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萧瑟, 但虫鸟却极多。便是几息功夫,就有几只胆大的鸟凑到步陈边上, 伸出圆圆的喙轻轻啄着步陈的手指。步陈抬手吓唬它,它也不跑, 一双豆眼瞪得溜圆, 俏生生地看着步陈。

    步陈忽觉这眼神有点眼熟,琢磨片刻才想起来,在尧山见到宗意时,她就这么傻愣愣地看着他。满脸写着疏离,心底却是好奇的。

    然而那隐藏在树后的人终究还是走了出来,扑棱棱地惊起一片飞鸟。

    黑袍、步履虚浮,又是魔教,果真应了那句——“阴魂不散”。

    步陈道:“等我多久了?”

    黑袍人年纪不大, 看身形是个挺拔的青年:“没多久,尚不足一个时辰。”

    步陈叹了口气, 捡起宗意扔下的狗尾巴草把玩道:“若是我被水冲过去了,你等不到我,岂不是错过了这宿命之约?那多不好意思。”

    黑袍青年胸口震颤,笑出声来:“不愧是帝师大人,纵然沦落为他人案上鱼肉, 也仍是一派风轻云淡,全然不把圣教放在眼里。帝师不必烦恼, 虬龙江畔每隔五里便有一人驻守, 定然不会错过帝师。若是真的不幸……”

    他掐剩半句话憋在嘴里没说, 但步陈却知他的意思是,若真的不幸错过了,肯定是他们淹死在虬龙江里。

    落在魔教手里生不如死,现在想来,淹死在虬龙江里也未必不是好事。

    但步陈永不落人下风,当即便回道:“在我眼里只有两种人,普通人和自己人。譬如一些草木畜生就不大能入我的眼,又丑又聒噪就算了,还烦人。每次遇见你们都穿着一身黑,便是行敛送葬的都比你们花哨,天下之大,色彩斑斓之物乃天地江河馈赠,你们魔教不是都说自己受命于天吗,怎么好意思跟你们的老天对着干,净裹着黑不溜秋的破布。”

    黑袍青年对着步陈遥遥行礼道:“那不知圣教是否有幸,能请帝师来幽冥城与教主谈谈这衣物外服的问题?老实说,我也不大喜欢这衣服,天气热了,不透气。”

    步陈敲了敲手指,说道:“不错,你这个人有点意思。我杀过的魔教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你是其中最有想法的一个。下辈子记得投好胎,我的浮屠铁骑永远给你留个位置。”

    黑袍青年也不生气,抄着手睨着步陈:“都这般田地了,还在扯口舌之强,西陵城之战莫非是靠嘴皮子胜的不成?江湖人谁不知晓,步陈帝师一身弥虚之力独步天下,携光剑法江湖百家难敌,若是真的还能使上力气,我怕是早被帝师大人一剑穿心了吧。你身中剧毒,又被虬龙江冲击了一天一夜,爬上岸的时候我看见你为救那个女人撞在树干上,想必肋骨也断了吧?”

    他似乎有些有气无力,说完一段话又喘了许久,方才继续道,“风水轮流转,谁能猜到能撼动天下的一代英豪险些死在不见天地的地道里!还是来我圣教吧,以帝师之资质,想必做成铁蒺藜后能成为圣教最坚硬的铁壁!”

    他话音刚落,却听林子一侧响起树枝断裂的声音。但他全部注意力都在步陈身上,那声音刚起,便被步陈岔了过去。

    步陈:“你休想,要是成为那么丑的东西,我便是宁可被人挫骨扬灰,也不乐意。反正四下无人,你我能相遇也是缘分所至,来聊会儿天吧。便是上刑场之前也要给顿断头饭,我知你定不会带点能吃的过来,但聊个天总可以吧。”

    黑袍青年犹豫片刻,皱着眉头将脸挤成面团,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扔过来一个用油乎乎的油纸包裹的东西。步陈挑着眉毛捡起一根木棍,刷刷刷将木棍硬是变成了能舞出携光剑法的神兵利器,几下便断开了油纸,从里面叽里咕噜地滚出来一只还冒着热气的香喷喷的大烤鸡。

    懂事啊!

    步陈头一次知晓,原来魔教办事之前的准备如此充分。若是自己提了要求,说不定连三尺红绫都能端出来,就等他提头上吊了。

    步陈道:“我最近吃素,不大喜欢这些油汪汪的食物,你还是陪我聊会儿天吧。”

    黑袍青年见他满脸写着拒绝,噌噌噌地走了过来,小心翼翼地将烤鸡包好,又塞回怀里。

    步陈这才看见,那黑袍下面的衣衫十分破旧,整整齐齐地打满了补丁,几乎看不出曾经的衣服是何样。而黑袍下的一张脸十分年轻,却罩着一层太过虚弱的暗黄,应该是饿得久了,方才捡起烤鸡的时候,步陈看见他不由自主地吞了吞口水。

    步陈问:“拿回去给谁吃?”

    青年错开眼神,嘟囔片刻说道:“我妹妹。”

    步陈忽然笑了:“买这烤鸡也攒了很久的钱吧?看来你很重视我,这都舍得给。”

    青年恼羞成怒:“住口!”

    步陈:“魔教都不管饭的?把人饿成这样怎么干活?不是我自夸,浮屠铁骑虽然军饷拿的不多,北疆也没什么好的田地去种菜,但野外打猎至少能管个饱,两碗饭下肚舞一个时辰的长戚不成问题。”

    黑袍青年听闻此话冷笑片刻,声音竟隐隐带了些颤抖:“吃饱……你们自然能吃饱。但你们可知道,那些朝廷克扣来的军饷喂饱了北疆恶狼,就是为了让浮屠军将战火带到所有地方!乡亲何辜,百姓何辜,那些因战争而妻离子散客死他乡的人又何辜!都是你们这些只能依靠厮杀血肉才能活下来的恶狼,天下间有多少人是因你们而死,你们知道吗!”

    “上位者争权夺势,倒霉的还不是我们这些无辜百姓!三国之间安稳这么多年,为什么你们浮屠铁骑又要重燃战火!北疆困不住你们,狂风暴雪压不住你们心底的戾气,因一己之私行尽天下不堪之事,该杀!滥杀无辜欺凌百姓,致使无数人有家不能回,该杀!”

    步陈沉默地听他咆哮,他太过激烈,以至于本就没束严实的黑袍忽然散落在地上。青年自小流离失所,饥一顿饱一顿,虽然身形挺拔,但却极为瘦弱,脸上带着虚弱的腐败之气,就像死不瞑目的饿鬼。

    步陈道:“众生何辜,我亦何苦?天地不仁尚且以万物为刍狗,在下不才,不敢与天地比肩,但浮屠铁骑戍卫北疆多年,护佑大梁山河永继国泰民安。你只道是战火离别,那你可知我铁骑的儿郎又有多少人至死都回不去家乡?每次大苍有了动静,铁骑就得先留封家书在大营里,回得来那就揉成团扔了下次再写新的,回不来就托人带回家里去。”

    青年眼睛通红,他本就极为瘦弱,脸皮就像是糊了包浆粘在头骨上,瞪大眼睛的时候更让人觉得那眼珠子几乎要掉出来。步陈的话字字诛心,他茕茕独行江湖多年,不是没听人说过浮屠铁骑的功绩。有人骂就有人夸,时常也能遇见不少被他们救过的人夸他们好,说他们是大梁的脊梁。可是他的家人呢,原本安定祥和与世无争的小村子,仅是因着所临位置与大苍的大营极近,便被大梁抛弃在火海之中。

    在海清河晏的罩子之下,谁又会在乎一个小小村庄的死活?

    青年道:“生杀予夺之权向来只在强大之人的手中,蚍蜉安能撼大树?你现在能坐在这里与我争论,只不过是你命好罢了,你出生在王爵家族,自小便锦衣玉食,不知五谷之贵。你怎么会知道我们过的是什么水深火热的日子,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天理昭昭,你们就不怕遭报应吗!”

    步陈淡淡回道:“你自认是蜉蝣,大树能怎么办?”

    许是步陈轻浮的态度刺激到了他,眼神如刀几乎要隔空将步陈剁成肉馅,他在原地不停走着,搓揉着掌心,似是在犹豫,但看着步陈的样子又恨不能将他挫骨扬灰。

    浩瀚无际的虬龙江在脚边翻腾着水花,青年瞪着半湿的裤脚忽然下了决心,他闭了闭眼,看着江的另一边,口中喃喃自语片刻,似是在对什么扎根心里的执念做最后的祷告,这才转过身来对着步陈掏出了怀里的短刀。

    青年道:“莫道我心狠,全村被你们一把火烧个干净的时候,我就立下重誓,今生今世必报此仇。天神开眼,让我进入圣教,有了独自杀你的机会。虬龙江这么大,我原本不抱希望能遇见你,但上天既然将你送到我面前,那便是圆了我一个念想。你放心,等你死了,我便将你扔进江里,说不定你的尸体还能有幸被虬龙江送回北疆去。”

    步陈看着他哆哆嗦嗦地双手攥着刀走了过来,也不着急,捻下粘在脸上的头发丝道:“现在不怕跟魔教交不了差了?”

    青年面目扭曲狰狞,咧出一个杀气四溢的笑:“我只说没见过你,又有谁能知道?你可知当我看见你落在这里的时候,我有多么高兴?我等啊等,等得不耐烦了,好不容易等到你的姘头弃你而去。你身边再无人见过我,纵然我杀了你,又有谁能知道?步陈,冤有头债有主,举头三尺有神明,下了地狱,会有人接你去受刑的!”

    青年磕磕绊绊地跑过来,眼中的狂喜压抑不住,他高高举起短刀,正要刺下,却见远处忽然寒光一闪,一把刀势如破竹般俯冲而来,绝世利器锋芒毕露,竟将青年的短刀瞬息击碎。

    荒沉扎进地里,刀柄震颤不停,青年怔楞在原地,忽而霍然转头看去。

    宗意将身上沾的草叶都拍打下去,不满地说:“你说谁是姘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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