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 一个少年迈着轻快的脚步向河边走去。他每天早上这个时候都会来把前一天布好的网收一收。这里是凉川一个分支的下游,他在这里张网, 除了能捕到鱼, 偶尔还会意外收获一些上游不经意漂落下来的东西。

    他做这些事情时间也久了,光从鱼漂上就知道今天的收获如何。所以当他看到连着三个鱼漂都沉在水面下的时候, 自然是喜不自胜,但当他费了吃奶的力气,刚把网拖上来一半,看到网中蜷缩了什么东西之后,不由手一松, 任那网又咕咚一声落入水中。

    他呆立在河边半晌, 才一蹦老高地跳了起来,向家的方向飞奔而去, 高声尖叫道:“姐!!!”

    ==========================================================

    在漫长的人世游历中,楚玄曾经不止一次重伤昏迷过,而醒来后的情形更是各种各样,所以他后来养成了一个习惯——每次从昏睡中清醒时, 他都不急着马上动身,而是仍一动不动地先默不作声探查一下四周, 顺便思考些问题。

    这一次醒来之后, 他仍然垂着头不动,感觉到四周并没有什么气息的存在, 才尝试着睁开眼睛。但眼前一片漆黑, 他又有些疲倦地闭了眼。

    他距离霹雳子实在是太近了, 在跌入河中之前他就知道了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否则他也不会中了柳沈一刀。他本以为以他的体质,应该会很快痊愈的,却没想到直到现在,仍然还是目不能视。

    身后靠着一根柱子,看粗细应该是寻常人家里用来支撑大梁的木头立柱。他的双手就绕在这根柱子后面,不知道多少道绳子将他从前胸到腰捆了个遍,然后捆住了他的双手。

    清醒之前,他的身体就靠着这些绳索勉强站立在这里。

    他轻轻动了动手,触感是普通麻绳,看来对方并不知道他是谁,否则也不会只用这种稍用力就能挣脱开的绳索捆绑他。

    尽管如此,他仍然能确定的是,自己并没有落在西戎军手中,否则不会让他如此全手全脚完好无缺。而且周身伤口被妥善处理过了,说明救他的人至少对他是善意的。

    他不动声色地深深呼吸了一下,空气中没有西戎游牧家里燃烧马粪的腥臭味道,反而是烧柴和稻草的烟熏味。那就是说,他此时应当是处在大檀的一户人家里。

    所以眼下的情况让他更加疑惑了。既然是这样一户肯救他、肯为他疗伤又肯让他完好无损的大檀人家,为什么又要把他绑在这里?难道他看起来这么危险?

    他将之前的情形仔细想了一遍,不难找到事情的原委——他身上穿的是西戎士兵的衣服。这让他更觉得自己命大。值此战时,一般来说如果发现了敌方士兵,能扭送官府已经算是比较理智的了,通常情况下直接弄死都是可以理解的。

    但依眼下看来,至少他还是安全的。他实在有些疲劳,发现环境还算妥当后,也不再考虑这些令人困扰的事,又垂下了头,整个人完全放松地睡过去了。

    若是华骁知道他眼下的情况,八成又要感慨一声楚相真是心太大了。

    但每次受伤之后,他最需要的就是能够踏实地沉沉睡一觉,只有这样,他的伤才能更快地痊愈。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猛然惊醒,才发现已经有人靠近他了,若不是伤势太重,他怎么会睡得这么沉。更惊悚的是,他发觉面前这人居然在脱他的裤子!而且从这力道和触感上看,还是个女子!

    他生而为万灵之长,纵然是活过了无数岁月,楚玄也从来没被人捆在柱子上扒过裤子。

    一时间他之前曾计划好的脱逃方式全都飞到九天云外了,甚至连扯断绳索的事都忘记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慌张徒劳地用力跺脚,舌头仿佛打了七八个结:“别别别脱脱我的……我的……裤裤裤……”

    “亵裤还在,你害羞什么?”一个清冷的女声平静无波地开了口:“医者眼中无男女,而且你才多大,跟我弟弟们差不多。”

    楚玄知道眼前的人是个姑娘,更不敢下大力气去踹了,多次跺脚躲闪无效,刹那间只觉得两腿凉飕飕,差点一口气背过去。他真想让萧敬川知道,什么才叫真的不拘小节。

    “姑……姑娘……”

    “小小年纪,满口姑什么娘,叫我姐姐。”那女子在给他换伤药,但说这话的时候手下动作极重。

    那里正是之前腿上中箭的地方,楚玄疼得眼泪差点出来,简直比他受伤的时候还疼,一迭声惨叫:“姐姐姐姐姐姐……住手!”

    那一瞬间他甚至在想,这位姐姐做大夫真是可惜了,应该去大理寺的……

    门吱嘎响了一声,又有一个人进了门,女子对那人淡淡说:“应该不是西戎人。”

    楚玄连忙自证清白:“我的确不是西戎人。”

    那人没搭理他的辩解,但对女子的话毫不质疑,回答道:“那就放心了,我还以为西戎人又来了。”

    “姑……姐姐是怎么确定的?”

    “你身上的伤痕是西戎兵刃留下来的,而且你慌乱之中说的还是大檀官话,还有你的相貌……虽然我不能完全确定,但大致判断你该不是西戎人。”

    楚玄叹了口气,他很想辩驳自己往日很少会这么慌张,只是实在架不住突然受到这种刺激,但很显然他现在的话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有人碰到他的手,似乎打算给他松绑,却听那女子说:“等一下,我还有事问他——你是什么人?”

    楚玄略一沉吟:“我是蓝阳关的兵士,奉命乔装成西戎兵……”他知道这女子最关注的就是自己为什么会身着西戎服饰。

    “你最好不要说谎,我最是痛恨西戎人,能留你性命,你应该感激不尽了,如果还敢有半点谎话,我就把你塞在灶里当柴烧了。”

    楚玄想反手去轻轻捻断麻绳,却听到后进门那人已经站在了他的身后,只得应道:“不敢说谎……”

    “好,”女子问道:“你如果是蓝阳关士兵,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这里是哪里……”楚玄低声问。

    “说你的事!不要打听别的!”

    楚玄苦笑——这位姐姐也太霸道了些,便如实答道:“我不慎坠入蓝阳关前的护城河,应该是从河里顺水漂来的。”

    “怎么可能?”后来的那人突然插嘴:“蓝阳关外河到凉川水程就有两日多,凉川到这里……中间……可是有个瀑布的……”

    他说到这里,楚玄倒是突然想起来,在河中他似乎中途醒过片刻,因为那时似乎突然有种身体一轻的感觉,此时想来应该是从瀑布上坠下的时候吧。居然没有撞上岩石,真是幸运至极。

    若是普通人,就算侥幸坠下未死,通常也会被瀑布的水流卷入潭底无法脱出而溺亡,但对于楚玄……他似乎是无法体会到被淹死是什么感觉了。

    但那女子并没有对此再表示任何质疑,只是把刚刚的问题又重复了一次:“你究竟是什么人?”唯恐楚玄不明白,她继续道:“你身上的伤,并不是一个普通兵士能受的伤。”

    楚玄明白了她的问题——若是普通兵士冲杀,不可能像他这般遍身伤痕。这女子处事冷静,而且又对战场上伤痕不陌生,处理伤口的动作很熟练,甚至用来处理伤口的药材都是军医常用的,他更不能确定自己所处的环境,自然不能贸然暴露身份。

    那女子见他沉默,问道:“不方便说?”

    “是的。”楚玄正色回答:“军中密情,不得透露……请见谅。”

    很快,他身上的绳索被解开,女子早帮他把裤子套了回去,将他扶着坐在地上,然后又褪下他的上衣。

    他上身受的伤远比下身的重,尤其是柳沈的那一刀和穿透了二人的箭伤。但经过方才一番问答,他也终于找回了往日的镇定,在换上身伤药时即使再疼痛,也还算可以忍耐。

    最后,那女子触了触他的眼睛:“你的眼睛被烟火熏伤了。”

    “我知道。”

    “不用自怨自艾,调养些时日就会好。”

    “大约需要多久?”他想尽快回去。

    “二十天左右。”

    楚玄估算了一下,他伤愈的速度比常人快很多,也许不到十天就足够了。欲速则不达,以他目前的状况就算是回了蓝阳关也不过是个负累,不如好了之后再立刻快马赶回去。但他眼下面临另一个问题。

    “可是……我现在没有钱……”

    “给你赊账,”那女子平静地回答:“食宿费、诊疗费、药费都会一一列清,想必你应该也不是缺钱用的人,不过如果你愿意帮工抵账,我也不介意。”

    帮工……楚玄苦笑着摸摸眼睛,他现在还能帮上什么工呢……

    一碗汤药放在他手中,他也不多问,直接喝下,道了声谢谢。有人接过了他手中的空碗,但屋内两人并未离开,却也一言不发,似乎在打量着他。

    “姐姐既然怀疑我是西戎人,为什么还会救我?”先开口的反倒是楚玄。

    那女子看了他半晌,终于慢慢说道:“你还这么小……”说着,她摸了摸楚玄的头顶,语气却是比之前温柔了许多:“这么小就要上战场……你多大了,爹娘呢?”

    楚玄被摸得愣了一会儿,才嗫喏答道:“十七了,没有爹娘。”

    “比小杉大不了多少……”那女子叹口气又摸摸他,问身旁那人:“小杉呢,叫他进来,亏是个男孩子,这么小的胆子。”

    那人出门过没多久就回来了,门又吱嘎响了一声,一个少年的声音小心翼翼传了进来:“姐,西戎人打过来了吗?”

    “小杉,”那女子薄怒道:“你什么时候能像他一样稳重一点。”

    虽然被夸了稳重,但楚玄的脸登时有点红,他又想起来刚才自己乱踢腿的样子,若是让两个哥哥看到,一定会笑掉大牙。

    “我叫何蔓,给你端药的是我大弟何乔,救你回来的是我二弟何杉,你怎么也要暂住这里,就算名字不便透露,也该有个称呼吧。”

    “什么?!姐!这个小瞎子要住在咱们家?”何杉惊叫:“不行不行!他肯定会带来大麻烦的!你快让他走!”

    事实也的确如此,西戎有三十万大军陈兵蓝阳关前,对他必然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就算不会派出千百人,也必然会有部分精英沿河搜寻他。

    “谢过三位救命之恩,改日我必当回报,但我在这里的确不妥,请恕我告辞了。”楚玄扶着柱子站起身,向着面前行了一礼,便摸索着向外走去。以他的经验和身手,在野外生活上几天,等待眼睛自行痊愈,也不是很困难的事。

    更何况,在不影响别人的情况下,他召唤属下来伺候他,也不算犯规吧。

    他虽然目不能视,对于有呼吸声和衣服摩擦声的活人却还能有所感查,只是对于死物却无能为力了。走了没两步就一脚绊在一堆木柴上,差点摔倒。

    何乔看了看何蔓的手势,几步走过去,把楚玄当胸一扛,穿堂过室不知走到哪里,才往床上一扔。楚玄前胸和腰腹的伤口被这么一撞,疼得恨不能在床上打个滚,半晌爬不起来。

    “我是大夫,你是伤员,我还没有同意,谁允许你走的?”何蔓冷冷道:“如果你什么称呼也不愿说,那就照小杉的说法,叫你小瞎子了。”

    “阙……宫阙的阙……”楚玄低声道:“我单名一个阙字。”

章节目录

萌君恶臣录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羽蛇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羽蛇并收藏萌君恶臣录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