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苍的军营虽在尧山腹地, 却临着蓟州不远,有些胆大的士兵时常借着巡山的由头跑去蓟州寻欢作乐。蓟州不及金乌城繁荣, 但地势温缓,钟灵毓秀, 物产丰饶, 有河流经过,船舶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庄稼连年丰收都在金乌十州前列,称得上是天府之城。

    楚溟正在军营里为金乌城七上八下的战况一筹莫展的时候,秦玉躺在蓟州艳姐儿众多的梅玉街边一家青楼里,享受着莺莺燕燕地爱抚斟酒,一派自在笙歌。

    他身侧立了个一身肥膘却作小厮打扮的人,稍有些贴身的衣服勒在他身上, 将他困得有些窒息。此时正焦躁地擦着汗躲着莺燕们时不时便甩开的胳膊,顺便分神注意脚下会不会踩到满地乱滚的水果和茶杯, 甚至还有站老远都会被淋一头的天外来酒。无缘无故总要担心有人要暗害他,这算什么男人的温柔乡,分明是炼狱!刀山火海恶鬼满地的炼狱!

    一个刚进来的姑娘见他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乱蹦,便娇笑着过来抱他,却见此人忍不住尖叫一声跳了起来, 一个咬了半口的桃咕噜咕噜地滚来,他躲闪不及正中目标, 脚下一滑快且猛地扑到了秦玉怀里。

    秦玉那张略显瘦削的脸平白被肥肉重击也不生气, 将酒壶一斜, 全倒在了他头上,笑着说:“老赵,怪不得这满屋子的姑娘都看不上眼,原来是看上我了!哈哈哈哈哈……”

    赵不修是典型的人不如其名,非常修边幅,当即便起身对着秦玉行了礼,拉扯着褶皱的衣角,满脸哀怨地说:“将军,该回去了。”

    秦玉颇为扫兴地拉过一个姑娘,往脸上狠狠地亲了一口说道:“回去?回哪去?看着楚溟那张难以吞咽的脸,我半年都吃不下饭!”

    赵不修满脸的一言难尽,却仍是挑着能说的说了:“我知道您和太子不对付,但既然为了报云将军之仇答应出兵,就得从军令。金乌城眼看着就要攻下了,您不在阵前就算了,怎么还来这这这……这等烟柳巷里,成何体统!”

    秦玉一面往姑娘身上摸去,一面不在意地说:“体统体统,我看你才快成桶了!老赵,唉,这你就不懂了。金乌城就是个空城,有诸葛打头阵,肯定能拿下。诸葛来一趟不容易,好歹也是兄弟一场,多少得让点功绩给他,回去也好跟嫂子交代。毕竟攻下金乌城后,一路打到齐歌城,就都是我一个人的功劳了。”

    秦玉大笑三声,又提起一壶酒往姑娘身上倒,几个姑娘穿得花红柳绿,娇笑着喊着“羞死人了”,抖着柔肩往秦玉怀里钻。秦玉军旅出身,习武之人身材大多不错,正是姑娘们喜欢的穿衣显瘦脱衣有肌肉,此时不占便宜更待何时。

    赵不修一面擦汗一面腹诽着成何体统,一没留神险些又摔地上。忽然门被敲了三声,两短一长,是有信报来的意思,赵不修全身肥肉一颤,当即便充满离开此地的希望,花枝乱颤一步三颠地跑到门口。

    秦玉仰着脖子等姑娘喂葡萄,忽地脖后一痛又一痒,他扭头看过去,正见着一个眉目清秀如画的姑娘躲在他身后,见他回头便含蓄却隐隐柔情地望了他一眼。烟波秋水,扶柳柔风都在这一颦一笑里荡起了涟漪,秦玉从未见过一人能如此符合他心尖尖上的美人儿形象,立刻谁都不要了,跳起来便往那姑娘身上扑。

    姑娘轻笑一声,往后躲去,却被别的姑娘使坏推进秦玉的怀里,被搂了个满怀:“美人儿,胆大妄为,还敢咬我!前几日没见过你,新来的?”

    那姑娘低头不语,忽闪忽闪地睫毛扫在秦玉心头上,将他看酥了,身体火烧火燎地躁动,当场就要脱衣服,却见赵不修一边大喊“男女授受不亲”,一边将姑娘都推开,也不管倒地一片春莺啼,尖声道:“将军!必须得回去!诸葛将军身死,金乌城没拿下,咱们家的旗还被守城的折了!”

    秦玉搂着人的一手一紧,没注意怀里的姑娘抖着眉毛看向他的手,秦玉怒道:“什么?跟我说清楚!”

    赵不修快速说着:“翁无声靠不住,武林盟主之位被抢了。现在援军还没到,诸葛却先死在了城里,将军你若再不回去,等安达的援军来了,齐歌城能不能让将军去攻可就说不准了……”

    赵不修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巴掌推开,秦玉将衣服穿好,鹰目般的眼睛在屋内一勾,姑娘们忽然涌上一阵寒意,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听秦玉冰冷地说道:“你们都听见了吧。”

    有几个乖觉的立刻跪在地上,哭啼着说:“大人,我们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不懂,饶了我们!”

    秦玉:“都杀了。”

    尖叫声瞬间响彻青玉楼,姑娘们跪倒一片,但赵不修早就不耐,对着士兵下了令便转身走了。屋内血光层层起伏,热血溅满窗纸,青玉楼的侍卫有听到声响跑上楼的,也被尽数截杀在楼上,到处一片惊惶吵闹。谁也没注意到,一个姑娘从支起的竹窗翻身跳了出去,悄无声息,只有半截裙角在窗沿一扫而过,倏地不见了。

    秦玉翻身上马,忽觉脖颈处一阵搔痒,他反手摸去,正是方才那个姑娘啃咬的地方。想到此处,他心底不免有些遗憾,早知道刚才就让赵不修将她也带上了,杀了实在可惜,但这可惜也不过一瞬便没了。忽然,像是有人在暗处窥探他,秦玉转头目光如剑,但入眼处却无一人,便长喝一声揽起缰绳,眨眼消失在了长街尽头。

    暗处一人走了出来,正是方才那个姑娘,她不知从哪摸出一件黑袍往头上一罩,迎着人群左拐右拐,绕到一处客栈,默默地上了二楼推了门便进去。等在里面的正是当初在虬龙江边追杀宗意和步陈的卜安临。

    卜安临问:“芜然,得手了吗?”

    凤芜然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一条通体血红的寸长小蛇,捏了捏脑袋说道:“我让六圣咬了他一口,将药也点了进去。不过没敢下太多,秦玉多疑,多则无益。”

    卜安临道:“足够了。圣女安排的事都完成地差不多了,你和我这就动身前往虬龙江。”

    凤芜然将六圣收回,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圣女怎么知道秦玉会出现在这里,这可是花街,街上的勾栏院那么多……”

    卜安临立刻回头,四下望了一眼才松了口气说:“噤声,圣女的事,可不是我们能置喙的。别以为你是护法就能枉顾律责,现在可不是以前的圣教了,想想暮老的下场,还不足以让你谨言慎行?”

    凤芜然低了头,卜安临也知暮老与凤芜然情同爷孙,她自小便是暮老抚养长大,此时听闻暮老死讯,多少有些失意。但在圣教里,一步错便会危及性命,由不得他们不谨小慎微。

    卜安临叹道:“芜然,我们来了圣教,便要忠于圣教。快走吧,教主还在等我们。”

    凤芜然将黑袍重新罩上,盖住六圣,便要跟着出去,却见卜安临忽然停住说道:“芜然,此行回到幽冥城,你便找个借口出去执行任务吧。”

    凤芜然不明所以,正见卜安临目光莫测地从窗口看向金乌城的方向,说道:“要变天了。”

    昔日繁华鼎盛,碧台青瓦十丈软红的金乌城此时衰败又颓靡,被炸毁的断壁残垣并着三三两两在街边或低声痛嘶或高声啼哭的伤患,无端地生出几分悲风哭雨的感同身受。宗意行走在其间,无边的孤寂和战火燎原后的凄苦都如冬日的寒风般见缝插针地刺进骨子里,连着筋骨血脉一起痛得让人生不如死。

    汪真看得透彻,眼角的光从长街一路端量至尽头,才开口说道:“大苍为此战准备已久,楚溟在朝中不得人心,早就惦记要到大梁大闹一番。他有备而来,金乌城能守住已是上天开眼,求不得更多了。”

    “三国鼎立多年,分出胜负不过早晚,须知大梁能有今日的海清河晏,还要多亏了当年持续许久的战乱争端。”

    宗意知道他是想安慰自己,可她仍旧心存介怀。说她饱汉不知饿汉饥也不为过,和平年代不知战乱的悲苦,祖辈都说要居安思危,但说来容易的事一般做起来都十分困难,宗意是个普通人,自然也不能免俗。只不过自她接受了公主的身份,这份想要独守于争端之外的事不关己姿态就淡了许多。

    正因身在其中,才更知其间艰难险阻实乃人力所不能违,纵是早知山河破碎避无可避,到底意难平。

    二人快到太守府的时候,正撞见李渡从一户民宅里走出来。送他的是位老人,握着他的手不肯松开,眼泪顺着褶皱的老脸低到满是补丁的衣襟上。李渡笑着宽慰了老人几句,便替他将房门掩好,才松了口气。

    他擦了擦脑门的汗,若有所悟地回神,看见宗意和汪真笑着看着他。

    李渡有些不好意思,跑过来指着那户人家小声道:“老爷爷一直在城里卖画为生,家里有个腿残疾的儿子。苍军来的时候,他回家取墨,让儿子看摊,结果跑得慢就被苍军砍伤了。幸好伤得不深,我帮他加了板子固定,这才耽误了些时间。”

    宗意:“没怪你,就是觉得李少侠越来越厉害,已经是独当一面的神医了。”

    “什么神医不神医,我还差得远呢。”李渡小声嘟囔着,时不时瞥宗意一眼。她穿红衣真好看,美得就像水墨画里不小心滴上的红,缓慢却深刻地渗透到画里,不由分说地攫住了他的目光。

    “李渡——李渡!哎哟你个小兔崽子,找得快累死我了。”小扁鹊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钻出来,扯着李渡的袖子便往城西边跑,“快走,那边有个半截刀卡肋骨里的,这都没死,还喘气呢,真神了。你给我搭把手,我把刀取出来,需要你止血。”

    李渡不由分说地被拉走,宗意正笑着跟他招了招手,谁知手上忽然一凉,一滴什么东西落在了掌心,她低头一看,竟然是血。

    汪真抬头看去,却什么都没看见,若是人的话,以二人的武功不可能被翻上天了还没发现。但什么东西能从天上滴下血来,鸟?

    宗意:“找找去!”

    两人一点头,便仔细寻去,宗意眼尖运气好,走了没两步便在墙边的一丛不知名的野花瓣上发现了一点血迹。她招来汪真查看,二人又在墙头的瓦片缝隙上找了血——宗意循着血迹的方向看去,此地正是太守府的北边,二人离着太守府的门口不过还有几步路。

    汪真道:“林太守有二子二女,长子在东海李将军手下任职,次子在三年前的冬天就死在大漠了。长女林绫前年方才嫁人,其夫是西陵城参将之子,在国选大考上以第一的成绩被陛下任命为西陵刺史,却……却在去年因苍军肆动,侵扰西陵城,被治了个不察之罪,下了大牢。林绫正怀有身孕,闻此事喉在家中昏厥小产,丢了性命。”

    宗意皱眉道:“大苍骚扰大梁,不都是像邻居家的母鸡偷吃自己家鸡窝的粮食一样常有发生吗?为什么唯独这次被治罪?”

    汪真含蓄地说:“去年,是陛下疏远幽州王的时候。”

章节目录

女帝来朝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顾寻尘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顾寻尘并收藏女帝来朝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