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床榻上躺着的, 果真是甘姨婆。

    一只衰老起皱的手, 带着烧痕的左脸, 气息微弱, 略有呻*吟,躺在床上, 像是一根枯老的树杈。

    床边一口铜盆,里头黑红,似是药汁混着血水。一个黑圆脸的小丫头,端了铜盆出去,擦肩而过时, 偷偷瞄了青瑶一眼。

    青瑶眼泪决堤了。

    她的姨婆甘菁菁, 从前多么强壮、美丽、霸气、聪慧的女人, 南夷人的领袖, 二十年前起义唯一幸存的首领。她从老族长白笠手里接过鸟符, 接过白羽,又接过许许多多的的孩子。

    那时历国天上飞的都是人皮风筝, 城头上挂的全是草人。甘姨婆眼皮都没眨一下, 抱着他们东躲西藏, 最后落脚在西山。

    就这样罢手偷生吧,人人都这么说,甘姨婆却不听。她一生顽抗,四处游说, 那可怖的血色和颓废的阴霾里, 她独身而立, 撕开一道口,漏进光。

    就是这样一个人,又二十年,眼见快天亮,她却先倒在床上,要归于西天。

    原定好二十起事,兹事体大,甘姨婆细致部署。除了青瑶、大全、白羽这三个一手带大的孩子外,其他几处首领,她均约来西山密谈。谈罢,一一扣住。所有部署由她定,而那来往书信,也需由她全部过目。只说起事的种种安排,不提缘由。直到确认信件中没有走漏风声的字眼,方由她安排亲信送出。

    但南夷人终是松散,常年零落在外,总有一二者异心者。

    首领中有个叫老枪的,设法私传一封书信出去,这信不知怎写的,老枪部里的人居然次日提前起事,做了出头椽,引来了厉王军。

    历王军也是古怪,攻打褚策就不见他们积极,打起南夷人来倒如急火流星般,精兵严阵,如洪水猛兽突袭西山。又似有内应,专走那机巧要道,一夜之间便冲上山中。

    甘姨婆眼明,看出这突袭是冲她而来。她经营多年,早就是头号要犯,是以到处流窜,前两月才回到西山,而她一回来,便招来大祸。看敌军行动迅猛,火力集中,显然就是斩首之战,要除掉她这个领头人。

    那些在列的首领,均表示愿拼死一战,却各自暗有怨色。甘姨婆瞧着他们,反而冷静了。当即点了一群忠勇的旧部壮士,喝过断头酒,抄起兵器上马,带头杀出一条血路。

    她自与死士引开敌人,托付各部首领带其他人寻机潜逃。再三犹豫之后,又将老枪放了。岂料那老枪不肯走,留守她身旁奋勇护送,还替她挡了一箭。

    带出来的三百余人,殊死搏杀,总算杀出了重围,却死伤失散,最后只剩四十余个。

    这剩余的四十几人,逃到一处山沟,山沟里住的都是曾受过甘姨婆庇护的南夷人家,见甘姨婆重伤,赶紧扶伤者入屋休养,取出草药敷伤。

    可怎知那夜里,众人都在睡觉,房里竟起了大火。尚强健壮士的拍醒那轻伤的,相互背扶跑出门去,却见那些南夷人家,男人举着锄头扒犁,女人拿着刀子剪子,哆哆嗦嗦躲在土丘后面。

    甘姨婆单独住一屋,那屋子火势最大,想是事先浇了酒,火苗冲天,浓烟滚滚。

    几个壮汉正要冲进去救人,只见那烧得不成形的草屋里跑出一个面目焦黑的人,看身形穿着,正是老枪。

    老枪背了甘姨婆跑出来,张嘴要喊,被浓烟熏得出不了声,只显出一双眼睛,浸着水,闪亮。

    壮士们惊愕,又见老枪身后闪过一道人影,高举锄头,正要夯过。他们还来不及发声,老枪突然转身,甩开甘姨婆,正面一挡。老枪焦黑的脸上,淌出两道殷红,轰然倒地。继而,滚着一团火的茅草屋塌了。

    两名汉子救下昏迷不醒的甘姨婆,一人纵步追那人影。揪到光亮处,是个壮年男人,面有青纹,村夫打扮,缺了两只耳朵。

    事情一目了然,众人均含悲愤之色,血脉炙热,心却透凉。

    揪着村夫那汉子终是按捺不住,仰头嘶吼一声,右手紧握大刀,手臂青筋缠浮如藤蔓。

    这便是他们断头沥血也要庇护的人!

    这便是他们不惜命不怕死也要为之与天相争的人!

    他们危难当头,他们却反刃相加。

    见这群壮士怒意滔天,一跛脚老人战栗走上前来,胡须鬓角皆已斑白,浑浊老眼渗出苦意,惨声说道:

    “壮士,我们实不想害你们,只是看你们模样,便知道是遭了王军追捕,又带着这老婆子,必是被他们咬着不放啊。这老婆子这些年,是做了些好事,对我们有恩,但她妖言惑众,蛊惑人造反,要是窝藏她,我们哪里有命活。我们不像你们本事大,有气力逃,好不容易置下几间屋,几块地,苦哈哈熬日子,可不能平白被她牵连。”

    “我们没想杀你们,毒*药都没给你们下,只想留了老婆子尸身,保全性命。老儿看你们都是好儿郎,去别处也能安生,只是遭了老婆子的哄才跟着造反。你们也有爹娘姊妹,若是知道你们被人骗去送命,不得心疼?”

    众人都是一愣,倒不是叫这老儿说服。

    这些都是百里挑一的坚毅男儿,断头酒饮下,身后事抛却。他们讷于言语,不知拿什么话来辩驳,只是气恨,也说不清气恨的缘由。

    一汉子怒喝道:“弟兄们都是不怕死的好汉,博的就是同胞族人不再作奴,任人糟践。倒是你们,手里明明有铁器,却不拿来对付厉王军,拿来杀害姨婆。”

    那老汉颤声念道:

    “后生,你是年轻不知道厉害,老儿多活些年岁,见过当年那样。你真是没看到啊,那树上,系的都是人头,河里,飘着肉块和血,几天都流不干净。你们成不了的,成不了的。齐人那么多,能让你们翻身?这个厉王走了,又来个新厉王,照样打得你们动不得。一百多年,都是这么过来的,什么世代,都要奴隶都要姑娘的不是?现在这个厉王我看蛮好,没叫咱们绝种,你们还闹,才真是要咱们绝种。”

    那汉子不知想起什么,双目喷火,脚下突突蹿过去,要掐老儿脖子。听得背后一声“阿昌,住手!”

    是甘姨婆醒了,她朝周遭看了一眼,杵刀站起,艰难坐回马上。“罢了,走吧!”甘姨婆头也不回,沉声命令道。

    阿昌喝退聚在土堆后的男女,回头看一眼那老人。

    老了,都老了。一个面老心壮,一个枯朽如风干的黄土。

    一行人打算前往清风寨寻大全,甘姨婆中途陡然坠马吐血,阿昌查看,方知甘姨婆被方才那些人喂了毒,一路忍着不做声张。

    阿昌愤而要去找他们拿解药。甘姨婆道:“他们下毒,怎会做解药,算了,莫要去为难他们。你们也不要管我,速速去清风寨吧。”

    众人自然不答应,快马行至一座山头,沿路找些草药给甘姨婆嚼了。甘姨婆稍有平缓,他们便就地休息。

    也是奇遇,这些壮士遭南夷族人暗害,却得了齐人救助。在山里遇见一清秀姑娘,那姑娘牵一道绳子,后头栓着三个小贼模样的男人,三个小贼走得慢了,姑娘连踢带踹,身手极其利落。

    众人又要防备,姑娘见了他们却展露笑颜,追上来问,“南夷人?你们见没见过一个叫幺妹的小姑娘,认不认得青姑?”

    甘姨婆听得青姑二字,忙叫众人停手,请了姑娘来问,得知这是穆云山身边的莫初。

    甘姨婆认得穆云山,信服其人品,虽说这些年与权贵走得近,却胸怀宽广,是个侠义之士。近朱者赤,她料想莫姑娘必定也有坚守,不然,怎会一直寻幺妹到如今?

    亏得她放下疑心,留下莫初,又或者是濒死之人渴求希望,抓得一线是一线。莫初对他们十分真心,一会儿分干粮,一会儿分药丸子。还带着三个小贼,漫山采野果,与众人席地而坐同吃。

    待众人休息得差不多,莫初便与阿昌去山脚探路,见得一行武人在山脚探头探脑行迹可疑,双方周旋之后打了一小阵,一个武人突然问道:“可是莫姑娘?”

    莫初说是。

    那人从怀中掏出令牌道:“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我等是允阳王军的斥候,前来探查路径。”

    莫初大喜,便要那人带甘姨婆回军中。那人面色犹豫,莫初急道:

    “南夷人素来与我们没有冲突,穆先生和君侯也与他们有来往的。现在姨婆命在旦夕,不可见死不救。这样,你先引我们去军营附近的安定处,快马报给君侯和穆先生,进不进大营,听君侯定夺。再说,这边只有四十来人,伤的伤,残的残,闹不出什么乱子。”

    那人听得有理,允了。莫初又苦劝甘姨婆良久,私底下说了褚策与青瑶的关系,甘姨婆方跟他们去。

    行到军营附近,穆云山亲自来迎,他将众人安顿,派医者治疗姨婆与伤员。

    其他人伤势控制住,只是甘姨婆境况危急。按那医者说法,她本就重伤,半身又被烧坏,还中了蛇毒,只怕是药石罔效了。

    褚策一直没有露面,交由穆云山处理,直到听得医者所说,才走至甘姨婆跟前,淡然道:

    “甘姨婆,从前邀你会面,你避而不见,不料今日相见,你竟这幅光景。你的那些手下,个个骨头硬,我自量请不来,也不想请,就把青瑶叫来,送你一程。”

    甘姨婆冷笑一声,没有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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