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到——”

    长长的唱喝见缝插针地钻进大帐内, 让跌坐在椅子上的左维雍清醒过来。

    “圣旨?现在怎么会来圣旨?”左维雍站起身整理方才折出压痕的官服,转向步陈, “帝师大人,你方才说的, 老臣就当没听见, 还请帝师今后三思而后行,莫要玷污了王爵家族的门脸。”

    步陈:“怕是难。”

    “你!”

    步陈道:“左大人,我们来打个赌,就赌这圣旨的内容,我赢了,您就让我带兵走,我若是输了,就跟你一起回齐歌城谢罪如何?”

    “胡闹!圣旨当前, 岂能儿戏!”

    步陈笑道:“看来左大人很清楚这圣旨都写了什么,姜还是老的辣啊。”

    魏明真伸手想拦, 忽地想起步陈来意,向后退了一步,假装没听见。

    左维雍道:“胡说八道!陛下重病,朝堂俱乱,幸而有丞相压着, 政务清和。想来是陛下有命于魏将军,看来南梁大营要临危受命, 担皇朝重责了。”

    “临危受命。”步陈嗤笑, “左大人到这个时候了还在装傻?您不说, 我说。陛下早就派人送密信到司空府,派左大人去北疆浮屠军巡查,原本是想利用左大人扼制武虔,谁能想到左大人神机妙算,拐了个大弯跑到南梁来了,正巧碰见我向魏将军借兵,你说巧不巧?”

    左维雍老脸一沉,怒道:“你这是什么态度!陛下之命,臣定然赴汤蹈火,怎会阳奉阴违,背离圣旨?”

    “左大人,在场就我们三个,明人不说暗话。你早就收了消息,大苍太子楚溟暗中率军夜渡虬龙江,金乌城被苍军所围危在旦夕,翁无声私囚太守林敬堂,鸠占鹊巢,将金乌城太守府亲卫逐出近三分之二。所以你才会出现在南梁大营,若是我没有来,你就会自己出手向魏明真施压,让他带人去金乌城救援。”

    步陈说的话,魏明真字字都能听懂,但合在一起,他却觉得听了一耳朵浆糊。楚太子出军金乌城?大苍兵压大梁?步陈借兵是为了解救金乌城,而不是为了给流落江湖的小公主造势?

    魏明真抬手要抓步陈,却被帝师游鱼似的躲开,“你骗我!”

    步陈:“她现在就在金乌城,你若不信可与我同去。左大人,我不知你为何会得知这些消息,但你来了,说明你不是当初的那些人之一。你我此行目的相同,我不想与你耽搁,我必须立刻走。”

    左维雍像老了十余岁,长长地吐出口气,再没了支撑他站着的力气,便扶着魏明真的手坐了下来:“臭小子,连我都算计上了,你能不知道我为何得知这些消息?你偷偷给你爹传信,让你爹提前告知给我,我能不来?我不来,你就翻天了!……‘当初那些人’,我就知道瞒不过你,连你爹我都没告诉,就是怕你们家祖传的火气一上头,冲动行事,就忘了自己姓啥了!”

    顾十七从帘子后面伸出个头来,说:“主子,传旨的太监被我派人拉着在营里遛弯呢,你们接着聊啊!”

    魏明真怒道:“左大人,这都是步陈干的,跟我没关系,不能算我头上!你得跟陛下说清楚啊!”

    左维雍:“……”

    都什么时候了,这群小辈还在推卸责任!

    步陈说:“左大人,皇朝糜烂,国将不国,你我心知肚明。当年帝后身死齐歌城,只有小公主逃了出来。凭他西藩王作乱,就能杀掉这大梁的传奇帝后?十多年过去,如今他们又蠢蠢欲动,联合武林盟翁无声,企图动用江湖的力量将大梁搅乱。庙堂江湖原本彼此相安无事,一旦这层屏障被撕开,后果将如何?”

    “那也不是你合军的借口!”

    步陈:“不合军,怎么给陛下机会收归军权?他只有大权在握,才能高枕无忧,一旦权利尽数归还,猛兽就会松懈,大梁被压下的阴暗才有机会暴露在日头下,被天下百姓见证!”

    左维雍心累地闭了闭眼:“你这是在赌。”

    步陈笑道:“没错,不赌的人生,有什么意思。”

    他不止在赌皇帝因收军而露出破绽,也是在赌皇帝露出破绽后,那些潜藏在大梁帝国中的衰弱的根本也会因狂喜而露出马脚。更是在赌天下江山总有一日会回到那个人的手中,而她,是否担得起这天下苍生的重量。

    他一箭三雕,中,则宇内太平,十余年的约定尘埃落定;不中,则天地倾覆,大梁皇朝崩塌,再无三国鼎立。

    “陛下不知您来此地,这旨意是在此专门等我的,如今您来了,正巧帮我争取点时间,我要用大苍这把利刃,彻底将大梁的蛀虫斩个一刀两断!”

    左维雍抬了抬眼皮说:“我要是不来怎么办?”

    步陈:“您来都来了,不能白喝南梁大营的茶啊。”

    “臭小子!那茶叶是我带来的!”

    疾风骤雨乍如天河倒泻,将经年积压的仇怨一股脑涌个干净。金乌城罕有三四月便见大雨的时候,也不知这大雨是因销声匿迹二十余年的鬼刀传人现世,还是武林盟主通敌卖国,陷全武林于不忠不义。

    原本以为参加武林大会只是历年的家常便饭,就算吃不饱,也能沾光长眼界,多认识点武林里有头有脸的人,说出去也有面子,但谁能想到,英雄宴一朝惊变鸿门宴,江湖里如鱼得水的大侠们集体躺在砧板上待宰。

    宗意:“盟主,应还是不应?”

    翁无声指骨捏得嘎嘣响,万千目光都投到他身上,他定定地看着宗意,当初心怀鬼胎将她放走到底是为何来着,此时竟有些想不起来,冥冥中只有一句话缠在耳边,“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

    ……不,这么多年的积淀,怎能被她一句挑衅就覆灭!

    “姑娘的战书虽不合规矩,但既是对械,我便接了。若姑娘输了,不必谈什么处置,我还能欺负你这小姑娘不成?不过,我对鬼刀前辈的荡沧海确实很感兴趣,定然要与姑娘讨教一番。”翁无声笑道,“但方才那一连串罪名,恕我直言,若姑娘不是听信外面的谣传,那我可真的要与姑娘说个清楚。”

    宗意嘲笑说:“我冤枉你了?”

    翁无声道:“众所周知,武林盟乃江湖中正之所在,最忌讳与官府生事,更何谈祸国殃民。我终日在武林盟里,这一点金乌城的各位都可为我作证,我又是如何跨过虬龙江和万里路,去勾结大苍?”

    宗意道:“没勾结大苍,那尧山的密道从何而来?难不成是盟主为方便大梁官府派兵前来金乌城,顺便开凿的不成?翁无声,看看外面,大苍率万人之师夜渡虬龙江,突袭金乌城,若无你翁无声的暗度陈仓,他们能如此顺利?”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不欲与你这小辈多说!”翁无声振了振袖子,对着身边侠客行礼道:“原是想与魔教周旋片刻,探听消息,却不想大苍围城,国将危矣。虽则大家并不同属一国,但武林盟在金乌城盘踞多年,就当是为救金乌城的百姓,恳请诸位帮我应付魔教片刻,我带大梁的人去外面救人!”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此时都没敢吭声。宗意的身手虽好,但方才所言着实让人心惊,可正如翁无声说的,欲加之罪,要有证据,难不成这姑娘的手上还有翁无声通敌贩国的证据不成?

    “我可以作证!”

    墙头忽然冒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李渡艰难地爬上墙,被看不过去的柳春盛抬手推了上去,正趴在墙头喘粗气,但喊声却字字清晰。

    “我可以作证,证明翁无声身为武林盟主却假扮盗匪,带着武林盟的下人围剿李家村,致李家村一百三十人毙命!”

    哗——这可不得了,李家村变荒村这个事,在场的人都知道。想过尧山,大多数人都会在李家村歇脚,但谁能想到,金乌城脚下的小村落一夕之间空无一人,他们只能日夜兼程过尧山,吃了好大的苦头。还有好事之徒去太守府打听过,却被告知是全村都搬到金乌城来了。

    此等丧心病狂之事,真的是盟主所为?

    楚凌寒道:“少侠谨言,你可知此等指控要讲究证据。翁盟主有什么理由要将一个小山村屠戮干净,这不是给金乌城自找麻烦?”

    “我有——唔,哎哟!”李渡话没说完,就被宗意一脚踩住了嘴,差点把他踹下墙头。宗意刚踩了不知道多少个铁蒺藜,鞋子上一股怪味,差点把他熏晕过去,眼前事物直打转。再加上鞋上有雨水,混着杂物险些灌进嘴里,前几天的饭都能吐出来。

    宗意说:“证据自然有,打完再说。”

    楚湘远默默擦了一把汗,原来这女人不光对他狠,对别人也狠,真是蛇蝎心肠,比不上大苍的姑娘一星半点的温柔。

    宗意蹲下身子按着李渡的脑袋说:“闭上你的嘴。”

    李渡擦了一把嘴:“呸——呸呸,你都踩了什么玩意?你为什么不让我说?他马上就要被我们逼进死角,趁机要他命啊!再拖延下去,我们就……”

    “你能有什么证据?难不成要在大庭广众之下跟他滴血认亲?”

    李渡不敢抬头,他确实是这样想的。如果能证明他是翁无声的亲儿子,他的话必然就可信很多,想来翁无声为了不让外界知道他早些年的龌龊事,惊怒之下剿灭一个小村庄,更有说服力。

    但是。

    “你口口声声说你没有这个爹,男子汉要说到做到。既然不认他,就别再跟他扯上任何瓜葛,我们自有办法来让他认罪,用不着你自我牺牲。”宗意拍了拍李渡的脑袋,看着墙下正望着他们的英雄侠士,“小神医,别耽误时间了,你的手是用来救人的,杀人这个事,还是交给我吧。”

    柳春盛在墙上猛踹两脚,借力上墙说道:“说得好!你这小姑娘真懂事,我欣赏你!”

    楚湘远:“舅舅!”

    翁无声阴沉地看向柳春盛,他最不希望的事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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