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玄袖着手盘腿坐在一面围墙下, 身上的衣服也已换成了粗布麻衣。连日来并没有好好地投宿客栈,让他的脸上也有些灰扑扑的。

    在他周围坐的都是些闲人懒汉, 面前往来穿梭的人也没有闲心向他们这群人看上一眼。

    他有些庆幸这身衣服没有又被弄脏,否则他还要麻烦地去寻一套合身的。昨晚的那几个人并不是自己的目标之内, 只能算是运气不好的前哨而已。

    而那几个人对于自己的出现居然有所戒备, 似乎自己南下的消息已经快要传开了。

    看来庄青柳向他可能来的方向散出了各路人马,虽然他已经绕过了一些人, 但昨天的那些人多方排查,到底还是怀疑到了他身上。

    所以除掉了他们之后,楚玄又掉头往回走, 然后向东换了个路线前往郢州。

    江南富户不少, 他完全不用担心自己没有银钱花,只不过为了避人耳目, 不便穿得过于招摇罢了。

    而对于铺天盖地的悬赏告示,他自然也看到了。但与秦林不同的是, 他对这位郭少爷被拐走又有另一重考量。

    未及弱冠的男子, 非富即贵之人。郭员外既然请得了江湖人士保护着他去闯荡一番,这位郭少爷必然也是位习武之人。那么唯一不能确定的, 就是这位郭少爷是否八字皆阳了。

    不过以蝙蝠们目前的处境, 还冒着风险拐走了这样一位少爷, 十有八九该是符合他们的要求的。

    可是为了什么呢?

    当思考到这个问题时,曾经有那么一刹那, 楚玄感觉脑中似乎有一点模模糊糊的东西一闪而过, 但还没等他来得及抓住那点线索, 就倏忽而逝了,到底还是没能想起来。

    也许等他到了封白楼,就能搞明白这些事了吧。大不了直接抓了封白楼主人出去拷问一番,他自问没有他拷问不出来的事情。

    太阳快要升到头顶了。临近中午的太阳晒起来并不愉快,于是他又一次慢吞吞地站起来汇入了人群中。这一次他的目标很显眼。

    而那个虬髯大汉并没有察觉到有什么异常,或者说他完全没有想到会有人打他的主意,毕竟光看他别在腰间的阔背刀和一脸的凶悍,在人群中也没有人敢靠他太近。

    他的脚步太快太猛,以至于将迎面而来的一个少年绊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他一手扯住少年细弱的胳膊,喝了一声:“当心点!”

    这一声响如晴空霹雳一样,周围人都不由向这边看来,那少年连声道歉:“对不住,对不住!”

    他撒了手,又喝了一声:“站稳了!”然后才大踏步离开。他毕竟也是个老江湖,走了没两步便察觉哪里不对,一摸怀里,登时心里叫了声糟糕。但再转过身去,已经不见那少年的人影了。

    楚玄多走两步,穿过巷子到了另一条街上,然后再拐进了一个胡同里,才轻轻扬了扬眉毛,掏出了怀里的钱袋。

    这如果让秦林看到的话,非一口老血喷死他不可。人都说官不与民争,不过谁让他现在落魄的呢。

    但只一瞬间,他的手忽然顿了顿——有人跟过来了,不少人的脚步声,而且声音都不轻,很明显并不是刚刚那个用刀的大汉。

    他现在可以是小偷,可以是个混混,但绝对不能是个绝顶高手,于是只能假装什么都没听见的样子。

    “小子!”果然没过多久,有人在他身后不客气地叫了一声。

    他一转身,见到为首那人一副找茬的样子,忙打算向胡同的另一头跑去,却见那一头也有人堵住退路向他走来。他只得背靠着墙,看着两边的人向他逼了过来。

    “这位大哥……”楚玄赔笑问道:“有什么指教?”

    那人笑眯眯地一手按着他的肩膀:“小子,在我们的地盘上,你还敢手脚不干净,我看你的手是不想要了!”

    “不不,小弟初来宝地,不知道各位大哥的规矩!”楚玄忙把钱袋递了出去:“这些银子就当孝敬各位大哥的。”

    一旁有人立刻从他手中取走了钱袋,笑道:“你小子还挺乖巧,你从哪儿来的啊?”

    “小弟……四处为家,并没有个固定地方。”

    为首那人拍拍他:“看你挺懂规矩,手脚也够利索,要不要跟着大爷混。”

    “自然自然!”

    那人大笑着从旁边取过钱袋,掏了掏:“好小子,倒还识时务。既然都是自己人了,大哥也不能让你白忙活一场,到底还是分……”

    那人突然手一颤,半晌才从钱袋里取出一个东西,脸上从愕然到狂喜又到狰狞:“兄弟们,好买卖上门了!”

    见到那人掏出来的东西,连楚玄也吃了一惊,他完全没有想到这次会偷到这么意想不到的东西——那居然是一枚漆黑的蝙蝠刺。

    “你是从什么人那里偷到这个的!说!”

    楚玄看了看这群人,想着真是什么人都想趁火打劫。这些人脚步虚浮底子不深,居然还想去打那个大汉的主意,有点太不知深浅了。

    但他仍然努力地回想那大汉的样貌:“那个人有一大圈胡子,鼻梁旁边好像有个疤,很高很壮,腰里别了一把大刀,声音特别大,凶巴巴的……”

    “是乾坤刀沈鹏……”有人小声地说。

    那人脸上有些犹豫之色,似乎知道对方有些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他眼珠转了转,目光落在楚玄身上,忽然把钱袋又扔了回来:“小子,想跟我们混,总得拿出点东西来,现在轮到你卖力气了!”

    楚玄慌忙接住,有些茫然。

    “你现在给我拿着这个去街上走,要让沈鹏看到你!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今天晚上把他引去城外西边的破庙里!听到没有!”

    “不……”楚玄抗议:“大哥,他一定不会放过我的……”

    “啰啰嗦嗦,还不快去!”那人提着楚玄的脖领,把他推出了胡同口:“你再磨蹭,用不到沈鹏,老子现在就拆了你!”

    楚玄被他推得一个趔趄,万般不情愿地慢吞吞走到了街上。他没有想到不过是偷个钱袋而已,居然还偷出个意外来了。他不介意两边火拼,但现在把他夹在中间算个什么事。

    他走出去一段,回头看了看,果然有人远远缀着监视着他,只得暗中叹了口气,继续沿着街走过去。

    他不介意那个叫沈鹏的找到他,正好方便他动手,但眼下这帮地头蛇盯上了沈鹏,反倒让他不好轻举妄动了——他还不想那么快暴露行踪。

    早上还艳阳高照的天气,到了下午的时候就开始阴云密布起来,云层中夹着滚滚雷声,眼见着就有大雨即将倾盆而下。

    楚玄回头看了看跟在后面的人,那人不耐烦地挥挥手,并不让他去躲雨。但他硬着头皮继续走了没多远,瓢泼般大雨转瞬而来,他连忙跟着人群一起躲在了客栈的屋檐下,再转头看去,跟着他的人也早就躲了起来,终于是松了一口气。

    但这一口气还没松完,在一片急促的雨点声中,他却听到自己身后大堂中有人突然站了起来,大踏步向他走来。

    他不过是一个犹豫间,那脚步声已到他身后,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打在了他后背上。

    虽然那人并未用上内力,但这力量已足够让楚玄这没多少斤两的小身板身不由己地从屋檐下飞了出去,直接脸着地扑倒在街心。

    此时此地,楚玄也顾不上一身泥泞了,在暴雨中爬起来就跑,却不防腿上一疼,似乎有什么东西打在他的腿上,便又一次跌倒在地。

    那人对大雨恍若未觉,从屋檐下大步向他走来,一把抓着他后心扛在肩上,又返回了客栈,将夺回的钱袋打开看了看,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掌柜面前,沉声说:“开一间房!”

    沈鹏本就身高壮大,坐在那里吃饭时就没有人敢跟他同桌,此时一脸戾气仿佛要吃人一样,而见到被他扛在肩上那少年挣扎了几次都是徒劳,掌柜的早吓得面如土色,一句多余的话也不敢说,直接唤了小二带人上了二楼客房。

    沈鹏一手将楚玄重重摔在地上,一手在背后关了房门。楚玄被这一下摔得七荤八素两眼发花,一时爬不起来,就听头顶有炸雷一般的声音喝道:“居然敢偷到老子头上!你个小王八蛋是嫌命太长了!”

    “大侠饶命……”楚玄忙答道:“小的一时糊涂……”

    “哪只手偷的!”又是一声暴喝。

    楚玄头皮一麻,只觉大事不好,但还是哆嗦着伸出了左手:“这……”

    “你要这游手好闲的手何用!”沈鹏猛地抓起楚玄的左手,便要一手捏碎。而楚玄也已蓄势待发——他可不能在这种地方被废了一只手。

    但沈鹏刚一捏住楚玄的手,只觉得这少年细廋的手腕只有自己几根手指头那么粗,对着这样的人大动干戈实在是令人贻笑大方,又一把甩开,沉声问道:“今天老子不想动粗,你自己招!这袋子里还有一样东西去哪儿了!”

    其实这袋子里的银钱如何,沈鹏根本不在乎,但他却清楚目前他们的处境很不妙,那东西不论被谁发现,都是大大的麻烦。

    他外表凶狠,从来也没想到会有手脚不稳的小偷动自己的念头,却没想到一时疏忽居然真的翻了船。

    如今的处境也不是楚玄之前能预料到的,他脑中一时转过无数念头,还没决定好该怎么办,冷不防被人提着前襟一把揪起。那张满是胡须的脸与他近在咫尺。

    “小子,别在老子面前溜乖耍滑!是不是想吃点苦头!”

    “不不不,我说我说!”楚玄慌忙摇头,只得老实交代:“我拿了钱袋还没来得及打开,这边的地头蛇大哥就发现了,他们拿走了那个铁片,说什么买卖上门了,还让我晚上把你骗去城西的破庙,要对付你——真的不关我什么事!”

    “地头蛇?他们都是些什么人?”

    “我不认识啊!我发誓我不认识!我也刚来这里没多久!”

    沈鹏冷笑一声:“魑魅魍魉之辈,以为老子是好欺负的!”

    他看看天色,起身打开房门,又向楚玄喝道:“你在这儿老实给我呆着!我先去教训了他们,再回来收拾你!”

    房门咚地一声关上。楚玄活蹦乱跳一骨碌爬起来。但他的一只脚才刚刚踩上窗框,房门又被人撞开。还不待他心中高叫一声不好,一股劲风从身后直奔他而来,猛地将他拖下来按在墙上。

    “臭小子,老子就知道你要逃!”沈鹏手一翻,又将楚玄抗在肩上:“老子改变主意了,连你跟那帮畜生一起收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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