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不到两年, 腥风血雨再一次掀起。但这一次却比上一次温和了很多。
八月廿九，巡捕营包围了御史顾凉的府邸，同日, 禁军抄查了顾家。
同日，前锋营统领陆泽之奉旨暂时接手了龙虎营，将顾柏于军中捉拿归案。
九月初九，大理寺秘密会审顾凉、顾柏。
九月十日, 国相楚玄送手书至吏部, 细细陈列了家世出身籍贯，登录入册，但其中真伪并未有人敢去查证。
九月十五，顾凉府中十数人判秋后问斩, 武威、顾柏除去军籍, 连同府中数人与顾凉同罪。顾府中人或流放, 或充军, 其他人三代内不得为官。
同日, 华骁副统领升任为禁军统领，同时，华骁手下心腹一名提拔为禁军副统领, 另谢沧州举荐一名同升为副统领。
九月二十日, 邓长擢升为步兵都尉，即日返回嘉禾关。
次日, 太后前往严华寺为国祈福, 在多人的护卫下暂居严华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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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长觉得这一趟京城之行古怪得超出自己预料。他两年前收到皇上密令时, 已知道此事之凶险。他身在军中，怎可能擅自行动，因此在收到密令的当日，已经秘密求问了主帅凌双楼，经过了首肯才得以发出加急军报。
但他也同样知道此事必不会就此为止，或早或晚会再起风波，便早已请求由自己一力承担，凌帅权衡再三之下只得同意。
因此，在被顾柏解押回京的时候，他已经做好了赴死的打算。但没想到的是，皇上居然直言他是受皇命而谎报军情，为他脱了罪，而御书房中一连串的诘问，也让他很快明白了，顾柏想要对付的目标既不是他这个无名小卒，也不是皇上，而是那个匆匆应召而来的少年人。
楚玄，他记住了他的名字，还有那双似乎随时都在笑的眼睛。
随后，他被押去了大理寺监牢，除了一日三餐，并没有人对他多做理会，与他回京之前想象的严酷截然相反。然而，就在以为自己已经平安无事的时候，他又忽然被押入了死囚。
在那里，他在隔壁囚室中又一次见到了那个少年人。他伏在角落的一堆干草上一动不动，昏暗的灯光下隐约可见衣服和地面上血迹斑斑。
邓长悚然而惊。御书房中的争辩他自然是知道的，面对顾柏的指控，他也同样是认同楚玄的说法的。但眼下看来，竟然是楚玄被直接下入死囚，而且似乎被用了重刑，真是让他对大理寺有些失望。
他走到隔开的栏杆处，轻声唤道：“楚相，楚相？”
那边楚玄的眉睫动了动，慢慢睁开双眼：“邓将军？”
“正是末将。”虽然他也相当不能理解为什么皇上会封这么年轻的国相，但在官职上来讲，他与国相的确是差了很远。而且，虽然这位国相间接地使他谎报了军情，但若不是魏武侯及时带来的援军，恐怕守关之战会伤亡甚多。这也让邓长对他有了一些好感。
“我有伤在身，不便起来，邓将军莫怪。”
邓长忙道：“楚相不要动便好，可是……受了刑？”
“还好，”楚玄慢慢说道：“我时间不太多，可以问邓将军几个问题吗？”
邓长这边还在犹豫，那边已经开始发问了：“去年西戎来犯，前锋的骑兵步兵各多少，嘉禾关中有多少兵士，军备如何，嘉禾关西南方的蓝阳关守军元帅是何人，秉性如何，蓝阳关应该有几十年无人犯境了，不知……”
“恕末将无礼，”邓长生硬地说：“楚相僭越了。”
楚玄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就算顾柏的证人证言有再多问题，自己现在还是个嫌疑在身的死囚犯，而且又是文职，问了这么多关于边防守备的事，的确是不该。他一门心思地急着解决问题，却忘了这些基本规则，看来皇上平时真的是给他太多便利了。
平白被人噎了一下，楚玄反倒有了一丝熟悉的感觉。这么多年了，这些军中将士还是这般耿直，不由让他想起从前手下那些平日里死皮赖脸但上了战场又严肃到刻板的夯货们。
“邓将军说得对，”他眼底眉梢都是笑意：“是我僭越了。”
邓长转过身去席地而坐，不再跟他搭话。不多时，台阶外传来了纷乱的脚步声，夹杂着兵器撞击的声音，这声音对于邓长来说真是再熟悉不过。两名校尉带着几名兵士走下台阶径直来到隔壁囚室门口，面无表情道：“请楚相上路。”
邓长心中一颤，见楚玄已慢慢坐起，整了整衣衫，缓步出了牢门，他竟然不自觉地站起身，肃立道：“楚相，一路走好。”
楚玄的脚步顿了顿，半侧过脸无声地笑了笑，而那两名校尉也表情古怪地看了看邓长。
当时的邓长还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直到他被莫名其妙又从死囚中提出来，并且还升为都尉并奉命返回嘉禾关时，才忍不住在心里抽了自己几个嘴巴。
因为那个自己以为已经“上路”的楚相居然来为自己送行了。
“邓将军，这位是巡捕五营陆泽云陆将军。”受了上次被邓长呛声的教训，楚玄这次只简单介绍了陆泽云，便等在了一边。
“久仰陆将军大名。”
“邓将军客气，”陆泽云拱拱手，道：“将军驻守嘉禾关辛苦，都是行伍中人，我也不拐弯抹角了，有几个问题请教将军。”
邓长忽然了然，便将当日西戎军来犯的情况细细讲了一遍，虽然获胜之后也有军报发来，但毕竟篇幅有限，此刻听到邓长讲述，才有更多了解。讲完西戎军事，邓长又将蓝阳关的情况大概说了一下，他并没有亲自去过，所以讲到这里便大部分也是道听途说了。
“陆将军如何看？”听完邓长讲述，楚玄问道。
“楚相所说不错，西戎之前慑于高子和的惊人之举一直未敢犯境，直到确认高子和入狱后，才以奇兵突袭试探，若是这三万前锋军能占到一点好处，恐怕后续的集结大军就会迅速前来了。不过……西戎已有多年未有战事，末将料想，也许不久后，便可能不得不与西戎一战了。”
邓长立即抱拳道：“凌帅也是如此说的，嘉禾关已日日勤操练，必不让西戎军踏入大檀一步！”
“邓将军，”楚玄道：“可否听我一言。”
“楚相请讲。”
“若我是西戎王……未必会以嘉禾关作为唯一突破口。很有可能会同时试探突破蓝阳关。蓝阳关虽然易守难攻，但毕竟关卡规模远小于嘉禾关，驻兵也未必很多，又加上已有数十年未有战事，兵士很难不懈怠。一旦西戎攻下蓝阳关，我军再想夺下也一样很难……”
“预估会有多少兵力前来？”
“不好说，”楚玄沉思了一下：“蓝阳关依山而建，关口狭小，只宜突袭不宜围攻。人数该是不会超过五万，但西戎是否能够分拨足够精锐就未可知了。只要能抵挡住先头几场突袭，西戎锐气可降，就不足为虑了。”
“那嘉禾关北面的少阳关呢？”
“去往少阳关需要经过嘉禾关，行踪隐藏困难一些，而且绕远路的话，粮草消耗巨大，所以蓝阳关要优于少阳关。”
邓长悚然，吞吞吐吐说道：“可目前蓝阳关的主帅是……杜善杜元帅……”
“目前？”楚玄不由有些纳闷。再小的关卡也是军事要地，主帅不会轻易更换，否则很难有太高威望。
邓长面有难色，没有多说。蓝阳关情况特殊，也算是私下里潜移默化的规则了，倒不好摆在明面上说出来。
楚玄也不是对这些事务一窍不通，见他为难也不再追问，想着私下里再向陆家兄弟打听打听。
陆泽云接着说道：“此事也已禀明皇上，皇上将亲书一封提醒杜帅，只是……”他看了一下楚玄，又道：“为确保万无一失，烦请转告凌帅，一旦嘉禾关获知西戎风吹草动，如有余力，还请立即派人前往蓝阳关一探究竟。”
“末将得令！陆将军放心！”
眼见邓长一行人挟着风尘而去，陆泽云才转向楚玄：“楚相近日操劳了。家父一直感念楚相对皇后娘娘的救命之恩，但一直耽搁了致谢。我听说楚相从不收贴，也不拜府，不知改日我兄弟登门拜访，是否唐突。”
“陆将军多虑了，我只不过是不擅俗礼应酬而已，两位将军若能前来，敝府蓬荜生辉，怎敢说唐突。”
八月廿九，巡捕营包围了御史顾凉的府邸，同日, 禁军抄查了顾家。
同日，前锋营统领陆泽之奉旨暂时接手了龙虎营，将顾柏于军中捉拿归案。
九月初九，大理寺秘密会审顾凉、顾柏。
九月十日, 国相楚玄送手书至吏部, 细细陈列了家世出身籍贯，登录入册，但其中真伪并未有人敢去查证。
九月十五，顾凉府中十数人判秋后问斩, 武威、顾柏除去军籍, 连同府中数人与顾凉同罪。顾府中人或流放, 或充军, 其他人三代内不得为官。
同日, 华骁副统领升任为禁军统领，同时，华骁手下心腹一名提拔为禁军副统领, 另谢沧州举荐一名同升为副统领。
九月二十日, 邓长擢升为步兵都尉，即日返回嘉禾关。
次日, 太后前往严华寺为国祈福, 在多人的护卫下暂居严华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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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长觉得这一趟京城之行古怪得超出自己预料。他两年前收到皇上密令时, 已知道此事之凶险。他身在军中，怎可能擅自行动，因此在收到密令的当日，已经秘密求问了主帅凌双楼，经过了首肯才得以发出加急军报。
但他也同样知道此事必不会就此为止，或早或晚会再起风波，便早已请求由自己一力承担，凌帅权衡再三之下只得同意。
因此，在被顾柏解押回京的时候，他已经做好了赴死的打算。但没想到的是，皇上居然直言他是受皇命而谎报军情，为他脱了罪，而御书房中一连串的诘问，也让他很快明白了，顾柏想要对付的目标既不是他这个无名小卒，也不是皇上，而是那个匆匆应召而来的少年人。
楚玄，他记住了他的名字，还有那双似乎随时都在笑的眼睛。
随后，他被押去了大理寺监牢，除了一日三餐，并没有人对他多做理会，与他回京之前想象的严酷截然相反。然而，就在以为自己已经平安无事的时候，他又忽然被押入了死囚。
在那里，他在隔壁囚室中又一次见到了那个少年人。他伏在角落的一堆干草上一动不动，昏暗的灯光下隐约可见衣服和地面上血迹斑斑。
邓长悚然而惊。御书房中的争辩他自然是知道的，面对顾柏的指控，他也同样是认同楚玄的说法的。但眼下看来，竟然是楚玄被直接下入死囚，而且似乎被用了重刑，真是让他对大理寺有些失望。
他走到隔开的栏杆处，轻声唤道：“楚相，楚相？”
那边楚玄的眉睫动了动，慢慢睁开双眼：“邓将军？”
“正是末将。”虽然他也相当不能理解为什么皇上会封这么年轻的国相，但在官职上来讲，他与国相的确是差了很远。而且，虽然这位国相间接地使他谎报了军情，但若不是魏武侯及时带来的援军，恐怕守关之战会伤亡甚多。这也让邓长对他有了一些好感。
“我有伤在身，不便起来，邓将军莫怪。”
邓长忙道：“楚相不要动便好，可是……受了刑？”
“还好，”楚玄慢慢说道：“我时间不太多，可以问邓将军几个问题吗？”
邓长这边还在犹豫，那边已经开始发问了：“去年西戎来犯，前锋的骑兵步兵各多少，嘉禾关中有多少兵士，军备如何，嘉禾关西南方的蓝阳关守军元帅是何人，秉性如何，蓝阳关应该有几十年无人犯境了，不知……”
“恕末将无礼，”邓长生硬地说：“楚相僭越了。”
楚玄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就算顾柏的证人证言有再多问题，自己现在还是个嫌疑在身的死囚犯，而且又是文职，问了这么多关于边防守备的事，的确是不该。他一门心思地急着解决问题，却忘了这些基本规则，看来皇上平时真的是给他太多便利了。
平白被人噎了一下，楚玄反倒有了一丝熟悉的感觉。这么多年了，这些军中将士还是这般耿直，不由让他想起从前手下那些平日里死皮赖脸但上了战场又严肃到刻板的夯货们。
“邓将军说得对，”他眼底眉梢都是笑意：“是我僭越了。”
邓长转过身去席地而坐，不再跟他搭话。不多时，台阶外传来了纷乱的脚步声，夹杂着兵器撞击的声音，这声音对于邓长来说真是再熟悉不过。两名校尉带着几名兵士走下台阶径直来到隔壁囚室门口，面无表情道：“请楚相上路。”
邓长心中一颤，见楚玄已慢慢坐起，整了整衣衫，缓步出了牢门，他竟然不自觉地站起身，肃立道：“楚相，一路走好。”
楚玄的脚步顿了顿，半侧过脸无声地笑了笑，而那两名校尉也表情古怪地看了看邓长。
当时的邓长还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直到他被莫名其妙又从死囚中提出来，并且还升为都尉并奉命返回嘉禾关时，才忍不住在心里抽了自己几个嘴巴。
因为那个自己以为已经“上路”的楚相居然来为自己送行了。
“邓将军，这位是巡捕五营陆泽云陆将军。”受了上次被邓长呛声的教训，楚玄这次只简单介绍了陆泽云，便等在了一边。
“久仰陆将军大名。”
“邓将军客气，”陆泽云拱拱手，道：“将军驻守嘉禾关辛苦，都是行伍中人，我也不拐弯抹角了，有几个问题请教将军。”
邓长忽然了然，便将当日西戎军来犯的情况细细讲了一遍，虽然获胜之后也有军报发来，但毕竟篇幅有限，此刻听到邓长讲述，才有更多了解。讲完西戎军事，邓长又将蓝阳关的情况大概说了一下，他并没有亲自去过，所以讲到这里便大部分也是道听途说了。
“陆将军如何看？”听完邓长讲述，楚玄问道。
“楚相所说不错，西戎之前慑于高子和的惊人之举一直未敢犯境，直到确认高子和入狱后，才以奇兵突袭试探，若是这三万前锋军能占到一点好处，恐怕后续的集结大军就会迅速前来了。不过……西戎已有多年未有战事，末将料想，也许不久后，便可能不得不与西戎一战了。”
邓长立即抱拳道：“凌帅也是如此说的，嘉禾关已日日勤操练，必不让西戎军踏入大檀一步！”
“邓将军，”楚玄道：“可否听我一言。”
“楚相请讲。”
“若我是西戎王……未必会以嘉禾关作为唯一突破口。很有可能会同时试探突破蓝阳关。蓝阳关虽然易守难攻，但毕竟关卡规模远小于嘉禾关，驻兵也未必很多，又加上已有数十年未有战事，兵士很难不懈怠。一旦西戎攻下蓝阳关，我军再想夺下也一样很难……”
“预估会有多少兵力前来？”
“不好说，”楚玄沉思了一下：“蓝阳关依山而建，关口狭小，只宜突袭不宜围攻。人数该是不会超过五万，但西戎是否能够分拨足够精锐就未可知了。只要能抵挡住先头几场突袭，西戎锐气可降，就不足为虑了。”
“那嘉禾关北面的少阳关呢？”
“去往少阳关需要经过嘉禾关，行踪隐藏困难一些，而且绕远路的话，粮草消耗巨大，所以蓝阳关要优于少阳关。”
邓长悚然，吞吞吐吐说道：“可目前蓝阳关的主帅是……杜善杜元帅……”
“目前？”楚玄不由有些纳闷。再小的关卡也是军事要地，主帅不会轻易更换，否则很难有太高威望。
邓长面有难色，没有多说。蓝阳关情况特殊，也算是私下里潜移默化的规则了，倒不好摆在明面上说出来。
楚玄也不是对这些事务一窍不通，见他为难也不再追问，想着私下里再向陆家兄弟打听打听。
陆泽云接着说道：“此事也已禀明皇上，皇上将亲书一封提醒杜帅，只是……”他看了一下楚玄，又道：“为确保万无一失，烦请转告凌帅，一旦嘉禾关获知西戎风吹草动，如有余力，还请立即派人前往蓝阳关一探究竟。”
“末将得令！陆将军放心！”
眼见邓长一行人挟着风尘而去，陆泽云才转向楚玄：“楚相近日操劳了。家父一直感念楚相对皇后娘娘的救命之恩，但一直耽搁了致谢。我听说楚相从不收贴，也不拜府，不知改日我兄弟登门拜访，是否唐突。”
“陆将军多虑了，我只不过是不擅俗礼应酬而已，两位将军若能前来，敝府蓬荜生辉，怎敢说唐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