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连着出现了两批西戎流匪, 丁墨立即向东到关内附近巡逻了一圈,完全没想到在他不在关中的时候, 居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等他依令赶到议事厅时, 楚玄正坐在厅内主位上翻看刚刚拿到的关内物资账簿,在他下首两侧, 柳沈等人依次而坐。

    丁墨没有亲耳听到圣旨,因此这场面的震撼程度完全不亚于见到西戎军悄无声息地爬上蓝阳关城墙的那一夜。他手脚僵硬地走进议事厅,目光不由地看向柳沈,见对方向他微微地无奈点了点头,才咬牙低头道:“丁墨巡边归来……见过楚相。”

    楚玄知道他是有事外出, 并没有怪他晚到, 随口道:“丁将军辛苦,请坐。既然大家都到了, 就进入正题吧。第一件事,从今日起,嘉禾关援军、黑甲军和蓝阳关驻军混编为一军,除去我亲领的督军队, 其他人分五队,各一千余人, 分别由柳沈、丁墨、邓长、卫礼和季葛生统领, 有任何情况五位及时向我回禀,不得有误。”

    丁墨到来之前, 他大概知道了眼前的人数, 除去无法作战的人, 关内总共约有一万上下人,但因为万事都需要三方合议,所以统筹困难。所以这个混编势在必行,他的口气里也没有跟众人商量的余地。

    柳沈本来面无表情地坐着,听他说的这第一件事却不由眼神闪了闪。因为朝廷对军队的忌惮常常会派遣一些监军,而这些监军往往不懂军情却横乱插手,颇为棘手。他在京城中虽然听说过楚玄,但从未想到楚玄看起来毛都没长全的样子却对军中之事颇为得心应手,直切要害,率先解决了一个大难题。

    被他点了名的众将纷纷应着。楚玄心里开始想着另外一件事。

    蓝阳关是如何被突破这种事可以暂且不说,稍后再询问也是一样。但据说关卡再度关闭之后,西戎兵曾连续几次试图攻城,虽然都是铩羽而归,但与西戎的战损人数相比,这物资的消耗量可是有些惊人。

    在他翻看物资账簿时才发现问题的根源所在。

    “去取一批弓箭,送去演武场。”

    楚玄带着众人到达演武场时,取来的弓箭已经依序堆放在场中。

    午饭后本该也是兵士的操练时间,此时因为众将军的到来,所以特地清空了一条箭道。楚玄远离箭靶站定,忽然问道:“距离外河如何?”

    蓝阳关外的地形有些特殊,因为关卡在两山收缩之处,不适宜修绕城的护城河,便在城墙根下挖了壕沟,沟内自然布置有各种火油机关。但在距离关卡前约一射之地距离,还另外引水成了一条宽约三丈有余的外河,从东北方向延伸向西南方向。

    “还要再远些。”邓长估计着。楚玄又退了些许,最后统一了关于距离的意见,他便在地上划了一条线,秦林递上一把弓,又自一旁的箭囊中取了长箭。

    搭箭,开弓,放箭,一气呵成。却不想那箭不过飞了大半距离,便斜着扎在地面上。楚玄低头看着手里的弓默默不语。

    一旁箭道上在练习刀剑的兵士不敢大声喧哗,却仍然有低低耳语声。

    “让他们去远点的地方。”楚玄怕的倒不是这些士兵低看了他的箭法,而是担心知道了库存箭矢情况对全军士气的影响。

    柳沈忙命人驱赶走了围观的人。楚玄转身离开片刻又回来,他到场时,众人才看到他手里持一把漆黑的长弓。

    他又选了一支箭,这一次倒是箭去如风,但却远远地脱靶了。

    “楚相,能否让末将试试?”丁墨虽然对楚玄并不怎样接受,但一眼却看出那把弓却是毕生未见的极品,不由跃跃欲试。

    楚玄也不藏私,将弓递给了他,自己去旁边箭矢堆中翻看。因为太久没有经历战乱,这些库存的箭矢更换频率实在太低,毕竟每造一批都是银子如流水的花销,安逸的日子久了,提供物资的郡县自然是越来越不在意。虽然这些箭矢不至于腐朽,但木制箭杆多有弯曲,而竹制箭杆甚至有了劈裂,箭羽也残破了很多。

    用这样的箭,别说是要射到外河处,估计百步之内的命中率都堪忧。

    守城时用到箭的时候非常多,而眼下仅凭这些箭矢,若是西戎军真的再次大举进攻,则几乎没什么震撼力,恐怕需要更多血肉之躯来填。

    他在这边检查箭矢,那边丁墨也退下来了,换了季葛生上场,同样脱靶了几次之后勉强沾上了靶边缘,但这样很显然是远远不够的。楚玄虽然能幻化出长弓,却不可能再凭空生出箭了。

    季葛生退下后,众将都试了一遍,有人忍不住说道:“楚相,你这弓好硬。”他们见丁墨、季葛生都拉满弓,甚至连楚玄这小身板都能弓开满月,全没想到轮到他们手里时,才发觉拉满有多难。

    楚玄笑笑,接回了弓,又试着开了一箭,因为有了之前的经验,这一次虽然不至于脱靶,但距离红心还差很远。他已经亲测了箭矢,本想就此放下,再做考量,却在不经意看了众人一眼之后,改变了主意。

    再取一箭时,他把箭镞从箭杆上掰了下来,直接搭在弓弦上。

    柳沈看着丁墨,丁墨盯着季葛生,众人面面相觑,心想楚玄莫不是疯了。长箭若不搭在弓上,那几乎就是以发暗器的手法借弓弦投掷了,在这么远的距离上毫无准头可言,会不会被弓柄弹回来都不好说。

    他们这边想着,那边弓弦声已经响了,只听远远噗地一声,距离红心仅三指宽距离处,箭镞整个没入靶中。秦羽忙再掰几只箭镞,楚玄一一接过,那箭镞距离红心的距离越来越近。试了七八枚之后,再无一偏离。

    “楚相!”秦林忽然喊了一声,右手连扬。楚玄飞快掉转弓弦方向,只听啪啪声响,犹在空中的几块石子顿时碎为粉末,纷纷落下。

    “再来。”楚玄从秦羽手中再接过两枚箭镞,闭上眼睛。这次众人几乎大气也不敢喘了。他话音刚落,这一次,季葛生手中向远处飞起几枚石子。众人的眼看着石子飞起到高处,又飞快落了下来,接着弓弦声连响,碎石子连同铁箭镞同时跌落一处。

    “楚相真是神乎其技。”邓长不由感慨一句。他们之前都没有亲眼见过楚玄出手,终究是无法信服他小小年纪对众人发号施令,但如今眼见这一手无人能做到的箭术,说不改观真的很难。

    楚玄本不是高调的人,也不在乎别人如何看他。但如今不是在朝中,有皇上撑腰,他若是今日刚受封便被人低看,之后恐怕也无法令出如山。更何况,若是军中曾经打开城门的西戎细作仍然未被揪出,也可以震撼一二。

    “邓将军谬赞,战场之上还需众将士拼杀,也不是我一人能左右的。”楚玄对众人并不了解,便道:“还有些时间,不如各位来跟我过过招如何。”

    若是之前,众人见他年纪不大又箭箭射偏,恐怕还都对这个建议嗤之以鼻。在场大大小小的总该有几十个人,难不成他还想跟这么多人车轮战?但如今却不由精神一振,只要是习武之人,对此都不会拒绝的,便立刻四下散成一圈,留楚玄在正中间,逐一上前过招。

    但与他们想的车轮战完全不同,楚玄并不进攻,只是见招拆招,每人十个回合,不多纠缠,众将难免失望。

    但楚玄心中已有了些数。众人表现各有不同,一部分人只踏踏实实过招,一部分人明显只是混混之流,在蓝阳关居然能居将领之位,一部分人的功夫明显该是高于其职位的,却屈居人下。此外,季葛生却是用了十成十的力量与自己对拼的。

    这个季葛生……既然在朝为官,自然也该有起起落落的心理准备。而且他奇怪的是,季葛生这样的性格,似乎不该是对名利如此看重的人啊。

    但此事并不是他目前该关心的,便只想想就过去了。

    过招之后,楚玄遣散众人各司其职,只吩咐柳沈陪同他上了城墙。

    “杜元帅人在何处?”见众人散去,只剩柳沈时,他才问道。

    “元帅受了伤。”

    “柳将军似乎并不是很担心元帅的伤势?看来元帅伤得并不重,是吗?”

    “是的。”柳沈神色如常地答道。

    “那就好,稍后烦请将军陪我去见见元帅如何?”

    柳沈犹豫了一下,才答道:“末将遵命。”

    楚玄听他犹豫,不由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但这一看之下,却又有了别的发现:“柳将军……是在边塞之城出生?”

    柳沈是聪明人,自然也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应当是楚玄见自己的相貌与大檀本土略有不同,便答道:“末将在保德出生,母亲是西戎人。”

    两国未开战时,平日里也多有通商走动,尤其是边塞附近的城镇都市,因此两国结姻的在官员中虽不多,但百姓中倒有不少,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楚玄点点头,不再多问。

    从新修好的石阶走上去,他手抚着年代久远的城墙向外眺望,三百多年了,又一次站在这里,似乎什么都没有改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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