋不通知我一声啊！”
顾天娇嘴角抽了抽，宋岐山还真是不得了啊！
认识的人一个个都是有官帽儿的，就他自个啥也不是！
不过顾天娇不得不承认有认识的人就是方便，这矮个男人听了顾天娇全盘复述，加上一堆普通老百姓作证，矮个男人二话不说让那售货员下岗了，甚至当场让人查账本，一把将供销社里其他人也查出来了不少。
下岗的下岗，离职的离职，该赔钱的签下了账单。
看的就连顾天娇都叫了一声好。
更别说围观的其他人了。
后来矮个男人雷霆手段换了人上岗以后，第一件事就是自个掏腰包买了不少绘画纸笔，硬是要送给顾天娇。
顾天娇瞥了宋岐山一眼，明显的看到了宋岐山眉头都皱起来了。
宋岐山不愿意占别人便宜，这事顾天娇早就知道了。
坚守原则，不收礼，秉公做事的沉稳男人！
顾天娇笑了笑，心里默算了一下价钱，眼疾手快的在矮个男人给钱之前掏了钱放在柜台上。
矮个男人脸立马板了起来说：“嫂子，你这多没意思啊！今天要不是对亏了你，咱们也不会为社会除了这么多毒瘤！瞧瞧这些上好的纸，都被那些个毒瘤藏起来给小孩涂鸦浪费了！”
顾天娇笑了笑，正儿八经道：“这不成啊，公私要分明，我刚才做的事是每一位同志见到了都会做的，不值一提，怎么能让你以感谢为由头破费呢？我们这么做是为了人民群众，为人民服务是崇高的，你若是感谢了，我们今天做这事可就一点也不崇高，甚至带上铜臭味了啊！”
比耍嘴皮子，顾天娇那叫一个打遍天下无敌手。
那矮个男人被顾天娇说的不知道用什么理由送礼了。
他停顿了好半天才摸了摸头傻傻笑道：“那要不这样，我和宋队也有好些时间没见过了，不如我做东，请宋队和嫂子吃个饭？”
宋岐山握住了顾天娇的手，沉默的摇头。
这时矮个男人脸上就不怎么好看了。
顾天娇抠了抠宋岐山的手掌心，而后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说道：“真是不好意思了，这位书记，你不知道，我哥那人啊天天逼着宋哥管事儿，我们今天时好不容易溜出来买东西的，要是再迟点回去，我哥铁定要发火了。”
“嫂子的哥？”矮个男人疑惑的问道。
顾天娇朝矮个男人点了点头，毫无压力的把顾帆拉出来做挡箭牌道：“对啊，就是顾帆，这位书记应该也知道吧？”
也不知道什么缘故，一提到顾帆这矮个男人脸色大变。
眼神完全不敢和顾天娇对上，笑呵呵道：“是、是吗？顾副队啊，我知道知道呢！既然是顾副队，那宋队和嫂子赶紧回去吧，咱们下次有机会再聚，再聚......”
说罢连连告辞，一溜烟的给跑了。
顾天娇惊奇不已的看向宋岐山，问：“顾帆干了什么事儿啊？把这人吓成这样？”
她在工程队待了这么一段时间，也是清楚的知道在工程队其他人心里，宋岐山是根定海神针，而顾帆则是圆滑的对外交流的人。
顾天娇看顾帆以往还是挺受人欢喜的啊，倒是他们对宋岐山十分敬畏维护，就差把人当神来拜了。
宋岐山摸了摸顾天娇的额发，道：“帆子、收拾......过、他。”
顾天娇一愣，非常诧异的看着宋岐山。
她猜错了？
不应该是折服于宋岐山顾帆的实力之下，和工程队那群男人一样对宋岐山发顾帆又敬又怕？
“收拾过？为什么事儿啊？多大的仇？”顾天娇跟十万个为什么似的将问题全给抛出来了。
他们一边推着自行车往外走，一边说着刚才那矮个男人的事儿。
宋岐山说：“刷、人......挑选、队友，他、他从、中作、作梗，我、我划、去了、名单，帆子、阿军、给、给队、友出、气，揍、他......还、退伍、转业。”
虽说断断续续的，但是顾天娇算得上全部听懂了。
无非就是那个挨个儿想进宋岐山他们的队伍，使了不少下作手段，害的他们队伍里面的队友受了伤。
顾帆和那个许军合谋着把人不仅揍了，还利用权势压得那个矮个儿专业。
不过那矮个儿还算有点人脉，在西北的小镇上还混上了个肥缺。
估摸着也是新官上任，而顾天娇这么一闹刚好给他点燃了三把火。
顾天娇想，日后这个矮个定然是要作威作福一番的，毕竟是个不折手段的人。
顾天娇啧啧两声道：“厉害厉害，难怪听着我哥的名字就闻风丧胆，怕是那一次被打了一顿好的。”
宋岐山顿了一下，才慢吞吞说道：“断了、三、三根......肋骨，左臂、右腿、骨折，歇了、大、大半、年。”
顾天娇嘴角抽了抽。
她有点儿怀疑她刚才猜测的关系是不是许家人对矮个的补偿。
顾天娇有点儿后怕，她记忆里面是清楚的知道，顾帆打起人来吓死人，而且是下狠手的。
现在听到有人比她更惨，她就有点儿心虚，看来顾帆还有点兄妹情。
顾天娇看了宋岐山一眼，确认了宋岐山的能力，想着日后一定要抱紧宋岐山，这样顾帆要动手还得掂量掂量打不打得过宋岐山。
嗯，就这样！
这就是她留在宋岐山身边第二个理由！
顾天娇张了张嘴，刚准备说话的时候，余光竟是瞥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许冬至？
顾天娇拉住了向前走的宋岐山，她看向那个胡同喃喃自语道：“我怎么好像看到了那小白花？”
“小、白花？”宋岐山并不理解小白花是个什么意思。
顾天娇摆了摆手道：“就那戏精，成天哭着博人同情暗地里坑人无数，要你接盘的许冬至，我刚好像看见那娘们进了那个胡同。”
宋岐山顺势看过去，那个胡同那边人很少，不过出出进进的无一不是脸上抹着锅底，黑得跟碳似的。
黑市？
顾天娇不是傻子，自然是立马想到了这点。
她勾起了唇角，拍了拍宋岐山得肩膀从自己布包里拿出了两条布巾，之前在供销社看到买的，很粗糙的麻布。
不过这种原生态的麻布吸引了顾天娇，所以才买下来的。
她用宽大的麻布把自己和宋岐山的头给包了起来，只剩下一双明亮的眼睛露在外头。
顾天娇怕宋岐山露馅，她叮嘱了一句：“等下你什么话都别说，保护我就成，知道不？”
宋岐山抬手扯了扯顾天娇额头上没包好的一角，重新拉好遮住眉眼以后才点了点头。
口才上，宋岐山是绝对相信自个媳妇儿的。
无人能敌。
他们推着自行车进了胡同，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跟着人绕了几圈，终于找到了传说中的黑市。
和顾天娇想象之中不一样，一个弄堂一条街，有零零碎碎的几个人坐在地上面前摆着瓷罐，手臂上挂着一条黑布。
这里很安静，进行买卖都是用黑布遮住了手，压低了声音在黑布底下商议价钱。
顾天娇在这条街头就瞥到了尾部穿着旧衣服头巾裹头的人影。
那个身影，顾天娇一眼就觉得是许冬至。
即便少了那弱柳扶风矫揉造作的姿态。
她正在和人交易，顾天娇没靠过去，而是就近在一个摊位上蹲了下来压低了声音问：“有书不？”
眼前这人眼睛转了转，也不知道在考虑什么粗糙的手指头在黑布上摩擦了很久，最后一咬牙道：“有！”
说罢撩起黑布想要和顾天娇商议价钱。
顾天娇余光瞥到那貌似许冬至的那边，深处右手在黑布底下和对方商议了价钱。
这个人也是有意思，他自个总共就五本书，竟然开口要五块钱。
狮子大开口让顾天娇收了看人的视线正眼看向了这个和她交易的人。
顾天娇问：“你在开玩笑？”
对方咬牙摇头。
顾天娇本身要书也就是随口一问，见这人依然执着狮子大开口也就打算收回手，不交易就成。
哪晓得这人竟然死死扣住了顾天娇的手，不放开。
顾天娇眸色一沉，转头打算交给宋岐山来处理的时候，这人颇有几分苦苦哀求道：“我求你了......”
顾天娇不为所动。
这年代谁不苦？
她怎么可能因为一个人随便祈求一下就帮忙，她可没有这么好心。
“你在看那个女人吧？我知道她的秘密，你买我的书，我全告诉你。”对方防着其他人，小声同顾天娇说道。
说完后用下巴朝那个貌似许冬至的人抬了抬。
顾天娇被引起了兴趣，但并不轻易上当。
她似笑非笑的看着眼前这个瘦瘦弱弱，声音沙哑的人。
锅底和装扮藏得太彻底了，这个人甚至分不出性别。
不过对于顾天娇这种设计师，对人体极为敏锐的，她自然是发现了握住她手的人是个女人。
不然也不会被死死拽住了，也没有直接叫宋岐山揍人。
想来也是顾天娇的眼神太具有压迫力了，吓得这个瘦瘦弱弱的女人抖了抖，但依然没有放开顾天娇的手，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然。
她道：“我保证你不会吃亏......”
顾天娇勾起唇角，瞥到那个疑似许冬至的人已然离开，她现在也懒得追了，倒是对这个瘦瘦弱弱女人嘴里的事儿有了点兴趣。
她舔了舔嘴，扯出了一抹虚伪的笑容道：“好啊。”
女人一愣，而后便是狂喜。
她双手握住顾天娇的手，又手忙脚乱的抓住要掉落的黑布，眼眶里浸着水光。
顾天娇道：“现在可以放开我了？”
女人立马放手，她自个一双粗糙的手不断在裤腿上摩擦，嘴里喃喃自语道：“谢谢、谢谢......”
顾天娇的手刚抽回来，宋岐山立马是握了过去，用巧劲给顾天娇按摩了一回儿，使得刚才被捏出来的酸麻消散了去。
也许是怕顾天娇反悔，面前的这个女人立马是将自己寥寥无几的东西收了起来，等着顾天娇和她一起离开。
顾天娇瞥了一眼巷子尾已然不见的人影，没多留恋就带着宋岐山跟着这瘦弱的女人离开了黑市。
这女人左拐右绕，竟是带着顾天娇他们离开了黎镇。
离开镇子以后，女人说话的声音也大了几分，佝偻着背脊说：“我家就在前面，那五本书都是我祖上留下来的，以后肯定之前，五块钱你肯定不亏的......”
顾天娇懒得听她啰嗦，跟着过来一是想知道这女人嘴里说的事儿，二则是看这女人还顺眼，像是有非常大的难处，却也只是求她买书，而不是说各种可怜的话博同情。
“你刚才说的那个人，那条巷子尾部的人，你说你知道她的事儿？她打扮成那样你也认得出来？”顾天娇开门见山的问。
哪晓得刚这么一问，刚才还絮絮叨叨的瘦弱女人立马噤声了。
甚至于停了下来。
顾天娇疑惑的看着这个女人，问：“怎么了？你不是说买书外附带一个消息吗？”
即便有锅底遮掩，顾天娇依然看到了她眉头夹住的样子。
“有是有，但是我怕你不信。”这个女人犹犹豫豫的说着，眼底还带着几分惊恐。
害怕，恐惧？还不信？
不得不说这成功的吸引了顾天娇的注意力。
她勾起唇角道：“不信？你说你的，信与不信都是我的事。”
这女人叹了口气说：“她有点神叨。”
神叨？
顾天娇嘴角抽了抽，有点儿后悔问了。
这人该不是什么信神佛的人吧？
该不是要给她说一堆神啊佛啊，拉拢她入伙？
现在这年头就有传销了？可真了不得。
顾天娇刚准备打断这个女人，直接拿了书给了钱就走人的。
结果这女人又道：“我亲眼看见她凭空拿出过粮食。”
顾天娇眼角抽了抽。
凭空取物？这年头玩魔术吗？
还没等顾天娇用科学的角度却解释这件事儿，那女人又来了一句：“五百斤的粮食，她真的就是凭空拿出来的，然后卖给了别人。”
顾天娇手抖了抖，她这回可能真抓到了不得了的事儿。
顾天娇沉默了半天，咳嗽出声道：“你、你说真的？”
这女人点了点头，眼底带着几分敬畏。
那是对鬼神的敬畏。
顾天娇深吸一口气道：“也就是说你只认识她打扮成那个样子，并不知道她究竟长啥样？”
女人点了点头。
顾天娇缓了一会儿道：“行吧，我知道了，先去你家拿书吧，你这个消息很有创意。”
以此，顾天娇打算揭过这事儿。
顾天娇神情恍惚的和那女人交接了东西，花了五块钱买了一个麻袋。
等顾天娇离开了以后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抢过了宋岐山手里拿着的麻袋，惊问：“着什么玩意儿？那娘们是卖书还是卖麻袋啊！”
宋岐山憋了好半天说：“里、里面、有。”
顾天娇撅着嘴把麻袋扔在了地上。
她当然知道里面有东西，重得跟什么一样。
怎么看都不像五本书得重量啊！该不是放了五个铁块进去把！
如果是这样，顾天娇就要怀疑刚才那娘们说的话是不是真的了。
要是敢骗她，就让她知道欺骗顾天娇是没有什么好下场得！
顾天娇咬牙切齿的打开了扎紧的麻袋口，试图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却没想到一眼就看到了五卷竹简。
顾天娇瞪大了眼睛。
竹简！
古有罄竹难书，是那个年代还没有纸张的时候，将文字写在竹片上，而要说的东西太多了，竹简上写不完。
这玩意儿是老古董啊！
顾天娇猛地一下将麻袋口重新抓紧，然后仰头看向宋岐山道：“我觉得我们可能赚了。”
宋岐山疑惑的看着她。
顾天娇没多说，让宋岐山好好拿着麻袋，直接要回去了。
宋岐山骑着自行车载着顾天娇和今天的战利品回去，顾天娇一路上没有闹腾，反而是在沉思。
想着要是那个女人说的是真的，而且她也没认错，的的确确是许冬至的话。
这就不太妙了。
顾天娇是设计师，自然是个会发散思维的人。
凭空取物，随随便便拿出五百斤粮食。
顾天娇猜测很有可能是个什么空间。
一般来说，小说里面有这种玩意儿的都是女主角，和女主角作对一般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顾天娇没有不信这事儿，毕竟她都能够来到这个年代了。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快到湘云村的时候，顾天娇做了一个决定，不管咋样还是得弄清楚那个人究竟是不是许冬至那小白花。
不是还好，该怎么怼就怎么怼。
如果是的话，呵！当然得先发制人！
冰释前嫌，就此握手言和？
顾天娇怼天怼地，记仇记在心里，识时务是一回事，旧仇必报就是另一回事儿了！
一到工程队所住的地方，不过一会儿的功夫顾帆就过来了，急匆匆的跟有什么洪水猛兽赶着他一样。
顾天娇背着她的小布包，绕着顾帆走了一圈，没脸没皮的感叹道：“呀！哥你这是咋了？满头大汗一脸焦急，担心我啊？我都不知道你这么喜欢我这个妹妹欸！出个门都这么担心？不放心宋岐山能够保护我？”
顾帆怎么可能不知道顾天娇在嘲讽。
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道：“你可别蹬鼻子上脸，你想过要做什么你自个心里最清楚。”
顾天娇耸了耸肩膀，依旧装无辜道：“哥，你这话什么意思？我都不知道我想干什么，你还知道了？”
顾帆摆了摆手道：“别跟我在这儿绕来绕去，今天算你识趣，要是真跑了，我打个电话就让你出不了市区。”
摊开了说了，顾天娇也就不弯弯绕绕了。
她冷哼一声，没个好脸色的瞥了顾帆一眼说：“牛都在天上飞了！这么厉害怎么我上午走的时候慌成那样？恨不得立马骑辆自行车把我抓回来绑起来吧？”
顾帆给了顾天娇一个眼神。
一个你知道就好的眼神。
气的顾天娇磨牙，她狠狠的瞪了顾帆一眼以后，拎着小布包进了屋子。
宋岐山朝顾帆点了点头，拍了拍顾帆的肩膀说：“她、不会、走的。”
顾帆没作声，看向顾天娇活泼生动的背影忍不住松了口气。
宋岐山把买回来的东西放在屋子里后和顾天娇说了一声就走了。
顾天娇一个人把麻袋里面的古竹简翻了一遍，一片的古文字，也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不过看成色竹片的干燥程度，是古董无疑了。
她特意翻出来宋岐山给她手工做的木盒，将五个竹简放了进去，塞了不少布做防震处理。
这么做的时候，门口突然响起了扣扣的敲门声。
顾天娇抬头看过去，是王冬。
顾天娇又低下了头，一边忙活着自己手里的事儿，一边说道：“什么事儿？”
王冬晃荡到顾天娇旁边坐下，说：“八卦的事儿，听不？”
顾天娇点了点头，示意让她继续说下去。
王冬勾起唇角，还没说话就笑了起来，说：“那个许老头儿把傅文给打了。”
顾天娇一顿，猛地抬头，皱着眉头问：“打了？那小白花儿呢？没护着？”
王冬嘿嘿一笑，没了第一次见面的飞扬跋扈，倒是可爱了很多。
她道：“就是因为那小白花不在。”
顾天娇打了个激灵，故作镇定的问：“不在？她不是怀了孩子吗？怎么还到处乱跑？”
王冬自个倒了一杯水喝了，然后正儿八经道：“那个许老头听说傅文让那小白花有了身孕，还让人下地做事儿，让人单独去了镇上才把傅文给打了。”
顾天娇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现在已经有九成肯定今天她看到的是许冬至了。
王冬并不晓得顾天娇心里想着些什么，她继续说道：“你不知道，那老头儿精神的很，打个人傅文都来不及反应，然后林玉见了立马是冲上去发挥泼妇的本能，扯着许老头儿头发打。”
“哎哟喂！许老头儿本来就谢顶了，现在又被扯掉了不少头发！”
顾天娇嘴角抽了抽，不得不承认王冬说的那个场景非常搞笑。
让她都将心里的事儿放了放，忍不住笑出声来。
“冬姐儿！冬姐儿！”
她们两笑呵呵的时候，突然有个女知青急匆匆的过来了。
王冬撑着下巴问：“怎么了？急匆匆的，有啥事儿啊？”
那样貌普通的女知青说：“许冬至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