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清随着他祖父来到西南, 军营里待不住, 便偷跑出来游玩戏耍。

    与大全别后, 他又去了几个地方。一日他在河边抓鱼, 偶遇了一重伤的汉子。

    那汉子半脸青纹,右臂已残, 口吐鲜血,见了尹清却两眼发光。一把抓住他,叫他少侠。

    尹清先前替大全解了围,见这次又是个南夷人,还称他做少侠, 登时豪气凌云, 问那人, 有何冤屈, 需要什么帮忙的。

    那汉子伤的重, 口音也重,说话断断续续。尹清一半靠听一半靠猜, 终于把事情捋清楚。

    汉子名叫阿正, 是什么什么沟的南夷人——这不怪尹清耳力不好, 是阿正说这话时又吐了一口血。

    而阿正所说的那个沟,昨日遭厉王突剿,损伤惨重,他冒死跑出来, 是为了报信到清风寨。但眼下, 他身负重伤, 后有追兵,凭自己徒步奔走,恐难以将求救信送达。

    阿正颤巍巍从胸口掏出一封信,扣到尹清手中,临危交付这千斤重托。

    正在这时,闻得铁蹄阵阵,远处一片打杀声,阿正色变,道是厉王官兵追来。回头沉声嘱咐:“少侠,我去引开那官兵,只求少侠务必将此信送到清风寨,亲手交给全寨主,我千余南夷人和羽郎君的性命,就托付给少侠了。”

    说罢,拾起那口锈迹斑驳的大刀,高喊一声:“杀!”逆头往那追兵方向奔去。

    风潇水寒,尹清攥着信,望那壮士背影,胸中巨浪涛涛,亦高喊一声:“真壮士,小弟必不负使命!”丢了刚抓的鱼,跨上马,洒泪而去。

    借着身上的热劲儿,尹清持缰狂奔百里,某个瞬间,突然脑里一懵,停下马来,想起一件挺严重的事——

    清风寨是哪儿,全寨主又是谁!

    他完全不知道啊!

    断然不能调回头去问,那阿正恐怕早已壮烈牺牲,他只能偷偷沿路打听。就是打听,都不能打听得太明显,唯恐被人瞧出与南夷人有干系。

    等他再走了几个时辰,就遇上了明玉。旧爱当前,他老毛病又犯,流着哈喇子忘了使命。

    明玉听完,亦生惊慌,揪着尹清埋怨:

    “表哥,你这事做得实在糊涂,别人寄命于你,你还与我嬉闹游荡。完了,果真完了,全寨主一向以南夷人性命为重,先前误以为我害死幺妹,当着三哥的面就要杀我。此时若知道你误了救命的大事,说不定要烧死我们做祭奠。”

    尹清惨色道:“那如今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大事历来两头通,藏着捂着,迟早穿包酿成大祸。只能速速拿信交给大全,从实招来,跪求他手下留情。

    便问尹清信在哪,尹清朝身上摸索,脸色更白,连滚带爬找出包袱乱翻,终是长吁一口气,再回头却苦皱着脸。

    “表妹,你看这——”

    这会子,明玉只能皱眉愣住。

    尹清将那信放在衣兜,过湖时却被明玉推下水,那封信由此打湿。现在干是干了,却皱成一团。

    “表妹,你看你,干嘛把我推到湖里,这下好了?”

    一口大黑锅,他顺溜地甩到明玉身上。

    实在没心情与他争辩,明玉接过皱巴巴的纸团,小心拆开,只想照着伪造一封新的,将尹清过失掩盖过去。

    哪知拆开信件一看,写的尽是看不懂的天书,约是他们南夷人自己的古字。而那些墨迹因浸了水,重叠晕染不少。信的落款处,依稀有个血指印,也已晕开。

    这是完全伪造不成了!

    明玉叹息,便扯了尹清,去找大全。

    大全正与心腹部下商量事,闻得外头报来,新上山的那小娘子与公子有急事相告。大全本推却不见,但明玉再三央人通报,大全无法,叫人领了明玉进来。

    明玉递上信,只简单说是阿正壮士托尹清送来,便开始替尹清辩解:

    “全寨主,我这表哥自幼长于家宅,不暗江湖中事,此番临危授命,也算不辱重托,几番历险,躲避官府,方吊着半口气把这信送到。虽说表哥耽误了些时日,却也极尽人事,望全寨主多加体谅,宽宥表哥过失,不要责怪他。若实在有什么损失,不妨折算成银两,尽由寨主定,表哥家必定悉数奉上。”

    不料大全看完这糊过的天书,大掌一拍,压根不理会他们两人,对那部下惊道:“三弟白羽遭厉王军围剿,叫我等速速去十里沟援救接应。”

    那部下道:“这怎的回事?说定这月二十起事,难道有人走漏了风声?”话一说完,部下便知失言,与大全同时回头,紧望明玉一眼。

    明玉却是坦荡,望定二人说道:“全寨主当放心,南夷大事我与表哥二人便是难以助力,也绝不透露与人。只是这关节处,寨主若亲自去救人,又会耗损人马,怕到时误了起事。”

    部下点头赞同。

    大全驳道:“夫人有所不知,我三弟白羽,是老族长白笠遗孤,身边那些也都是南夷族中纯良有识之人,姨婆嘱咐过,往后南夷匡复多得靠他们。今日这求救信我既得了,绝无坐视不理的道理,算算还有时日,我先去救了三弟再说。”

    明玉听他所言有理,南夷大计若要维持,光靠武夫怎行,他又称白羽作三弟,想必有手足情。她一个外人便不再多劝,只说道:

    “这信是表哥受一个名叫阿正的壮士所托,但诸多前因表哥并未目睹,紧要关头,全寨主还是多加辨认,以防有诈。”

    她一则好心提醒,二则撇清干系,若是有误,真怪不了尹清。

    大全斩钉截铁道:“必定无误。看笔迹就是白羽,这指印虽糊开,却见得指印上无纹,只有白羽是这样。”

    这夜,大全与心腹部下率三百人马前去营救白羽,而那允阳王军中,青瑶与褚策正在密会。

    先前明玉以为,褚策被刘原追击得落荒败走,却不知这只是战役前半段,是褚策等人所设的套子。

    张奇在北线兵力不足,只能巧取。褚策才故意带着残兵阵前致师,大庆两日,坐实刚愎轻狂的名声,使得那刘原得一线生机,回驻城搬救兵。

    彼之战将若换作别人,稍稍老成沉稳,必先缩回城里窝十几日再做打算,这圈套便不管用。但刘原不同,他阅历尚浅,急于求功,出身低微,昔日荣膺加身全靠铤而走险。

    加上他最是看不惯褚策这般王侯子侄,当他们是挂名莽夫,先前褚策连斩杀他数将,他咬牙切齿,血恨心切。

    也算是为刘原专门定制的套子,做的牢实,演得逼真。褚策等人丢盔弃甲,溃不成军,跑了千里方掉头逆袭,连同周围埋伏群拥而起,杀得刘原措手不及。

    而褚策带来的精兵,早由韩宁带着,趁虚而入,从背后掀了刘原的驻城。再占领峡谷高地,堵死去路,将逃窜的余力射杀。

    那刘原,腹背受敌,顽抗不得,撤离不得,只得投降。

    他没有庞辽那般好命,或说他尚年轻,在历国没有根基,即便降了也没多大用处。褚策无意留他性命,看了几日,待庞辽到来,便当着庞辽的面将他斩了。

    这夜,青瑶到军营,由岳子期亲自迎接。

    岳子期自打进历国,留守军中,见到的全是汗臭满身的糙老爷们,偶尔路遇几个良家妇女,多粗壮鄙陋,灰头土脸。饶是他憋久了不挑,碍于军法,也招惹不得。

    此时见到青瑶,遍身绫罗,满头珠翠,小腰一抹,上下两头连着团团丰润,风情摇曳不说,脸上娇红俏丽,顾盼生情,不由心驰神往。

    借着迎她时,亲热唤一声“青瑶姐姐”,捏一把青瑶的手,顺便搭上腰,顿觉指间腻滑。

    青瑶倒不以为冒犯,娇笑道:“怎劳岳公子大驾来迎,奴家怎敢当?许多年不见岳公子,见公子俊秀更甚从前,想必悄然间又窃了半城的芳心呢。”

    岳子期笑应:“姐姐又打趣我,说到窃心,谁能比得上姐姐。”说罢,顺着青瑶肩颈,深嗅一口,连叹“好香,好香!”

    青瑶伸出手指往他额间一指,轻轻推开,啐一口,又问道:“令尊大人近年可好?”

    岳子期无不惋惜道:“好倒是一切都好,就是时常念叨姐姐,一念叨起来,食不知味,说自姐姐离了阳城,再无天籁妙音可听。”

    青瑶咯咯笑了一会,拉近岳子期低声道:“叫半天姐姐,你得给我句实话,三哥突然叫我来,是有什么事?”

    岳子期目光一闪,顺势贴得更近些,谄媚笑道:“还能有什么事,我估摸是想姐姐了,姐姐这样的美人,任谁不想。何况那明姬又跑了,还不得赶紧趁这个空,约姐姐相会。”

    “明姑娘跑了?”青瑶惊讶问道,似有窃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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