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幽冥城像头蛰伏在幽林深处的野狼, 此时恰逢残月,那高悬的明月似是笼上了一层猩红色的薄纱, 远远看去野狼正眯着一双狭长的眼睛,阴森地盯着每一个人。

    幽冥城至今还有宵禁, 夜半只有打更和巡逻的人在路上小声交谈着, 探照灯似的目光扫在巷道里,让人想起路边觅食的野狗。

    此时幽冥城的东北角,几个护卫正在争着抢着去地牢送饭,险些将食盒都扔到地上。

    “昨儿是你去的,今天该轮到我!”

    “滚你妈的,老子昨天在家打婆娘训儿子,大门都没出!今天轮到我值班,这饭得由我来送!”

    “啐!你这管不住□□的老王八, 家里有婆娘还惦记别的,也不知道给哥几个留着点?去去去, 反正今儿个你不能去,回去睡你婆娘去!”

    “快入土的婆娘有什么好睡的,你要就给你!老子好几天没去地牢了,合该轮到我了!”

    几个护卫叽叽喳喳争吵着,边上过来几个巡逻卫, 见此情景吼道:“作死等不到天亮,都在这堆着等下崽呢?这是什么地方, 轮得到你们吵闹!若是惊扰了教主休息, 让你们脑袋塞□□倒着走!”

    护卫连声说是, 嘟囔着“你的声音最大”,但也不敢大声喊出来,只闷头拎了食盒便往地牢跑去。

    几个护卫叮叮咣咣打了一架,赢了去地牢名额的正是那家里有婆娘的老丁。老丁早年来幽冥城寻找活计,钱没赚到却没少挨揍,失意之下回了老家娶了同村的姑娘。结果没过几年老天爷跟他作对,家里田地收成不好,儿子却跟下蛋似的生了四个,家里几个小崽子算上个婆娘都要靠着他吃饭。没辙,只能又带了全家来了幽冥城,给这里管事的塞了点银钱,进来当个看地牢的巡逻。

    谁能想到,这在阴冷的地牢里没日没夜地盯着,反而是个肥差!

    老丁推开年久失修的地牢门,锁链一直垂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将门向后一推,左右瞄了瞄没人,拿起墙上烧半截的火把,一瘸一拐地向着地牢里面走去。

    这地牢阴森可怖,时不时还有水珠滴下,打得火苗一哆嗦。老丁对这很熟悉,七拐八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小水坑将他裤脚都浸湿了也不介意,心下焦急恨不得长了翅膀飞进去。

    这地牢的通道狭长难走,但说来也奇怪,一直走到地牢的尽头才见到一间牢房。

    “啪嗒——”

    水滴在水坑里,将火把光映出来的地道残影打碎。老丁急迫地窜到地牢前,一双黑糊糊的手正哆哆嗦嗦地摸着怀里的钥匙。

    而深埋在地下的地牢里,只关了一个小女孩。

    那女孩穿着一身脏兮兮看不出颜色的裙子,半蹲在地上用手里的木棍在画着什么,她薄弱地像个衣架子,看起来也就八九岁,仿佛误入此地的小老鼠。

    听到地牢锁链被打开的声音,她吓得立刻扔了木棍,躲在角落的稻草堆里恨不能和潮虫似的顺着缝隙逃走。

    老丁一张大脸仿佛漏了脚趾的破草鞋,张开嘴漏风的大板牙上还粘着两片菜叶。他将食盒放在牢门口,搓着手向小女孩走来:“别怕,别怕!我不是坏人,你还记得我不?我昨天刚来过!”

    小女孩闭着眼,狠狠咬着嘴唇,拼命缩在原地。背在身后的手在稻草堆里摸索着,摸了许久才摸到一块冷硬的东西,狂跳的心才冷静下来。

    老丁左右瞅瞅也没见到人,干脆一把抓住小女孩的脚腕。她腿极细,握在手中堪比那小木棍。老丁似乎极其享受小女孩的挣扎,任由小女孩拍打在他身上——反正跟挠痒痒差不多。

    老丁:“你老实点听话,我不会害你!乖啊,乖……”他一边说着一边摸索,却见小女孩忽然挺起身子迎了上来,老丁心下惊喜万分,还没开口,忽然后颈处一阵剧痛,像是被一根铁棍捅了个对穿。

    风从后脖灌进喉咙里,老丁双眼充血,喉咙里发出古怪的声音。他想扑上来抓住小女孩,却见那女孩满眼含泪,用了全身的力气一脚踹在他脸上,蛮力之下竟将他踹倒在一边。老丁趴在地上抽搐,血如喷泉似的从他脖颈间汩汩流出。

    忽然,老丁霍然抬头,那空洞的双眼咬在女孩的身上,女孩吓得尖叫起来,靠着墙壁拼命缩。就在老丁的指尖即将碰到她脚的时候,他的头猝然折了下去,身体一绷,不动了。

    危机暂时解除,小女孩捂着脸跪在地上。还有些温热的血缓缓流过来,将她拖到地上的裙子都染了颜色。

    她呜咽着,像头无家可归的小兽:“姐,你在哪?你什么时候才能来救我?”

    金乌城南毗虬龙江,过了虬龙江便是大宣。

    虬龙江江水湍急,此时正临春汛,江流水量暴涨。江流咆哮着、重重地冲在岸上,将岸边的怪岩拍得进退两难。

    此时明月掩云间,月光细碎又黯淡,投在伸展枝丫的树间,怪影嶙峋让人看了便有些害怕。树下卧了一个人,他穿着长长的斗篷,兜帽遮住了脸,似乎睡得并不安稳,时不时便忽然抖动一下。老鸹嘶鸣着落在他身边的树杈上,歪着脑袋看着这林间的不速之客。

    忽而,他就像被猛兽狠狠地咬了一口,全身一震整个人直直地弹了起来,吓得老鸹哀嚎着飞了起来顺带惊起一片黑鸦,惨叫着围着树林打转。

    他捂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因方才的动作导致兜帽掉了下来。月光倾泻在她发间,长发如流水般一泻而下,竟是个女子。

    她摸了一把满是冷汗的脖颈,喃喃道:“死了这么多年还不消停,早知当日就该把他钉死在棺材里,捆上符咒扔进虬龙江。”

    女子正扶着一旁的树喘粗气,忽然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她重新戴上兜帽,躲进林子里不见了。

    怪岩上出现几个身影,他们凑一块小声交谈一番,又向着身后一吆喝。几个人艰难地抬了数个包裹,低声喊着号子高高举起,重重地扔到了江里。

    虬龙江江水奔泻而下,喘气的功夫那沉重的包裹便被江水吞噬。他们来来回回跑了足有七八趟,才把包裹都扔光了。其中一人拭了额头的汗,将毛巾往脖颈间一挂,压着嗓子说道:“大哥,这是今天最后一批了吧?”

    被喊做大哥的人看着年纪倒也不大,但自额头到下颌贯穿着一道疤,整个人看起来狰狞可怖。他紧了紧衣服,道:“今天就到这,晚上好好休息,明儿还有一批。”

    数人中有个年纪最小的,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方才的活计将他累得有点虚脱,此时正坐在石头上揉着胳膊喘粗气。听到老大的话登时蹦了起来,惊叫道:“怎么还有!那老女人有完没完,一晚上要杀几个男人才过瘾!我看早晚有一天,这大宣的男人都得被她杀没了!”

    老大忽然出手,一把抓住少年的衣襟,将他举了起来重重地扔在怪岩上,再远一尺就要掉下虬龙江了。少年吓得满身是汗,那老大骂道:“小王八犊子,就你长嘴了?年纪轻轻就活腻歪了,想死滚你的鸡窝里死去,别碍了老子的眼!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质疑圣女?管好你的嘴,下次再听见你冒犯圣女,老子就把你也扔进虬龙江!”

    有人打圆场:“唉老大!别生气!他年纪小不懂事,反正这附近也没人能听见,都是自己人!你们——都不许说出去,听见没?哎老大,得了得了,大家都累一晚上了,赶紧回去吧。”

    疤面汉子冷哼一声,转身便走。

    少年闷声抬手擦掉胳膊擦破的血,垂着头跟在他们后面离开了怪岩。

    那打圆场的人留在后面,拍了拍少年的头说:“你这孩子,不是不知老大的性子,干啥还去惹他?”

    少年不服气道:“他们占据幽冥城这么多年就没干过好事!成天不是抓大人去吃‘药’,就是抓孩子去当‘药’喂了。几天前,隔壁的小五子就被带走了,他娘急得一病不起,今早人就没了。哥,你说我们会不会有一天也被带走啊?”

    那人安慰说:“瞎说啥!就算被抓走了,老大也会去救我们,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小脑袋整天就知道担心这个担心那个。”他见那少年还在闷头瞎琢磨,猛然出手拍他的脑袋,将他打得险些摔地上,“别想了,赶紧走,你娘还在家等你呢。”

    少年揉着脑袋跟在后面,心里的石头并未落地。他们谁也没注意,怪岩后面忽然步出一个披着斗篷的人,她摸了摸心口,又看了看他们的背影,明亮的眸子在凄惨的月光下竟透着一股诡异的红。

    一行人顶着月光,轻车熟路地绕过杂草荆棘,走了两刻钟才见着城墙。老大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令牌给守城的人仔细查验,又低头哈腰地说了半晌好话,才一甩手带着人进了城里。

    此时的幽冥城灯火通明,宛若白昼。城中正举办酒宴,从城门口一路摆到了前门城楼,小少年回了城里见了灯火,方觉今日夜里有些寒冷,吸了吸鼻子问:“老大,我能回家吗?我娘还在等着我。”

    老大瞥了他一眼,冷冷道:“滚!”

    少年哎了一声,跟其他人打了招呼,啪嗒啪嗒地向着城西跑去。城西住的多是普通人,没有参加晚宴的地位。幽冥城有夜禁,此时正好有巡逻的经过,少年闻声向边上一跳,躲在草丛里等着巡逻卫过去。他身量比同龄的少年还要小,跳进草丛里就像跑了只野猫。巡逻的只当没看见,草草地转了一圈,就呵着热气打算去城东混二两酒暖暖身子。

    少年见人走了,便轻巧地跳了出来,在弄堂里左跑右跳,踩着一个破旧的木箱子翻墙进了一间小屋。屋里暗沉沉的,没有丝毫亮光,他的屋子又窄又小,门口还摆了一堆忘记收的青菜辣椒。他抬腿跳了过去,刚想关上门,却见眼前笼罩一层黑影,一只手罩了下来。

    那手上涂着鲜红的丹蔻,迎着惨淡的月光,仿佛地狱里的鬼怪张牙舞爪地扑了过来。

    咔哒,是骨骼断裂的声音,在凄静的夜里就像踩断了一枝枯枝。

    少年的表情定格在一瞬间的怔楞,那双灵动的眸子渐渐染上一层氤氲的死气。而他的脖子歪楞在一侧,被那只纤细手轻而易举地扭断。她一击得手,却没丢掉他的尸体。沉寂片刻后,只见尸体上笼上一层红光,似是引来了幽冥地府的冥火,身上竟冒出了一股股热气。那热气灵活地飞上空中,只得了一息的自由便尽数被那手的主人纳入了掌心。

    这股热气算不得好药,但缓和身体已是足够。她轻轻地舒了口气,将只剩骨头的尸首随意扔在一边,方才踏着月光走了出来。

    是个女子,她微微抬起头,样貌竟与宗意一模一样。但与宗意亮如朝阳清澈见底的眸子不同,那双眼柔美如桃花,微微抬起便如清风拂过,扫地人心都酥了。

    千般蛊惑,媚骨天成。她只需要抬抬手指,就有无数的男人会为博美人一笑连命都不要。

    竟是宗意寻找多年未得丝毫消息的宗霓。

    小院外忽然传来敲门声,宗霓没慌着去开门,反而在掌心聚起一股红色的瘴气。她用另一只手在瘴气上随意揉捏片刻,捏成了一张冒着烟的面具,这才将那猩红之气罩在脸上。待她放下手之后,她的样貌已然变成了另一人。

    虽比不得之前的倾城容貌,但改变后的脸却仍称得上明艳动人,只有那双眸子没有丝毫变化,一颦一笑皆妩媚。

    宗霓易了容才推开门走出来,门外是恭迎多时的亲卫队。

    亲卫队的队长单膝跪地行礼道:“恭迎圣女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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