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 尹清十分豪气地包了一艘小船, 叫那船家烧一桌饭, 搓着手对明玉笑道:

    “表妹, 我请你吃饭。等吃完了饭,我们坐船渡湖, 先绕开那出事的地方到对岸,再随便去哪就方便多了。”

    这安排甚和明玉心意,谢了尹清,垂头喝起刚上的鱼汤。

    鱼是这船家早上打的,依着土法炖煮, 鲜美醇甜。而后又端上几道菜, 均是船家就地取材烧制。虽不十分精致, 却颇有风味。

    尹清叫了两壶酒, 自斟自饮, 又自说了些瞎话,很是畅快。

    待他喝道第二壶, 船家便开了船。

    清风徐来, 湖天一色, 对岸远处郁郁葱葱。船行水上,泛起波光涟漪,宛如明玉的裙裾、发丝一般,直将人心都扰皱。

    饱醉之后, 对着这良辰美景, 尹清心底的什么东西沉渣泛起, 不可抑制地发痴了。

    他意味深长地咳了两下,一灵巧小哥儿从舱里蹦跶出来,满脸喜气。对着二人打了个拱,道一声福,接着掏出一只小竹笛,一提气,一沉腰,摇头晃脑吹弄起来。

    这小哥儿是船家的儿子,因自小学了些吹啦弹唱,平日除了撑船打鱼,逢着乡里有喜事,就跟着去吹打奏乐,也讨点小钱。

    今日天清气爽,却不是婚嫁吉日,小哥儿正闲呆着没事干,不想好生意上了门。

    他混惯了婚嫁场,吹人迎红轿,吹人拜天地,吹人入洞房,那调子自然欢天喜地。平白将湖上这入画的小舟,闹成了接亲的喜船,只听得明玉一哆嗦。

    但这还没完,船另一头走过来个小丫头,绞着手帕扭捏半天,抹不开面儿的酸羞,一开口,嗓子脆,词儿却直白。

    她唱道——

    “东头里有个俏阿妹,日头不慌心上慌,盼早盼晚盼不到郎,哥哥你到底去了哪乡?成双的蝶,成对的鸳鸯,阿妹眼泪小河淌,只盼哥哥与妹好一场,阿妹我也不算白长个俏模样。”

    西南山歌一拐十八个弯,酸不溜啾。好在抒发的多是少女情怀,不太热辣露骨,明玉尚且受得住。尹清却在这一手制造的气氛下,醉眼饧涩手颤抖,胆也肥壮起来。

    从前拿着柳条追打他的表妹,如今脾气甚好,由他说一不二,只独自坐在船边彷徨。

    瞧她,紧捏酒杯缓缓转,定是紧张,定是感怀,定是遭了蛮子的罪。死里逃生,方想起中原男子的好处。此时逢得旧日缘分,明明心有希冀,却又不敢希冀。

    何须如此自苦?何须将自己困得如是紧?待我来亲手帮这自缚茧中的表妹释放释放!

    尹清油光锃亮的鼻子耸了两耸,屁股一扭,坐得更拢,微微张臂,开口道:“表妹啊,我必不嫌你——”手顺势揽在明玉肩上。

    吹笛小哥的一支小曲整好吹完,撼于少了一只小皮鼓,给小调敲个落点。忽听得“咚”一声骤响,应着小曲儿不拖不抢不快不慢,正想拍手叫一声恰到好处,却见是尹清被推进湖里。

    尹清在湖中扑腾,船上亦炸了锅,小哥丢了笛子脱鞋袜要下水救,丫头捂住嘴巴想笑又不大敢。

    明玉本是一时过激,使了莫初教的掌法,怎知她这表哥人高马大底盘却不稳,一推就跌进湖里。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趁此立个规矩。

    便止住小哥,抄了根鱼竿将尹清拉到离船二尺处,溜了足足两盏茶功夫,方作色斥道:“还胡不胡闹?”

    尹清离船已近,顺着鱼竿手勾勾去攀船舷,犟嘴道:“死丫头,我几时胡闹,不过搭一搭你肩膀,你就那么金贵?有本事你就由得我淹死啊。”

    他说得有底气,只因双手攀上了船舷,只须再爬上船,慢慢与明玉计较。

    可那原本引着他的鱼竿,被明玉缩回去。湿滑竿梢直往他咯吱窝和胸口戳。

    他本就水性不佳,被竿梢戳挠,一时痒一时疼,浑身酥麻,抓那船舷已是勉强,更没力气翻到船上。

    明玉笑道:“我自然不敢由你淹死,但表哥这般抓着船淌过湖,日后也是一段奇遇,一番谈资。”

    暮秋水凉,尹清连呛上几口,已是后槽牙打抖,咳得上下气不接。

    这还只是一小段路,若真全程溜过湖,他虚胖的身子定是顶不住。

    他终究没了脾气,讨饶说道:“表…表妹,阿嚏…我知道错了,我再不做不规矩的事…咳咳咳…你就饶我这一次…哎哟…痒…我以后再不胡闹了…”

    他对天发誓,说得信誓旦旦,明玉才连同小哥拉他上来。那小哥似是唯恐拿不回吹曲的银子,假模假样叹一句公道:“天凉的,小娘子也忒狠心些。”

    明玉笑道:“这还算好,若是让我郎君知道,定要将他投到水里淹死算了。”

    郎君?尹清将将换上新衫,身上却擦得草率。船头一绺风,吹得他从胸口冷到心窝,欲问,又止。

    明玉倒是不遮不掩,捏着鱼竿噼里啪啦对着水面乱抽,渐起白玉水花一片。

    “我回来中原近一年,重新嫁了,也不稀奇。”

    “你新夫君是谁,我认得不?”尹清默了半晌,忍不住问。

    明玉黠慧一笑:“我不告诉你。”

    尹清再问,这表妹却已不同往日,内功深不可测。凭他怎么激怎么哄,如同一块滚刀肉般油盐不进,一字不吐,扭过头去看风景。

    他自然憋了一股怨气。上岸时与船家结账,听得船舱里小丫头细声笑道:

    “阿哥,我猜的没错吧,娘子就不是那公子的夫人,你还不信。快些,拿银钱来。”

    便有一阵细碎铜子声,小哥回嘴道:“我原也觉得不是,但公子出手大方,男财女貌,想想也不是不可能。”

    小丫头嗤一声道:“切,那娘子生得那般好,皇后娘娘都做得。我要是有那样貌,配了个这样的草包郎,就一脚跳进湖里转世好了。”

    尹清额头发青,嘴角抽搐,背后似是连中数刀,递出银子的手都僵在空中。

    船家甚是难为情,一把从尹清手中逮回银钱,打拱讪笑道:

    “丫头野惯了,公子大量,莫要怪罪。先前那情形,老儿也听得,老儿多句嘴,色字头上一把刀,小娘子不做声不做气,却是辣得紧,公子怕是吃不住,莫要招惹为好。”

    尹清胸中的怨气,更甚。

    纵使尹清头脑再不灵光,一行两日,也摸清明玉为何与他同行。

    无非拿他做挡风的墙,行走的钱袋子。路遇几个二流子无赖,不想将事闹大,便扯过尹清衣角,唤一声“表哥”。碰到要吃饭、要住店、要买东西,便驻足深笑,甜得齁人。

    偏生他尹清就是个蜂蝶随香的主。若是世上真有吸阳气的狐狸精,吃脑髓的美女蛇,只怕他也嘿嘿躺在地上,道一声来吧。

    何况他这表妹,长得不比狐狸精差,还充满神秘感,足足吊住他的好奇心。

    是以,饶是他偶尔清醒过来,捶胸懊恼,但手脚似是不长在他身上,着急尾随明玉其后,散漫撒钱。

    这傍晚,走至一县郊,已肚饥腿乏,见前方有一客栈,便意欲投宿。

    尹清进门喊道:“店家,收拾两间相邻的上房,张罗顿饭。”

    店家听得来客叫唤,起身赔笑道:“客官,不巧的很,今日客满,上房只得一间。”

    一旁蹿过的端茶水的小二,白巾子搭肩上,瞅一眼明玉笑道:“客官,你们夫妻两个,一间上房够住。”

    不待尹清反应,明玉将他拉至一边耳语几句,又比划几下。

    尹清微微打了个寒颤,梗起脖子,拍出五两好成色的银子吼道:“爷爷我说两间就两间,瞎啰嗦什么,叫不相干的让房就是,少不得给你钱。”

    他吼得极响,分明是外强中干,引得堂屋里围桌吃饭的住客纷纷伸长脖子侧目。

    店家见了银子,眼睛雪亮,放在手中仔细辨认,过完秤方哈腰笑道:“得了,爷,您说啥就是啥,您上边请,饭好了给您送进屋。”

    等菜的间隙,明玉对尹清几番数落。

    “表哥,你出门在外,太不端重,叫人替你捏把汗。就像刚刚,给点碎银赔几句好话的事,你非要甩出五两好成色的银子,招摇惹眼。俗话说,钱财不露白,怎知这人生地不熟的,有没有强贼巧盗。”

    这已不是明玉头一回说他,昨日,她已训他——

    不要四处说自己姓尹,称姓王李张丁都好。须时刻谨记,尹家现在占着历国的北边,于西南人,尹氏是外敌。尹姓本就不多,若是有人顺藤摸瓜,查出了尹清来历,说不定要把他绑作人质。

    尹清明知说的有道理,嘴上却不服软,反损明玉心思弯弯绕,所以看谁都是一肚子坏水,不像他,宅心仁厚,佛眼看人。

    此时他又瘪嘴轻哼一声:“表妹,你到底遭遇了什么,如此猜忌世道?还是你觉得你是天底下最特殊的女子,人人都要害你。反正我从没遇到强贼巧盗,只遇到一个不知谁家的婆娘,骗吃骗喝,要掏空我钱袋。”

    明玉听得这话,不怒反笑。

    低头瞧一眼桌上的菜,却再笑不出来。

    一盘笋干,烧的干巴巴。一钵鸡,与花肉一起焖,澄亮的油约莫两寸厚。一叠枯黄青菜,每片几个虫眼,菜汤里飘着黑碎锅垢。

    她本就挑嘴,当下放了筷子怨道:“表哥既慷慨,为何不叫一桌好菜,这桌面上的物事,真让人下不了筷子。”

    尹清自拧了一只鸡腿塞进嘴里,嚼得吧唧响,面上忿然道:“别人家的婆娘,我慷什么慨,有的吃就不错了。”

    “表哥小气。”明玉低声轻叹,只得拿出路上没吃完的糖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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