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后几日, 明玉总心不在焉。问她怎么她也不说。褚策无法，只得常叫莫初、韩宁来陪她喝酒戏耍。人前明玉尚笑一笑，人一散她又不说话了。
这夜裴恭也在, 与韩宁比试投壶, 斗得红脸楞眼，哄闹之间众人都喝多些酒, 回房时明玉步子略有凌乱，褚策搀扶她走在回廊中。
月光照的水面粼粼, 几尾鱼欢腾跃起，又扑通扎进水里去。褚策驻足看景，明玉突然抽手，往回廊深处跑去。
回廊袅袅蜿蜒, 银光铺泄而下，有如一带水般，明玉的裙裾随风飘飞，仿佛层层涟漪。褚策脸上漫起微醺的神色, 周身蓬勃了起来, 追上去扯住她的衣袖。
明玉转身，摇摇晃晃, 忽负气似的说“亲我。”
褚策哈哈大笑, 亲了, 轻咬了一口明玉的唇。
明玉不解气, 又说“抱我。”
话刚说完, 视线变高, 褚策抬起她的腿，抱她在身上。
“你是不是烦我了”明玉朝他背上狠掐几下。
褚策热忱，反倒叫明玉不高兴，没机会吵架，她偏要找机会吵。
她凝神端详褚策，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不耐烦来，却找不到。只见他满脸委屈，喁喁诉说。
“你先是病了，我没点办法，眼巴巴等你好。你安然无恙，回到我身边，我欢喜得不成形，子期他们都笑，都看出我心意，你却说我烦你，真是冤枉。”
明玉语塞，小股怨气竟再发不出，脑袋里晕沉沉，回到了房里。
她倚在塌上，明显有心事，褚策不好差遣她，唤宝镜煮水冲茶，自己更换寝衣。
忽听得竹笛声随风吹来，婉转如穿花寻路，低吟处漠漠轻寒，而那清韵之中漫含惆怅，纷纷点点，似是落梅，拂不尽又满。
“这么晚，谁还在吹笛子，吵死人了。”明玉坐起抱怨。
她语声有点尖，似一把利刃，无端刺破了这缥缈意境，大煞风景。
但她明白知道
谁吹，不就是薛决云。她除了一张好脸，一把古剑，还有一只竹笛，剪云梦之霜筠，可是清雅得很呐。
褚策正在脱靴，听得这话，微微转身背向明玉，继续脱。
可一双靴子，怎么就那么难脱。明玉看他似是脚后跟长了个倒钩，半天拔不下来，便凑去他身边，也不帮手，只冷冷笑道“听者有心，只怕是我不识趣觉得吵，某人却听着心痒。”
褚策埋着头，顿了一会儿，含混说道“什么心痒，瞎说，不痒。”
明玉立刻瞪圆眼睛好啊，这一下，可算被抓住。
“你是某人吗”
“不是。”褚策浑身一凛。
明玉双手抓住靴底狠力一拉，砸到地上骂道“既然不是，你怎么知道痒不痒”
那靴子总算脱了下，褚策双脚自由，嘿嘿憨笑几声，揽过明玉要亲。明玉酒劲儿上来，极不耐烦推开。
想他被逼出狐狸尾巴后从来就那么几招，一是躲二是赖三就是抱着一通亲热。尤其第三，他自信、期待，而且陶醉其中。
人说床头打架床尾和，头怎么变作尾，颠倒呗，颠鸾倒凤，厮磨纠缠，什么脾气怨气都可劲儿发了，英雄有用武之地，床笫间泯恩仇。
但他自信而略带荤味的动作被明玉打断，很有些意外，耳边凉飕飕的笛声又起，绕着两人不散。
他悠悠吐了口气，坐近说道“有个事不打紧，就是太不打紧了，以至于我忘了和你说。今日我和薛姑娘闲聊，给她指了条路，叫她以后跟着楼远道四处游历。”
薛决云的心意褚策知晓。
年轻女子的倾慕本就藏不住，偏生这薛决云还有一双清澈动人的眼，褚策装不得瞎。可他自己的一贯秉性自己也清楚，玩笑归玩笑，事还得尽早处理，于是叫来薛决云说了许多话。
这是个顶好的姑娘，美貌、善良、身怀绝技，挺有志气和担当，褚策欣赏。但正因这样，他必须让她走远，提早掐掉这纠葛。
他十分明白，他和利用她的丁江没什么两样，独夫一个，带着铁骑劲旅烧杀抢掠。只不过他出身高，谋远而行正，手段更为圆熟。这些薛决云现在察觉不到，以后总会醒悟过来。
“薛姑娘冰清玉洁，志向高远，心有侠义。不论江湖纷争还是权谋征伐，让姑娘涉身其中，都是辱没。姑娘不该耽于这诸多俗恶，该行往天高云阔处。”
褚策说了许多七七八八称赞的话，说得薛决云心有窃喜，最后终于落到正点上。
薛决云微微一愣，听懂了他的意思
他是不会留她的，哪怕作为护卫。
面上的明亮转为黯淡，反问道“君侯认为，哪里才是天高云阔处”
哪里，反正不是他这里，他这里只有阴谋阳谋杀伐倾轧。
褚策笑说“姑娘可认得楼远道觉得这人如何”
这已是褚策几次有意无意提到楼远道，言语中笑这人古怪。
成日躲着大家，邀筵席不来，似是生怕被褚策扣留，提拔做官。只背着一个破医箱，走街串巷，跟其他大夫抢病人，遇到一两个症重的，他比人家亲娘老子还急，伸长脖子一旁指点，说大夫搞错了，不是这样，应该怎么怎么看，怎么怎么下方子。
他又不肯主动透露在周家村的那段丰功伟绩，许多大夫不认得他，轰他出去，他受不住气，和人家吵。好几次被人报给官吏，说城里来了个滋事的疯大夫。
薛决云道“决云跟随楼大夫几日，以为他并非别人口中的疯医，而是以仁心医技普济众生。”
“正是。”褚策赞许。
“薛姑娘眼光不俗才能看出，若是普通女子只会觉得这人粗鄙而疯癫。其实我心里十分感谢他，因他救了周家村百来人命。这都是我做不到的，最多不杀，却是治不好。而我放他出去，不将他困在官署，他还能救治更多贫苦病痛之人。姑娘且过些年再看，此人必有作为，不是说位列庙堂家财万贯的作为，而是救死扶伤的大善。”
这些话薛决云认同，却不知这和她有什么关系。
又听褚策说道“姑娘年轻，也不应早早困在某处，倒可以试试和楼远道一路，天南地北走一遭，见一见世间百态，你们一医一侠，潇洒救世，才是真正天高云阔处。”
明玉听得褚策早一步就拒绝了薛决云，心中甚是高兴，再听笛声便不觉得刺耳，甚至有些怜惜。
女子失去恋情，哪怕是一厢情愿，情愫尚浅，也都会十分难过。薛决云难过得含蓄，并不纠缠，只是在屋顶吹一夜笛子罢了。若还追着骂，未免太不近人情。
便佯装大度道“我看薛姑娘不过想留在你身边做个护卫，没其它意思，三哥未免高看自己。好些人身边也有女护卫，图办事方便，你又何必故意赶人家走。”
褚策却只往歪理上扯。
“我是不信，男女之间有什么清白相惜，什么主从恩义。都是由头，最后朝夕相对擦出火来，就落到一件事上，收不收。收了你要和我闹，不收似是辜负了她，她生怨隙。”
“我大哥身边曾就有个这样的女人，不过疼爱少了些，与其他女人吵嘴大哥没帮，立刻反戈相向。那女人身手还不如薛决云，且闹出乱子，换作薛决云身手，哪天没哄好，一个不留神刺死我怎么办身边睡着个杀神，我可受不了。”
明玉不大同意这理，心道褚策龌龊，一说男女就想到那档子事。但他总是在表忠诚，也不好驳斥什么，眼睛一转，手掌在他面前虚劈。
“我看你就是忌惮薛姑娘，不敢欺负她，只把我困在身边随意欺负，你就不怕我哪天急了也对你反戈相向”
“你”
褚策瞥她一眼，当是笑话都懒得听，脱了绢袜当空一抛，“你拿我没办法的。”
又懒散躺床上，伸脚点了点明玉，呼喝道“去，弄盆水来，伺候洗脚。”
薛决云坐在屋顶吹笛，吹了半夜。
这晚月色凄迷，风里有水草潮气，她明白看见明玉在一带回廊里跑，褚策紧追，那种小心翼翼的看护和不舍的追逐透着一股迷恋味道。
后来屋门紧闭，丫头退出，紧阖的轩窗透出一方暖黄的光晕。光晕温情、远淡，与世隔绝，似乎昭示着它的所在是其他谁也到不了的地方。
她羡慕么当下是有一些，后来再也没有。
这冰清玉洁的姑娘，宛如青鸟一般，轻轻地来，轻轻地去，连留恋都忍在心里。她不会成为任何人手中的刀刃，也不会成为任何人生活里的刺。
她遇到的第一个男人，少年交情，草莽豪杰，带着同姓兄弟从阡陌中起事，打得褚家老大败退，也算留下声名，却利用了她单纯。
遇到的第二个，王家气概，意量广远，话说的十分漂亮，行事格外严厉，不许她跟随，反给她指了条路。
直到第三个，模样气度比前两个简直不能一提，瘦弱邋遢，出口成恶，欺软怕硬，什么坏毛病都有，处处与人起睚眦。可就这么个人，她竟试着跟他走了。
先是一年，临分离时他麻烦缠身，她只好保护他三年。那三年之中，她瞧出他更多好处，磨蹭着又拖五年。后来越拖越久，时间约拉约长，一辈子都搭进去了。
这一医一侠，当真携手走了许多地方，救了很多人，也历尽艰险吃够了苦。薛决云再听说褚策的事，想起他当初的话，又有新感悟
哪怕太平盛世，歌舞升平，总还是有冤屈病痛，英主鞭长莫及，神仙不能下凡打救，再靠谁，就靠他们有一点做一点。
只是楼远道好笑，天生一个是非体质，惹尽麻烦，却一边抱怨别人蠢和坏，一边跑到乡舍里田埂上宅院里给人看病，抓着病人就不撒手，漫山遍野寻药治，一本破医经不断充实，有人给纸笔他就写了送人看。
只有一样谨慎
他到一处就换个名，后来连姓都改，张孙刘李，卞符苟荀，一晃变一个。弄得人们根本不知道这神医到底姓甚名谁，哪真哪假。
他只说给薛决云知道，他真是姓楼，是广林楼氏偷存的血脉，祖上就是臭名昭著的前朝权臣，冤死忠良，淫女，恶事做尽，被人报复得断子绝孙。
后来他们年老，回南林山中隐居。有天，薛决云吹完一曲笛，忽回头笑对楼远道说“哥哥，我们这一生救的人，怕是能比得上三哥一生杀的人吧。”
楼远道正眯着眼在太阳底下梳胡子，胡子打结，硬生生被带下几根，他略略心疼，听得这话便笑道“那可不，多着呢。”
这夜裴恭也在, 与韩宁比试投壶, 斗得红脸楞眼，哄闹之间众人都喝多些酒, 回房时明玉步子略有凌乱，褚策搀扶她走在回廊中。
月光照的水面粼粼, 几尾鱼欢腾跃起，又扑通扎进水里去。褚策驻足看景，明玉突然抽手，往回廊深处跑去。
回廊袅袅蜿蜒, 银光铺泄而下，有如一带水般，明玉的裙裾随风飘飞，仿佛层层涟漪。褚策脸上漫起微醺的神色, 周身蓬勃了起来, 追上去扯住她的衣袖。
明玉转身，摇摇晃晃, 忽负气似的说“亲我。”
褚策哈哈大笑, 亲了, 轻咬了一口明玉的唇。
明玉不解气, 又说“抱我。”
话刚说完, 视线变高, 褚策抬起她的腿，抱她在身上。
“你是不是烦我了”明玉朝他背上狠掐几下。
褚策热忱，反倒叫明玉不高兴，没机会吵架，她偏要找机会吵。
她凝神端详褚策，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不耐烦来，却找不到。只见他满脸委屈，喁喁诉说。
“你先是病了，我没点办法，眼巴巴等你好。你安然无恙，回到我身边，我欢喜得不成形，子期他们都笑，都看出我心意，你却说我烦你，真是冤枉。”
明玉语塞，小股怨气竟再发不出，脑袋里晕沉沉，回到了房里。
她倚在塌上，明显有心事，褚策不好差遣她，唤宝镜煮水冲茶，自己更换寝衣。
忽听得竹笛声随风吹来，婉转如穿花寻路，低吟处漠漠轻寒，而那清韵之中漫含惆怅，纷纷点点，似是落梅，拂不尽又满。
“这么晚，谁还在吹笛子，吵死人了。”明玉坐起抱怨。
她语声有点尖，似一把利刃，无端刺破了这缥缈意境，大煞风景。
但她明白知道
谁吹，不就是薛决云。她除了一张好脸，一把古剑，还有一只竹笛，剪云梦之霜筠，可是清雅得很呐。
褚策正在脱靴，听得这话，微微转身背向明玉，继续脱。
可一双靴子，怎么就那么难脱。明玉看他似是脚后跟长了个倒钩，半天拔不下来，便凑去他身边，也不帮手，只冷冷笑道“听者有心，只怕是我不识趣觉得吵，某人却听着心痒。”
褚策埋着头，顿了一会儿，含混说道“什么心痒，瞎说，不痒。”
明玉立刻瞪圆眼睛好啊，这一下，可算被抓住。
“你是某人吗”
“不是。”褚策浑身一凛。
明玉双手抓住靴底狠力一拉，砸到地上骂道“既然不是，你怎么知道痒不痒”
那靴子总算脱了下，褚策双脚自由，嘿嘿憨笑几声，揽过明玉要亲。明玉酒劲儿上来，极不耐烦推开。
想他被逼出狐狸尾巴后从来就那么几招，一是躲二是赖三就是抱着一通亲热。尤其第三，他自信、期待，而且陶醉其中。
人说床头打架床尾和，头怎么变作尾，颠倒呗，颠鸾倒凤，厮磨纠缠，什么脾气怨气都可劲儿发了，英雄有用武之地，床笫间泯恩仇。
但他自信而略带荤味的动作被明玉打断，很有些意外，耳边凉飕飕的笛声又起，绕着两人不散。
他悠悠吐了口气，坐近说道“有个事不打紧，就是太不打紧了，以至于我忘了和你说。今日我和薛姑娘闲聊，给她指了条路，叫她以后跟着楼远道四处游历。”
薛决云的心意褚策知晓。
年轻女子的倾慕本就藏不住，偏生这薛决云还有一双清澈动人的眼，褚策装不得瞎。可他自己的一贯秉性自己也清楚，玩笑归玩笑，事还得尽早处理，于是叫来薛决云说了许多话。
这是个顶好的姑娘，美貌、善良、身怀绝技，挺有志气和担当，褚策欣赏。但正因这样，他必须让她走远，提早掐掉这纠葛。
他十分明白，他和利用她的丁江没什么两样，独夫一个，带着铁骑劲旅烧杀抢掠。只不过他出身高，谋远而行正，手段更为圆熟。这些薛决云现在察觉不到，以后总会醒悟过来。
“薛姑娘冰清玉洁，志向高远，心有侠义。不论江湖纷争还是权谋征伐，让姑娘涉身其中，都是辱没。姑娘不该耽于这诸多俗恶，该行往天高云阔处。”
褚策说了许多七七八八称赞的话，说得薛决云心有窃喜，最后终于落到正点上。
薛决云微微一愣，听懂了他的意思
他是不会留她的，哪怕作为护卫。
面上的明亮转为黯淡，反问道“君侯认为，哪里才是天高云阔处”
哪里，反正不是他这里，他这里只有阴谋阳谋杀伐倾轧。
褚策笑说“姑娘可认得楼远道觉得这人如何”
这已是褚策几次有意无意提到楼远道，言语中笑这人古怪。
成日躲着大家，邀筵席不来，似是生怕被褚策扣留，提拔做官。只背着一个破医箱，走街串巷，跟其他大夫抢病人，遇到一两个症重的，他比人家亲娘老子还急，伸长脖子一旁指点，说大夫搞错了，不是这样，应该怎么怎么看，怎么怎么下方子。
他又不肯主动透露在周家村的那段丰功伟绩，许多大夫不认得他，轰他出去，他受不住气，和人家吵。好几次被人报给官吏，说城里来了个滋事的疯大夫。
薛决云道“决云跟随楼大夫几日，以为他并非别人口中的疯医，而是以仁心医技普济众生。”
“正是。”褚策赞许。
“薛姑娘眼光不俗才能看出，若是普通女子只会觉得这人粗鄙而疯癫。其实我心里十分感谢他，因他救了周家村百来人命。这都是我做不到的，最多不杀，却是治不好。而我放他出去，不将他困在官署，他还能救治更多贫苦病痛之人。姑娘且过些年再看，此人必有作为，不是说位列庙堂家财万贯的作为，而是救死扶伤的大善。”
这些话薛决云认同，却不知这和她有什么关系。
又听褚策说道“姑娘年轻，也不应早早困在某处，倒可以试试和楼远道一路，天南地北走一遭，见一见世间百态，你们一医一侠，潇洒救世，才是真正天高云阔处。”
明玉听得褚策早一步就拒绝了薛决云，心中甚是高兴，再听笛声便不觉得刺耳，甚至有些怜惜。
女子失去恋情，哪怕是一厢情愿，情愫尚浅，也都会十分难过。薛决云难过得含蓄，并不纠缠，只是在屋顶吹一夜笛子罢了。若还追着骂，未免太不近人情。
便佯装大度道“我看薛姑娘不过想留在你身边做个护卫，没其它意思，三哥未免高看自己。好些人身边也有女护卫，图办事方便，你又何必故意赶人家走。”
褚策却只往歪理上扯。
“我是不信，男女之间有什么清白相惜，什么主从恩义。都是由头，最后朝夕相对擦出火来，就落到一件事上，收不收。收了你要和我闹，不收似是辜负了她，她生怨隙。”
“我大哥身边曾就有个这样的女人，不过疼爱少了些，与其他女人吵嘴大哥没帮，立刻反戈相向。那女人身手还不如薛决云，且闹出乱子，换作薛决云身手，哪天没哄好，一个不留神刺死我怎么办身边睡着个杀神，我可受不了。”
明玉不大同意这理，心道褚策龌龊，一说男女就想到那档子事。但他总是在表忠诚，也不好驳斥什么，眼睛一转，手掌在他面前虚劈。
“我看你就是忌惮薛姑娘，不敢欺负她，只把我困在身边随意欺负，你就不怕我哪天急了也对你反戈相向”
“你”
褚策瞥她一眼，当是笑话都懒得听，脱了绢袜当空一抛，“你拿我没办法的。”
又懒散躺床上，伸脚点了点明玉，呼喝道“去，弄盆水来，伺候洗脚。”
薛决云坐在屋顶吹笛，吹了半夜。
这晚月色凄迷，风里有水草潮气，她明白看见明玉在一带回廊里跑，褚策紧追，那种小心翼翼的看护和不舍的追逐透着一股迷恋味道。
后来屋门紧闭，丫头退出，紧阖的轩窗透出一方暖黄的光晕。光晕温情、远淡，与世隔绝，似乎昭示着它的所在是其他谁也到不了的地方。
她羡慕么当下是有一些，后来再也没有。
这冰清玉洁的姑娘，宛如青鸟一般，轻轻地来，轻轻地去，连留恋都忍在心里。她不会成为任何人手中的刀刃，也不会成为任何人生活里的刺。
她遇到的第一个男人，少年交情，草莽豪杰，带着同姓兄弟从阡陌中起事，打得褚家老大败退，也算留下声名，却利用了她单纯。
遇到的第二个，王家气概，意量广远，话说的十分漂亮，行事格外严厉，不许她跟随，反给她指了条路。
直到第三个，模样气度比前两个简直不能一提，瘦弱邋遢，出口成恶，欺软怕硬，什么坏毛病都有，处处与人起睚眦。可就这么个人，她竟试着跟他走了。
先是一年，临分离时他麻烦缠身，她只好保护他三年。那三年之中，她瞧出他更多好处，磨蹭着又拖五年。后来越拖越久，时间约拉约长，一辈子都搭进去了。
这一医一侠，当真携手走了许多地方，救了很多人，也历尽艰险吃够了苦。薛决云再听说褚策的事，想起他当初的话，又有新感悟
哪怕太平盛世，歌舞升平，总还是有冤屈病痛，英主鞭长莫及，神仙不能下凡打救，再靠谁，就靠他们有一点做一点。
只是楼远道好笑，天生一个是非体质，惹尽麻烦，却一边抱怨别人蠢和坏，一边跑到乡舍里田埂上宅院里给人看病，抓着病人就不撒手，漫山遍野寻药治，一本破医经不断充实，有人给纸笔他就写了送人看。
只有一样谨慎
他到一处就换个名，后来连姓都改，张孙刘李，卞符苟荀，一晃变一个。弄得人们根本不知道这神医到底姓甚名谁，哪真哪假。
他只说给薛决云知道，他真是姓楼，是广林楼氏偷存的血脉，祖上就是臭名昭著的前朝权臣，冤死忠良，淫女，恶事做尽，被人报复得断子绝孙。
后来他们年老，回南林山中隐居。有天，薛决云吹完一曲笛，忽回头笑对楼远道说“哥哥，我们这一生救的人，怕是能比得上三哥一生杀的人吧。”
楼远道正眯着眼在太阳底下梳胡子，胡子打结，硬生生被带下几根，他略略心疼，听得这话便笑道“那可不，多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