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敬川低头看看脚边荡漾的水波, 又缓缓环视着四周, 一时分不清自己是踏入了虚幻之境, 还是回到了上阳宫中。
这熟悉的空旷，静默的青铜炉，诡异的石柱, 还有这深不见底的碧水寒潭。
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他的父皇一定也来过这里, 也曾经如他现在一样站在这寒气逼人的水边, 焦急又期待地寻找着什么。
等待什么？寻找什么呢？
他仰起头, 看见从洞顶上巨大的开口投下一片明亮, 正照在那潭水中。然后，似乎有什么从一片幽深中浮了起来。
那是一个身量很小的人, 他一动不动地趴着漂在水中，看不到面目, 只随着水波轻轻地浮动。
一个名字堵在萧敬川的喉间却叫不出来。刹那间脑中一片空白, 等反应过来时, 他已经不管不顾地跳入水中，把那个人抱在了怀里。
“楚……”
萧敬川猛地惊醒, 腾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胸膛起伏急促地喘着粗气。
“皇上，您又做噩梦了？”小诚子在床幔外连忙问道。
“没有……”萧敬川扶着额头，慢慢让自己镇定下来。
十年了, 已经过去十年了, 他仍然会反复地做着这个梦, 反复地回到那个地方，反复地回忆起那时的情形。
而梦里，每当他拨开那人贴在脸上的湿发，看到那个陌生的面容时，都会惊醒过来。
“几更天了？”
“刚过四更。”小诚子知道皇上这些年的习惯，已经麻利地传宫人进来服侍洗漱，准备好了衣袍。
盏茶工夫后，小诚子便提着灯笼走在了去往上阳宫的路上，到了门口后，他例行地守在了门口，只有萧敬川一人独自进入了上阳宫。
自从十年前御驾亲征回来，将那具棺椁安置在上阳宫之后，这里就再不允许人随意出入，而负责打扫这里的宫人，自进入这里的那一刻起就不能开口说话了。
上阳宫仍然保持着如前的格局，只是在水池的正中间建起了一个石台，石台上放置着那具漆黑的棺木。
萧敬川沿着石阶一直走到棺椁旁，默默地注视着躺在其中的那人很久，才勉强笑笑，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自言自语道：“我今天来的是不是比之前更早一点了？”
他知道棺中人的心脏还在跳动，脉搏平稳，但他始终都将他放在棺中。这棺椁时时都在刺痛着他，提醒着他——楚玄已经死了……
为了他，楚玄已经死去了。
“最近好像睡得越来越少了，那帮庸医左看右看也没看出什么名堂，如果是你的话，应该能有办法让我多睡一会儿吧。真羡慕你，总是这么能睡。”
“你是不是又在生我的气，所以才假装不肯起。气我在少阳关前不肯听你的话？还是气我不小心把你又扔出去了。”
他说着说着，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在那个山洞里，他跳入水中后才发现，抱在怀里的是一个只有十三四岁大的陌生少年，一时受到了极大的惊吓，条件反射地又扔回了水里，然后才反应过来那是谁。
“我知道你肯定是生气了，你那么记仇。肯定是在我睡下之后，你才悄悄起来，跑去御膳房偷吃，去御书房看我有没有偷懒，去大街上逛一圈，然后赶在我来看你之前，又回来装睡。”
“你的耐性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我倒要看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他顿了顿：“不过如果你现在肯起来的话，我就不跟你计较了。”
他等了一会儿，四周仍寂静无声，没有人回应他的话。
空气中只响起了他自己的叹息声：“你如果出去看了，也该知道我做了什么。平定庆王之乱，你的功劳最大，我应该奖赏你的，你肯定又要推辞。我知道你最想要什么，所以……我削去了你所有的官职，推平了你的相府。”
“秦羽居然还肯留在朝中，自请去了蓝阳关。秦林的脾气还是那么大，甩手就走了，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
“季葛生的确是个可塑之才，我已经为他提了官了，但是骠骑大将军的位置，我今后谁也不想给。对了，你离开的那一年，你姐姐生了个男娃娃，跟季葛生一样，一板一眼的，现在在做太子伴读。”
“赵海阳也出色得很，虽然我总是骂他，其实我已经想好要把他留给小肃了。”
“小肃今年……看起来也快跟你现在差不多大了，你如果再不肯醒，恐怕以后还要叫他一声哥哥了。谢老丞相做了太傅，给他做老师。不知道为什么，他时不时地还会叫楚相，可是又不记得楚相是谁了……”
“那个叫叶青崖的，真是胆大包天。我上次没治他的罪，他应该跪下来谢恩才是，结果居然提着酒又闯来了这里，我还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跟你有交情了。”
萧敬川皱了皱眉。都说侠以武犯禁，果不其然。唯一一个想硬闯进入上阳宫的人，也只有叶青崖一个人了。他在上阳宫门口被禁军发现，在重重包围下也只肯向前，不肯离开。
萧敬川看他左冲右突地拼斗许久，不知怎的，居然令华骁放了他进来。
叶青崖带着一身的伤，向他道了谢，径直走到棺椁旁，盯着里面的人看了许久，然后一口气把随身带来的酒喝个精光，一句话也没说就离开了，再也没有回来过。
“萧则然去年接了镇南王的位置，已经是三个娃娃的爹了，那个最大的还来过京城，我很快就让他回去了。你的朋友，我该是信得过的。”
萧敬川把沾边不沾边的人都絮叨了一遍，却不知道该怎么提过那个最早认可了楚玄的人。
这么沉的棺椁自然不可能是萧敬川搬进来的。禁军抬了进来之后，是他令华骁独自留下来，掀开了棺盖。
华骁盯着棺中那少年眉心一点殷红朱砂痣，不由倒退了几步，怔怔愣了很久。
他站在一旁并没有解释，而华骁居然也没有多问一句，只是默默地离开，自此以后，他没有听华骁再提过一次楚玄的名字。
少阳关上，无数人曾见到楚玄一声长啸而令庄青柳瞬间老去，军中一些流言不胫而走，自然也会传到京中。
听说过的人难免会对封闭不开的上阳宫有所猜测，也有人保持缄默不语，仿佛从来没有过这件事，仿佛从来没有一个叫楚玄的人曾经在他们的生活中出现过一样。
他为楚玄建了衣冠冢。每逢祭日总还是会有人去祭拜的，据说华骁只去过一次，恰好遇上了赵海阳。
华骁沉默地看着赵海阳摆上了瓜果祭品，却在赵海阳问他要不要跟楚相说点什么的时候，突然发怒，踢翻了果盘，打了赵海阳一顿，拳头却停在了那块写着名字的灵牌前，到底没能下得去手。
“华骁他……是个直肠子的人，你别怪他……”
他也能理解华骁的心情，自己从一开始就知道楚玄的根底，这么久了，本以为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在水潭中第一反应不也是吓得手抖吗？
他自己尚且如此，又怎能苛刻别人能坦然接受此事呢？
“我总是给你念叨这些事，也不知道你烦不烦，不过……现在天下已经很太平了，的确也没有什么其他事可跟你说，你也该可以叫我一代明君了吧。”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谢谢你……”
“刚开始的几年，我总是在想，你如果哪天醒过来了，哪怕你再不愿意，我也要把你留下来，谁敢说三道四的，我就干脆再做一次昏君，反正为了你，我也不是做过一两次荒唐事了。”
“但是现在，我倒想明白了，那只是我自私的想法。对你最好的做法……应该是还你自由……所以如果你醒了，离开也罢，去看一看我治下的大好河山——我记得你说过，那也曾经是你和程朔的最大心愿。”
室内的烛光黯淡下去，窗外透来了缕缕晨曦，一天就要如往常一样开始了。
萧敬川探身下去，又为棺中人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衫：“我要走了。你如果偷跑出去的话，别忘了早点回来。如果让我撞见的话，我……我……”
后面的话被一声叹息取代，正当壮年的皇帝看起来却比实际年龄苍老一些。
“我走了，明天再来跟你说会儿话。”
宫门外，晨钟已经响起多时了。萧敬川从台阶高处遥望着远处，又习惯性地将手探进袖子里摸了摸小臂上的匕首——如果这一切也只是身处归梦之阵中，该有多好。
============================================================
而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有两个他想不到的人，也来到了京城中。
此时夜幕已降，眺望着那曾经是相府的地方，那两个人盘腿坐在屋顶上对酌。
“三弟这几年没什么消息，要不是你来找我，我还以为他又躲哪儿去做豆腐了呢。”
“老三做饭还可以，做的豆腐可真是难吃死了，我就吃过一点，差点把我恶心死。怎么就没人砸了他的摊子呢。”
“嘘，这话你可别让他听到。”
“反正他现在也听不到。”
那青衫人将一把小折扇晃得摇曳生姿：“我以前也知道三弟是个死心眼的，没想到他比我想象中还夸张。你说，他化形的时候，楚玄究竟是死了还是没死呢？”
他们对此都无法理解——若是楚玄已经死了，那老三应该在死去之时就返回了出生之地，并没有机会在那山洞中化形，若是楚玄没有死去，那老三变回人形时就不应该会改了容貌。
白衣人哼了一声：“谁知道呢，应该是死了吧。”
青衫人注视着自己修长的手指，合拢了扇子。
的确，在三弟化形的那一刻，那个名叫楚玄之人硬撑着的生命已经走到尽头。三弟硬是拼着一股执念，将化形后的身体又留在了原处代替了楚玄的尸体，并没有返回。
因为什么呢？是在等着那个人来找他吗？是怕那个人找不到他吗？
这种事，纵然是他也从没有听说过。
若是返回了出生之地的话，这个时候也该能回来了吧，又哪至于沉睡了十年还未醒。
何苦来呢……真是个傻子。
“年轻的时候，谁还不会做些傻事呢？”青衫人喃喃低语：“走吧，要不要去帮他一把。”
“这么多废话，要不然咱们来干什么？不过你这次怎么这么好心了？良心发现？”
青衫人嘿嘿一笑：“三弟和他的小皇帝这次闹的动静不小啊，我嘛，我就是想知道他接下来会怎么应付他那帮旧识。”
“就知道你不安好心。”白衣人嗤之以鼻：“不过，那个小皇帝……”
“嘿嘿，羡慕三弟吧，他比你聪明，比你命好。”
“滚蛋，这么多屁话！”
“啧啧，二弟，斯文，斯文点。”
两个身影如轻烟一般飘然远去，在他们方才眺望的地方，曾经的相府不复存在，只起了一座漆黑的高塔，那塔身四周挂满了各色灯盏。
黑夜中远远望去，如同无数漂浮在天街的花灯一般。
这熟悉的空旷，静默的青铜炉，诡异的石柱, 还有这深不见底的碧水寒潭。
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他的父皇一定也来过这里, 也曾经如他现在一样站在这寒气逼人的水边, 焦急又期待地寻找着什么。
等待什么？寻找什么呢？
他仰起头, 看见从洞顶上巨大的开口投下一片明亮, 正照在那潭水中。然后，似乎有什么从一片幽深中浮了起来。
那是一个身量很小的人, 他一动不动地趴着漂在水中，看不到面目, 只随着水波轻轻地浮动。
一个名字堵在萧敬川的喉间却叫不出来。刹那间脑中一片空白, 等反应过来时, 他已经不管不顾地跳入水中，把那个人抱在了怀里。
“楚……”
萧敬川猛地惊醒, 腾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胸膛起伏急促地喘着粗气。
“皇上，您又做噩梦了？”小诚子在床幔外连忙问道。
“没有……”萧敬川扶着额头，慢慢让自己镇定下来。
十年了, 已经过去十年了, 他仍然会反复地做着这个梦, 反复地回到那个地方，反复地回忆起那时的情形。
而梦里，每当他拨开那人贴在脸上的湿发，看到那个陌生的面容时，都会惊醒过来。
“几更天了？”
“刚过四更。”小诚子知道皇上这些年的习惯，已经麻利地传宫人进来服侍洗漱，准备好了衣袍。
盏茶工夫后，小诚子便提着灯笼走在了去往上阳宫的路上，到了门口后，他例行地守在了门口，只有萧敬川一人独自进入了上阳宫。
自从十年前御驾亲征回来，将那具棺椁安置在上阳宫之后，这里就再不允许人随意出入，而负责打扫这里的宫人，自进入这里的那一刻起就不能开口说话了。
上阳宫仍然保持着如前的格局，只是在水池的正中间建起了一个石台，石台上放置着那具漆黑的棺木。
萧敬川沿着石阶一直走到棺椁旁，默默地注视着躺在其中的那人很久，才勉强笑笑，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自言自语道：“我今天来的是不是比之前更早一点了？”
他知道棺中人的心脏还在跳动，脉搏平稳，但他始终都将他放在棺中。这棺椁时时都在刺痛着他，提醒着他——楚玄已经死了……
为了他，楚玄已经死去了。
“最近好像睡得越来越少了，那帮庸医左看右看也没看出什么名堂，如果是你的话，应该能有办法让我多睡一会儿吧。真羡慕你，总是这么能睡。”
“你是不是又在生我的气，所以才假装不肯起。气我在少阳关前不肯听你的话？还是气我不小心把你又扔出去了。”
他说着说着，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在那个山洞里，他跳入水中后才发现，抱在怀里的是一个只有十三四岁大的陌生少年，一时受到了极大的惊吓，条件反射地又扔回了水里，然后才反应过来那是谁。
“我知道你肯定是生气了，你那么记仇。肯定是在我睡下之后，你才悄悄起来，跑去御膳房偷吃，去御书房看我有没有偷懒，去大街上逛一圈，然后赶在我来看你之前，又回来装睡。”
“你的耐性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我倒要看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他顿了顿：“不过如果你现在肯起来的话，我就不跟你计较了。”
他等了一会儿，四周仍寂静无声，没有人回应他的话。
空气中只响起了他自己的叹息声：“你如果出去看了，也该知道我做了什么。平定庆王之乱，你的功劳最大，我应该奖赏你的，你肯定又要推辞。我知道你最想要什么，所以……我削去了你所有的官职，推平了你的相府。”
“秦羽居然还肯留在朝中，自请去了蓝阳关。秦林的脾气还是那么大，甩手就走了，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
“季葛生的确是个可塑之才，我已经为他提了官了，但是骠骑大将军的位置，我今后谁也不想给。对了，你离开的那一年，你姐姐生了个男娃娃，跟季葛生一样，一板一眼的，现在在做太子伴读。”
“赵海阳也出色得很，虽然我总是骂他，其实我已经想好要把他留给小肃了。”
“小肃今年……看起来也快跟你现在差不多大了，你如果再不肯醒，恐怕以后还要叫他一声哥哥了。谢老丞相做了太傅，给他做老师。不知道为什么，他时不时地还会叫楚相，可是又不记得楚相是谁了……”
“那个叫叶青崖的，真是胆大包天。我上次没治他的罪，他应该跪下来谢恩才是，结果居然提着酒又闯来了这里，我还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跟你有交情了。”
萧敬川皱了皱眉。都说侠以武犯禁，果不其然。唯一一个想硬闯进入上阳宫的人，也只有叶青崖一个人了。他在上阳宫门口被禁军发现，在重重包围下也只肯向前，不肯离开。
萧敬川看他左冲右突地拼斗许久，不知怎的，居然令华骁放了他进来。
叶青崖带着一身的伤，向他道了谢，径直走到棺椁旁，盯着里面的人看了许久，然后一口气把随身带来的酒喝个精光，一句话也没说就离开了，再也没有回来过。
“萧则然去年接了镇南王的位置，已经是三个娃娃的爹了，那个最大的还来过京城，我很快就让他回去了。你的朋友，我该是信得过的。”
萧敬川把沾边不沾边的人都絮叨了一遍，却不知道该怎么提过那个最早认可了楚玄的人。
这么沉的棺椁自然不可能是萧敬川搬进来的。禁军抬了进来之后，是他令华骁独自留下来，掀开了棺盖。
华骁盯着棺中那少年眉心一点殷红朱砂痣，不由倒退了几步，怔怔愣了很久。
他站在一旁并没有解释，而华骁居然也没有多问一句，只是默默地离开，自此以后，他没有听华骁再提过一次楚玄的名字。
少阳关上，无数人曾见到楚玄一声长啸而令庄青柳瞬间老去，军中一些流言不胫而走，自然也会传到京中。
听说过的人难免会对封闭不开的上阳宫有所猜测，也有人保持缄默不语，仿佛从来没有过这件事，仿佛从来没有一个叫楚玄的人曾经在他们的生活中出现过一样。
他为楚玄建了衣冠冢。每逢祭日总还是会有人去祭拜的，据说华骁只去过一次，恰好遇上了赵海阳。
华骁沉默地看着赵海阳摆上了瓜果祭品，却在赵海阳问他要不要跟楚相说点什么的时候，突然发怒，踢翻了果盘，打了赵海阳一顿，拳头却停在了那块写着名字的灵牌前，到底没能下得去手。
“华骁他……是个直肠子的人，你别怪他……”
他也能理解华骁的心情，自己从一开始就知道楚玄的根底，这么久了，本以为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在水潭中第一反应不也是吓得手抖吗？
他自己尚且如此，又怎能苛刻别人能坦然接受此事呢？
“我总是给你念叨这些事，也不知道你烦不烦，不过……现在天下已经很太平了，的确也没有什么其他事可跟你说，你也该可以叫我一代明君了吧。”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谢谢你……”
“刚开始的几年，我总是在想，你如果哪天醒过来了，哪怕你再不愿意，我也要把你留下来，谁敢说三道四的，我就干脆再做一次昏君，反正为了你，我也不是做过一两次荒唐事了。”
“但是现在，我倒想明白了，那只是我自私的想法。对你最好的做法……应该是还你自由……所以如果你醒了，离开也罢，去看一看我治下的大好河山——我记得你说过，那也曾经是你和程朔的最大心愿。”
室内的烛光黯淡下去，窗外透来了缕缕晨曦，一天就要如往常一样开始了。
萧敬川探身下去，又为棺中人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衫：“我要走了。你如果偷跑出去的话，别忘了早点回来。如果让我撞见的话，我……我……”
后面的话被一声叹息取代，正当壮年的皇帝看起来却比实际年龄苍老一些。
“我走了，明天再来跟你说会儿话。”
宫门外，晨钟已经响起多时了。萧敬川从台阶高处遥望着远处，又习惯性地将手探进袖子里摸了摸小臂上的匕首——如果这一切也只是身处归梦之阵中，该有多好。
============================================================
而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有两个他想不到的人，也来到了京城中。
此时夜幕已降，眺望着那曾经是相府的地方，那两个人盘腿坐在屋顶上对酌。
“三弟这几年没什么消息，要不是你来找我，我还以为他又躲哪儿去做豆腐了呢。”
“老三做饭还可以，做的豆腐可真是难吃死了，我就吃过一点，差点把我恶心死。怎么就没人砸了他的摊子呢。”
“嘘，这话你可别让他听到。”
“反正他现在也听不到。”
那青衫人将一把小折扇晃得摇曳生姿：“我以前也知道三弟是个死心眼的，没想到他比我想象中还夸张。你说，他化形的时候，楚玄究竟是死了还是没死呢？”
他们对此都无法理解——若是楚玄已经死了，那老三应该在死去之时就返回了出生之地，并没有机会在那山洞中化形，若是楚玄没有死去，那老三变回人形时就不应该会改了容貌。
白衣人哼了一声：“谁知道呢，应该是死了吧。”
青衫人注视着自己修长的手指，合拢了扇子。
的确，在三弟化形的那一刻，那个名叫楚玄之人硬撑着的生命已经走到尽头。三弟硬是拼着一股执念，将化形后的身体又留在了原处代替了楚玄的尸体，并没有返回。
因为什么呢？是在等着那个人来找他吗？是怕那个人找不到他吗？
这种事，纵然是他也从没有听说过。
若是返回了出生之地的话，这个时候也该能回来了吧，又哪至于沉睡了十年还未醒。
何苦来呢……真是个傻子。
“年轻的时候，谁还不会做些傻事呢？”青衫人喃喃低语：“走吧，要不要去帮他一把。”
“这么多废话，要不然咱们来干什么？不过你这次怎么这么好心了？良心发现？”
青衫人嘿嘿一笑：“三弟和他的小皇帝这次闹的动静不小啊，我嘛，我就是想知道他接下来会怎么应付他那帮旧识。”
“就知道你不安好心。”白衣人嗤之以鼻：“不过，那个小皇帝……”
“嘿嘿，羡慕三弟吧，他比你聪明，比你命好。”
“滚蛋，这么多屁话！”
“啧啧，二弟，斯文，斯文点。”
两个身影如轻烟一般飘然远去，在他们方才眺望的地方，曾经的相府不复存在，只起了一座漆黑的高塔，那塔身四周挂满了各色灯盏。
黑夜中远远望去，如同无数漂浮在天街的花灯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