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远道不大管绿巾内斗的事,只尽力做好本分事, 尽管那本分根本无法做全。

    但医者父母心, 那些染病、重伤的绿巾汉子,听闻楼远道是个大夫,槁木般的脸上都泛出活气儿。救命的圣人啊, 他们可算盼来了。

    楼远道纵无回天之力, 也不愿断了他们的生念。何况周家村的遭遇也使他成熟许多——

    饱死比饿死强, 舒服着死比受磨着死强, 而怀着点盼头又比灰心等死强。

    是以,楼远道未喊半句辛苦,殷勤去挨个问诊,漫山挖点草根对付着这些伤员病患。

    山中有许多溪涧,楼远道将病患分隔开, 让患病的绿巾住去下游,没有患病的住在上游。而他自己常跑去更高的地方汲水。

    山中绿巾不敢点太多火, 因怕生烟让人发现, 总是吃生冷食物, 更加容易生病, 他不得不仔细。

    他沿着一条溪水往上,发现一个小山洞,便想走进去点一簇火烧熟兔肉来吃。

    他走进去,见着里头有人, 仔细瞧过, 是个女子, 坐在一堆干草上,举着一小枚铜镜在照。

    洞里幽暗,楼远道看不太清,只觉得眼前那玲珑侧影十分像明玉。吓得他往后退了几步,“你怎么在这?”

    那姑娘听得声音,走了出来,“谁?”

    楼远道听她声音,冷而清脆,不似明玉言语轻柔。再借着光,将她面貌瞧真切,总算放心。

    这是个秀质女子,脸和唇稍显苍白,乍一看那轮廓与明玉有点相似,容颜神*韵却逊色很多。

    “你是绿巾?”女子倒不怕人,楼远道不说话,她又逼近一步问。

    “不是,我不是绿巾,我是罗渠帅带进山来的,是个游医。”

    楼远道瞧这女子生得美貌,青丝挽作流苏髻,垂一把发尾在肩侧,便知这是个未出阁的姑娘。于是嘴巴一顺溜,搭讪道:“敢问姑娘是?”

    “我是罗冰没过门的娘子,幽城人,叫文瑜。”那女子面无表情,说话带着股劲儿。

    楼远道又看她腰上,系了一段极粗的草绳,草绳另一头系在洞口的树上,打的都是死结。

    他便觉这女人很奇怪,刚才顺口一问,她却答得一点都不含糊,好像故意要透露什么,等他搭话。

    但她想透露的,楼远道搭不上腔也不想搭,只说山里不能擅自生火,想借文姑娘的地儿生一点火。

    文瑜应了,坐在一边盯着楼远道,楼远道很不自在,不时回过头去讪笑。文瑜先不怎理会,似是思索什么。突然问道:“你不是本地人?”

    “不是。”

    “你是大夫?”

    “是。”

    “你能救这些绿巾?”

    “有点难,但我尽力。”文瑜是罗冰的娘子,楼远道自然不会对她说实话。

    文瑜展颜一笑,颇有些动人。她望了望天,又拍拍楼远道,走进里头柔声说道:“你进来说话。”

    傻子才去!楼远道心叹。

    他素来急躁冒失,易得罪人。能活到今日,自养出一种断人的直觉,什么人可信,什么人不可信,他大体摸得到门道。说话做事清晰的,讲道理的,便是不和也可以来往,比如罗冰、明玉。而那云里雾里透着古怪的,要防,比如文瑜。

    看他不动,只在原地烧火,文瑜显然有些恼,僵了一会儿,突然问:“你既是大夫,身上有没有些砒*霜之类的毒*药?”

    “没有!”楼远道手中的柴啪一声跌火里。沉默半晌,板起脸问,“你一个年轻姑娘,要那东西做什么?”

    “我要毒死丁福。”文瑜的声音极低,隐含着深重的恨意。

    原来如此,楼远道微微一笑。这就说得通了,那丁福仗着地位高,经常欺压羞辱罗冰,罗冰隐忍,文瑜却心疼未婚的夫君,要杀了丁福出气。

    草莽之间的爱恨情仇,总是这么激烈,直白,十足的匪气。

    但他帮不了文瑜,只得一边烧火,一边好言宽慰几句。正宽慰着,见罗冰矮身进洞,他连忙跳起来贴紧石壁,掂着脚纹丝不动。

    “渠帅,我…我就是来烧个肉,不巧遇到了文姑娘,随便说了几句话…没…没说什么。”

    他深咽了口唾沫,生怕罗冰误会。

    罗冰初是一愣,随后点头。文瑜见他,用力偏过头去,不说话。

    罗冰打开一个叶子包,里头装了几片熟肉和麦子,搁到文瑜脚边,再放了一壶水。他伸手摸了摸文瑜额头,文瑜躲开,他立马缩手。

    这很有些尴尬,许是小两口闹了别扭。楼远道干咳一声。

    却见罗冰迟疑片刻,从衣襟里掏出一把月牙形的木梳,塞给文瑜,就一言不发转身离开了。

    楼远道赶紧踩灭了火,跟他出去。走了几步,听到罗冰说,“她身体虚弱,楼神医要是有空,也帮着照料一下她。”

    楼远道连声答应,顿时对他暗生钦佩——

    罗冰虽说年轻,却是心胸宽广,体贴入微,沉稳如山,铁汉柔情。走到这穷途末路时分,还能坚守道义,不伤及平民,照料一众绿巾兄弟和心爱女子,真是条有担当的好汉子。

    不像他自己,楼远道开始反省,口无遮拦,欺软怕硬,半分魅力也没有,难怪不得女人喜欢。

    *

    这山中本就弥散着饥乏与不安,接连有人死去,罗冰应对疲乏。怎料次日又生变。

    山外哨子匆匆跑回,报说望见外头尘土冲天,马蹄步声震震,像是有大队兵马围来。罗冰大惊,派人再看,哨子确定是王军无疑,已见到大旗摇动,听得有人叫嚣,要他们投降。

    罗冰有些惊慌,他虽在肃陵军中呆过,却不过是个小小队率,凡事听上官指挥,战法、经验都不足,若真是大批王军围来,他实在难以抵挡。

    他不知该怎么办,耳边已有人在说“投降”二字。

    投降?他冷冷一笑,应战固然是死,可投降也不见得有活路。

    忽而胸口热气震荡,他昂然走进部众里去,索性点起了明亮柴火,将所余吃食分尽,振声一吼:“是战是降,一条血路,我罗冰誓与弟兄们同进退!”

    山中多少天没有这样的明亮篝火,光和烟的跳跃,让那些躺在地上喘气的伤员纷纷站起。

    投身作绿巾,就是要在血和火中挣公道,遂都有所感悟,打起了精神。

    而这时,楼远道匆匆跑来,面色极其不好,“渠帅,借一步说话。”

    他拉走罗冰低语几句,罗冰面色煞白,便趁部众分食时,借了个理由避开,连攀带爬往山洞跑去。

    进到山洞里,眼前一片红光。

    红光闪得支离破碎,眼前景象裂成一块块的。里头有文瑜,雪白的身子敞出大半,和那些坞堡里的女人一样,呜咽着扭动着,被人压在干草上,身上许多细红的被割裂的口子。

    有丁福,嘴巴吮吸着,发出腻得滴着油的声音——

    “明天就不知道是生是死,老子今天一定要…”再回头看他一眼,大喊了一声“罗兄弟”,便瞪大眼睛僵直了。

    还有他自己的一双脚,被血染得通红,脚趾都温湿黏腻。

    他还没回过神来,文瑜就裹着撕烂的衣衫冲进他怀里,一个劲儿滚泪。

    他不说话,文瑜饮泣不止,光溜溜的身子想贴紧他,他却没有抱。

    “我不干净了,你不要我了…”文瑜哭得发热,像一团蒸熟的馒头,带着女子微淡的温香和干草的味道。

    罗冰突然清醒,找了件衣服将她包裹,一手抚着她肩膀,一手给她擦泪。

    “多久了?”他声音很轻,很温柔。

    “好多次。”文瑜抽噎,“他一开始只是调戏我,后来就摸我,再后来就…”

    “怎么不和我说?”

    “我不敢。他是大帅,位高过你,你能把他怎样?”文瑜鼻尖通红,神情十分凄楚,“你现在杀了他,他的手下肯定不放过你,如何是好?都怪我,我早该死,你就让我死吧。”

    文瑜伸手夺刀,想要自尽,罗冰用力捏住她的手腕,紧紧揽她到胸前。

    到今天这个地步,怎能怪她?她才是最无辜的。

    幽城文家的女儿,坞堡闺中的小姐,知书达理,纯洁无暇,什么坏事都没做过,只倒霉碰上了匪祸,就沦落至此。

    他第一眼见到她,便知道她好,她无辜,所以强行抢了她却不碰她,时时保全她的清白。但他力有不逮,终归没让她逃过被玷污的劫难。

    他只有悔恨不已,割断文瑜身上的草绳。

    “你没有错,错在我。我不该捆住你,这样至少你可以跑…”

    文瑜忽然止住了哭,微仰的脸泛出神采。

    “对,我们跑吧,别在这呆了。这儿什么也没有,我们去个谁都不认识我们的地方,藏起来。”她一边说,一边挣脱罗冰。

    罗冰却不松手,替她系好了衣袍,才悲凉说道:“跑不了了,我们已经被围起来了。”

    文瑜惊愕,睁大了眼睛,她独居在这洞中,完全不知道外间发生了什么事。

    耳边传来熟悉的歌声,起起歇歇,应着山风,沉浑而悲怨。

    那是从前允阳人牧马归来唱的歌,男女老少都会唱,本来欢畅的很,带着最老旧的乡音,说那草场鲜美,马儿肥壮,美酒醇香,星河灿烂。

    歌声先是从山外传来,谷地的绿巾听了,不由勾起家园回忆,潸然泪下。渐渐地,抑不住内心的乡情,跟着唱起来。

    另有一些人,挑衅地高喊,“软骨头的马夫崽子们哭丧了!”允阳绿巾怒了,却动不得手,唱的更加哀切。

    “我小时候贪玩,常和小舅去放马,玩到傍晚倦了,小舅就抱着我唱这歌儿回家。”

    文瑜掩面,眼泪布满两腮,罗冰眼圈泛红。拉了文瑜沉声说,“我要投降。”

    既然不知道什么是对的,那就先保命,保命总没有错。保下最无辜的文瑜的命,免她再受人欺侮。如果对方接受,就再保下所有弟兄的命。

    他与几个亲信嘱咐几句,便骑马带上文瑜,另给了楼远道一匹马。三人朝允阳王军方向驰去。

    这已是黑夜,对面没有任何火光,他们骑了许久,才发现前方重重黑影。依稀看到有一排人低蹲,像是弓箭手,罗冰高声大喊:“我们三个人,要投降!要投降!”

    对方没有动静,罗冰直喊道嗓子嘶哑,仿佛抓着最后一点希望。

    楼远道见状,也大喊起来:“我是楼远道,周家村的楼远道,他要投降,不要放箭!”

    罗冰丢掉大刀,下马,将文瑜护在身后往前走。楼远道也学他样子。没走多远,便围来骑兵,十几只长矛齐整对准了三人。

    兵丁押着罗冰到亮处跪下,明玉眉尾轻扬,叫执火杖的士兵再凑近些。忽而惊道:“你是…罗队率?”

    罗冰抬头,面若死灰。冤家路窄,他又遇上了明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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