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十分安静, 连他们的孩子也不挣扎了,愣愣地叼着嘴里塞的破布, 瞪圆了眼睛看一眼他娘亲,又看一眼像是瞬间衰老二十岁的爹。在他的印象里,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他娘敢顶撞他爹, 还是在群敌环伺、刀剑相对的环境中,拼命地挣脱全身的束缚,站起来大声说话。

    他自小就觉得他爹和娘亲至少是相敬如宾的,虽然没有像隔壁的叔叔阿姨那样同进同出,会互相给对方擦汗,但爹还是会努力赚钱给娘买胭脂,每次娘拿了胭脂,嘴上说着破费, 心里还是高兴的,他曾经下了学堂的课看见她娘偷偷地在屋里试胭脂, 对着爹腼腆地笑。

    可他从来都没想过,有一天他爹要让这些人杀了他和他娘,只为了保全另一个孩子。

    齐明也没想到,何冰胆大包天,挑人挑到了翁无声头上。

    齐明道:“怪不得你给翁无声办事, 却总有一种瞧不起他的意思。我还以为……没想到是我想岔了。何老板了不得,可曾在翁无声颐指气使对你下令的时候, 也在暗暗地嘲笑他?”

    何冰摇了摇头, 没说话。

    齐明说:“你们的孩子是谁, 翁明雪还是翁明尘?”

    何冰冷冷地一笑:“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反正我死就死了。那孩子迟早被你们发现,想必也难逃一死,我作恶多端,活该没有香火传承,这是我的命,我认了。”

    齐明道:“浮屠铁骑从不滥杀无辜,我之前答应过你的,现在依然有效。只要你说出当年那件事的真相,我保证不光翁家的孩子没事,在这间屋子里的,你的妻儿定然安全。”

    何冰还想拒绝,想来是不相信齐明能代表步陈做决定。他得罪的可是大梁皇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帝师,就算他是个不谙宫闱秘史的普通人,他也知道,惹恼了步陈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那女人见何冰执迷不悟,霍然推开所有人冲了上去。浮屠铁骑想拦,却被齐明一个手势制止。

    女人拉扯着何冰的衣服,声泪俱下:“何冰,你是畜生吗?你儿子才十八岁,是最美好的年纪,他不能死!他刚考上举人,眼见着就要当官了,他会带着全家人的希望去京城考试,他会光宗耀祖地返乡!你要毁了这一切才甘心吗?”

    何冰说:“你懂个屁!他们是谁你知道吗?”

    女人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跟孩子没关系!要死,我陪你一起死,我又老又丑,比不上林如霜大家闺秀,但陪着你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也算同甘共苦。可林如霜为你做了什么,他们家的孩子为你做了什么?是,翁家的两个孩子确实要模样有模样,要才华有才华,但那有什么用,那是翁家教导出来的,不是你!就算他们身上流着你的血,可他们的成长跟你一个铜钱的关系都没有!何冰!你要为了他们放弃你从小看到大的骨血吗?”

    何冰扭头看了眼瞠目结舌的儿子,又看着满脸皱纹,手上都是老茧的老妻,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

    “我说。”何冰说。

    齐明对着铁卫点了点头:“让他们走。”铁卫依言解开了何冰儿子身上的束缚,他匆忙跑到他娘面前,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何冰。

    何冰说:“你现在就敢放了他们?不怕我反悔吗?”

    齐明笑了笑,让人开了门送母子二人离开。他儿子出门之前扭头看了一眼何冰,原本挺直脊梁骨的老人卸下面具后,已经衰老地不成样子。他想了想,回头对他爹磕了个头,说道:“爹,我会好好考取功名,照顾我娘,我会证明,我不比翁家的人差。”

    何冰老泪纵横,泣不成声,他说道:“好孩子。”

    门缓缓地关上,一刹永别。

    齐明这才慢悠悠地站在何冰面前,让人给何冰解了绑说道:“十四年前,在尧山北侧的蓟州,你曾收留了一个带着孩子的女子,可有此事?”

    何冰缓缓道:“有。”

    十四年前,政和十二年,这一年对于所有人来说都是终生难忘,无论大梁,还是大宣大苍。

    这一年西藩王叛乱,容征帝与景贤皇后身死宫中,大梁最负盛名的一代传奇帝后魂归九天,随之而来的是西藩王将近四年的苛政统治,大梁皇朝怨声载道,家家户户私下里为帝后设灵位,祈愿流落人间的公主早日还朝。

    当时的何冰还是个在药铺里打杂的小厮,自觉与皇帝的事相隔甚远,倒是对帝后没有什么美好的眷恋。他还记得那天早上,他师父照例上山去采药,要他一人看着药铺。何冰自来到药铺,就一直偷偷地背诵着他师父的那些医书,书房里书盈四壁,药毒俱全,他近乎贪婪地吞食着这里的一切知识,可这些只能偷偷做,因为他师父不允许他进书房一步。

    有一次老家伙酒后吐了真言,这些书里有不少都是他从小扁鹊那里偷来的,也是因为偷书,才被赶出了药王谷。他犯过的错,自是不许他的徒弟再犯,平日里对书房严防死守,纵然是离开也要上锁。可何冰小时候曾与路过白驹城的老先生学过几招开锁的技能,他师父的锁在他眼里就是一块破铜烂铁罢了。

    可谁知,今天天气不好,晴天烈日转眼就阴云密布,雷声大作,可他一直在书房里两耳不闻窗外事,没想到他师父为了躲雨,提早回了药铺。放下药筐的时候没找到人,却在书房里抓到了他,自然是一通严厉地辱骂,并要将他赶走。

    何冰好不容易才在这站稳了脚跟,家里还有婆娘和儿子要养活,怎么能就这么轻易走了,可谁知几个推搡,他邪气上头,拿起桌上的烛台,送那老家伙归西了。

    何冰一时没缓过神来,坐在地上一直等到雨停,晴空后落日的余霞撒进药铺里,照在他师父的尸体上,他才霍然回神。

    他杀人了。

    万般念头涌上心间,他想过报官,可他还不想死。大梁律例极严,杀人者偿命,他不能就这么进牢子。何冰下定决心,赶忙起身去翻找药铺的破布,想将老家伙先捆上,趁着半夜没人的时候扔进尧山去,只消伪造成意外堕山的假象,没人会怀疑到他。

    谁知药铺的门忽然被敲响,他擦了擦手上的血,平复呼吸,跑去开门,却见是一个女子,全身被雨浇透,怀里鼓鼓囊囊的,像是抱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那女人焦急地问:“大夫在吗?求求你,救救孩子吧,她路上受了风寒,高烧不退,怕是快不行了!”

    何冰平日做跑堂做得很称职,下意识地侧身让女人进去了,女人道了谢进了屋子,却惊呼出声。何冰暗道一声糟糕,赶忙跑过去将尸体遮掩住,哆哆嗦嗦地说:“这是中午送来的病人,可是实在没办法,救不活了,我正想去通知他家人。你先坐、坐会儿,我给你倒茶。”

    说到这,何冰忽然诡异地一笑,齐明眉头一皱,身上涌起寒意,像是寒冬腊月被扔进满天飞雪的北疆雪原似的。

    齐明问:“你做了什么?”

    何冰轻笑道:“我给了她一杯毒茶,剂量足够让她安稳地死去,绝不会感受到一丝一毫的疼痛。”

    齐明一把拉起他的衣角,几乎将何冰的脖子勒出青筋,眼见着人都要翻白眼了,铁卫们才不甘不愿地跑上来拦住,毕竟关键的地方还没听到。

    一股邪火烧上心头,齐明的眼睛火烧火燎地痛,他一想到就是因为眼前这个瘪三的利益熏心,那个人曾经受过这样的委屈,这么多的人因此受到牵连,无家可归……

    何冰咳了半晌,从喉咙里呕出一口血来,擦了擦唇角。但他似乎对齐明的态度真的有些好奇,打量他半晌说:“你跟那个女人到底什么关系?我看你年纪也不大啊,当时你才几岁?”

    齐明从齿缝间蹦出字来:“你知道她是谁吗?”

    何冰笑了:“我俩一见面,她就被我一杯毒茶药死了,我怎么知道她是谁?”

    忽然一拳重重地击打过来,何冰瘫倒在地,牙破了几颗,血流了满脸,但这次没人拦着,何冰自己从地上爬了起来,哼哧哼哧地喘着粗气,擦了一把嘴角的血。

    他抬起头,见着屋子里的铁卫们都冷冷地看着他,眼神森冷,冰锥似的劈头盖脸砸了过来。

    齐明强忍想一剑宰了他的冲动,问道:“她带着孩子来求医,你大可将她拒之门外,又何必要多此一举地杀了她?”

    何冰淡淡道:“是啊,何必多此一举。但又有什么办法,谁让她命不好撞了进来,看见我收拾尸体,要是她说出去,我就完了。杀一个也是杀,杀两个也是杀,有什么区别?”何冰顿了半晌,面目狰狞地笑了:“我清楚地记得当时她已经断气了,就把她埋在了尧山脚下的一个坟包里。她是怎么被活着带出去的,救她的人会医术?还是能起死回生?”

    齐明没回答他,好像在打量着人间的恶鬼。

    何冰絮絮叨叨地说:“你们刚才给我的册子,是她偷走的,我看见上面有我师父的名字。是我疏忽了,没搜她的身,不然怎么会让她偷偷摸走书呢。”

    齐明忽然开口,声音冰寒刺骨:“那个孩子呢?”

    何冰一愣:“什么孩子?”

    齐明说:“她抱着的那个孩子呢?”

    何冰努力地回想着,似乎真的是什么不需记在脑子里的无关紧要事,想了好久好久,才憋出一句话来:“哦,你说那个小女孩啊,扔了。”

    齐明一把将他拽了起来,双目瞠圆:“你说什么?扔哪了?”

    何冰说:“当然是随便扔山里了,那孩子病的重,在山里肯定活不了多久。被饿死,冻死,病死,被豺狗野兽吃了,都有可能。不过我记不得具体位置,你大概不能帮她收尸了。”

    齐明将他往地上一扔,厉喝道:“把他看好,别让他轻易死了。”

    铁卫们应声喝道:“是!”

    何冰被铁卫抓起来的时候,仍不怕死地挑衅道:“不会吧?这么重要的人?莫非是你们浮屠铁骑的千金小姐?还是皇家的人?”

    齐明侧头说道:“那是大梁东海公李闯将军独女,李狐。”

    何冰瞪大了眼睛,他忽然想起闲来无事,倚在茶楼听对面客栈的人说书,讲到齐歌城破,李闯将军的千金偷偷带走了皇朝公主后,下落不明……

    那……

    何冰嘴唇抖动,颤歪歪地问:“那……那个孩子……”

    齐明冷冷地看着他,眼中千把利剑几乎要将何冰刺穿:“如你所料,她是我大梁皇朝传奇帝后的唯一骨血,大梁真正的公主。”

    “何冰,我后悔了。”齐明撂下一句话便离开了此地。

    何冰身体一晃,晕了过去。昏死之前的唯一念头是,全完了,他自己是,他的儿子也是。

    尧山上山风烈烈,浮屠铁骑分布四周仔细搜寻,时不时便有人报着位置。步陈站在一块凸起的山石上看着四周的山林,总觉得尧山的树木分布颇为巧妙,就像个巨大的阵法,将尧山笼罩其中。

    忽然他心头一震,步陈抬头看去,远远地正跑来一个铁卫。铁卫满头大汗地凑到步陈身边说道:“主子,何冰招了。”

    步陈看了过去,铁卫憋着心头一股气,强做镇定道:“十四年前,何冰为掩盖自己弑师之罪,将路过求医的李狐小姐毒死在药铺里,随后……随后……”铁卫忽然哽咽,低头抹了一把泪,继续说:“随后将病重的公主在夜里扔进了尧山。”

    铁卫独自哭了半晌,忽然发觉他家主子正若有所思地看着山里,脑袋里一哭二闹三上吊情节过了一圈,但仍觉得他家主子做不来这么没品位的事,这才放下心来问道:“主子,你怎么不伤心啊?你找了这么久的公主,却、却……”

    步陈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老实的铁卫说:“知道了,退下吧。”

    铁卫不肯放弃,一定要将微妙的主子从危险边缘扭回来,打了个挺,行了军礼,继续问:“主子,你不能放弃啊,说不定公主就被路过的人救了呢?李狐小姐喝了毒/药都能被人救活,何况是福大命大的小公主呢?主子,人要有梦想,人要坚强,活下去,没什么克服不了的。”

    步陈摸出一把扇子,冷不防敲在铁卫头上,将铁卫敲得直咧嘴。

    步陈说:“没错,她还活着。”

    铁卫:“啊?”

    年轻铁卫正抓耳挠腮地没回过神,忽听远处传来一声:“找到了!”

    娃娃脸侍卫顾十七窜了出来,行礼道:“主子,尧山地道找到了。”

    步陈将扇子在掌心一敲,大步走过,长衫在身后高高扬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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