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神点!”何蔓放下手里活计来扶着他:“撞到哪儿了?伤口疼不疼?”

    “没事没事, 伤口没裂。”楚玄狼狈地爬起来,忙把凳子挪回原位, 就着何蔓的手在她身边坐下, 问道:“那个江……江自流的……墓……怎么会在这里?”

    之前没人提,他都忘记了这茬——他怎么说也是个开国王爷, 的确是该有个墓的——虽然他之前以为程朔会直接把他的尸骨扔在乱葬岗上。

    “只是传言而已……”何乔又低头写着字:“本来江自流年少成名就受人瞩目,他的事就被越传越离谱,不管真假总是有人好奇来查看的。”

    “是够离谱的。”楚玄坐在何蔓旁边喃喃自语。他原来的鞋不能穿了,现在趿拉着何乔的鞋。何蔓把他的脚抬到自己腿上,给他脱了鞋, 比了比鞋底子的大小。

    “那跟财宝地位有什么关系?”他不解地问道。

    “你没听说过《河山图》?”

    楚玄摇头。

    “孤陋寡闻!”何杉顺便鄙视了他一下才说道:“这《河山图》是传说中晋王墓里最神奇的宝贝, 据说得到它的人能获得天下任何想要的东西,但凡有求, 无有不应。”

    “晋晋晋……晋帝……哪儿得到这种……东西的……”楚玄结结巴巴问道——他怎么从来没听说过程朔有这好东西。

    “不是晋帝的,是晋王自己的。据说他就是因为有这《河山图》,所以才能战无不胜攻无不取。”

    楚玄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半天才讷讷道:“以讹传讹真可怕……江自流要是知道了, 怕是要气活过来……”

    “都是些好吃懒做的人,”何蔓把楚玄的脚推下去, 说道:“一口吃不成胖子, 这世上哪有不费辛苦就能得到手的东西。江自流如果真有这种东西,又何必花上那么多年东征西战。”

    “姐姐英明!”楚玄一副狗腿子样地回答。

    “人人都知道这个道理, 但真的面对诱惑的时候, 却又很少有人能抵挡得住。”何蔓叹了一声, 然后看了看一脸傻笑的楚玄,忽然嫌弃道:“臭死了,你怎么还没去洗澡?”

    楚玄本就一身血污,又在河里泡了很久,早就该洗个澡的。但他之前昏迷不醒又体力匮乏,何蔓一直没敢放心,今天看他能勉强走动了,立刻喝令他去洗澡。

    烧洗澡水这种事就不是他能做得了的了。何乔何杉一起动手帮了忙,何蔓还专门嘱咐加了些药材,准备了好一阵子,何乔才把楚玄搀着进了里屋。

    蹲进热乎乎的水里,楚玄一直往下沉去,连着头顶也没入水中,虽然药材刺得伤口有些疼痛,但疲劳也一点点消散而出。

    “小阙,你的衣服放在……”何乔将换洗衣服拿了进来,话刚说一半见楚玄坐在水底,以为他无力而溺水,大惊失色地一把将他捞了起来,按在木桶边上用力压着他的后背。

    何乔的手压在伤口上,楚玄不由疼得倒吸了一口冷气,有气无力道:“二哥,我没事……”

    “你可千万别睡着啊!”

    “我知道了……”

    手里突然被塞了条汗巾,又听何乔说:“裹上吧。”然后便是何乔出门的声音。

    裹上?可是他刚刚才洗了没多久啊。楚玄随手把汗巾搭在桶边上,舒展地又向水下滑去,却听门再次响了一声。

    一听这脚步声,楚玄登时脸都白了,一把抓起汗巾裹在腰上——他现在才知道何乔说的裹上是什么意思。

    “趴过来,我给你洗头发。”何蔓却平常地很,一手提着一桶水,一手拿了个木盆,用凳子垫着放在木桶边。

    楚玄犹豫了一下,慢慢移了过来。

    何蔓轻轻地解开他的束带,让他垂着头,把长发拢到前面,浇了几遍温水,再用泡好的木槿叶包在他头发上揉了揉,便将十指压在头皮上轻轻抓按着,然后一遍遍顺着他的头发捋了下来。

    楚玄从来没被人这样对待过,刚开始还有些紧张地绷着身体,渐渐地……渐渐地就放松下来,到后来索性趴在木桶边上,头上传来麻酥酥的感觉,让他有些昏昏欲睡。

    “姐姐……”他含糊地喊了一声。

    “嗯。”何蔓很快地回答了,这让他心情有些愉快。

    “多洗一会儿……”他有点不好意思地请求。

    “好。”

    不出何蔓所料的,楚玄没过一会儿就沉沉睡了过去。她轻轻地绞干了他的头发,又小心避开伤口给他洗了洗后背,看着后背层层叠叠的伤痕,不由轻轻摸着他的头顶叹了口气:“这么小的孩子……”

    再次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躺在了自己的铺盖上,也不知道是谁把他从木桶里捞出来整理好的。日头已经升到头顶了。楚玄摸索着穿好衣服,卷了铺盖出来时,何杉不客气地羞羞他:“小麻雀,大懒蛋!太阳晒屁股了!”

    “他受伤了,你让他多睡一会儿。”何乔推着何杉走开,招呼楚玄道:“饿了的话,早饭在锅里,不过一会儿就吃午饭了。你会劈柴吗?姐让你有空把柴劈一下。”

    劈柴这种事自然难不倒他的。他摸索着在矮凳上坐下,左手取柴右手持斧,咯啦咯啦的响声有节奏地从手底下传来。除了劈得慢点,还有举斧时稍微有些牵动伤口,其他的动作几乎就像看得见一样了。

    有脚步声在他附近转来转去,不知在忙些什么。

    “二哥……令尊是军医吗?”何家姐弟三人的脚步声迥异,所以他很快就能知道这人是谁。

    何乔愣了一下闷闷不语,但他的态度很显然已经是默认了。

    果然如此,从他的摸索判断里,也只有这个可能了。确定了这个事情,其他的就可以慢慢推测出来了。

    家里长姐如母,而且何蔓也相当习惯对弟弟们的照拂,那就是说这样的照顾已经很多年了,同样意味着这个家里已经很多年没有长辈了。既是军医又早亡,那十有八九是因为战事的缘故。而何家姐弟对于西戎军的警惕和担忧也同样能够证明这一点。

    很多年前……西戎……战事……那唯一的可能就只有……

    “令尊之前是嘉禾关的军医是吗?”这个结论让他安心了不少,至少他知道了自己身处什么环境中。

    在高子和出征之前,西戎曾经一度突破占领了嘉禾关,所以才导致高子和不得不硬着头皮使用禁术。若是嘉禾关的军医,恐怕就是在关破之时以身殉国的……

    一个急匆匆的脚步声从厨房赶了过来,楚玄惊觉大事不好却又无处可躲,头上立刻挨了一巴掌。

    “这么喜欢打听别人家的事?!”

    “不……不是……我……只是……”

    “小乔,把他扔回河里去。”何蔓冷冷道。

    何乔一声不吭扛起楚玄就要向门外走。

    “姐姐!我错了!饶我一次!”楚玄倒挂在何乔肩膀上,忙不迭地求饶:“我只是一时好奇!我再也不问了!”

    其实他还想知道这里是哪里,距离蓝阳关有多远,还有诸多问题想问。但眼下这情况,估计他还没问清楚,就又要被迫顺流而下了。

    “干你的活!吃你的饭!睡你的觉!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许乱问!”何蔓又给了他一巴掌,急匆匆地回了厨房。

    楚玄被丢回到矮凳上,简直欲哭无泪。

    中午吃饭的时候,没人给他夹菜了……他只得默默地扒拉着饭吃。最后还是何乔得到了一个眼神的默许,给他夹了一整碗的菜。

    “多吃点!长点肉!”何蔓还记得昨晚洗澡的时候,楚玄全身上下没几两肉的样子。

    “嗯。”知道何蔓在气头上,楚玄也不敢反抗,只能把脸都埋在碗里。

    收拾了碗筷,何蔓叫楚玄跟她进了屋换药,何乔站在旁边打下手,何杉幸灾乐祸地也蹲在旁边,想看楚玄能撑到什么时候惨叫出来。

    但让人失望的是,这一次楚玄的手抠着床板,却硬是一声也没叫。只是何蔓换完药之后,他整张脸已经惨白得毫无血色,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汗珠。

    何杉难得地给他擦了擦汗,赞道:“没想到你还挺硬气,我还没见过像你这样在姐手底下没叫过的人。”

    “以后别惹姐生气了。”何乔扶他坐起来喝药的时候,好心地劝着。

    “嗯……”受了教训的楚玄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以后两天里他果然老实了很多。好在一些细小的伤口渐渐开始结疤,最重要的是眼睛开始没那么模糊了,能看到大概的影子轮廓,但这对于他来说已经很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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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家的作息时间很规律,也留给了楚玄足够的休养时间。每到吹灯之后,精力充沛的何杉都要继续唠叨一段时间——今天又网了什么上来,镇上又有什么新鲜事之类的。

    往日里何乔都只是听着,很少搭茬,何杉说着话自己就没意思地睡着了。

    但现在屋里又睡了个楚玄,他时不时地接话让何杉精神一振,如得知己。搞得何蔓来查房好几次,把聊天二人组挨个揍了一遍,才让三人踏实睡过去。

    月已西移,时过丑时,楚玄却自睡梦中忽然睁开了双眼——他在夜里虽然更是看不清,但这周围的气氛却是如此熟悉。

    他先是捂住了何杉的嘴,在何杉惊慌的目光中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然后又轻轻摇醒了何乔。

    “去姐姐房里……”他低声吩咐二人:“不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安全之后我会叫你们的。”

    他此时的语气和肃然与平日里判若两人,连何杉也忍不住屏住呼吸,跟着何乔轻轻进了何蔓的房门。

    见二人关上了房门,楚玄这才提剑在手,推开了堂屋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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