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于皇家花团锦簇、本该在众星捧月的呵护中长大, 却被苦难磨平棱角的公主,此时连对他说话都要小心翼翼。她独自一人悬挂刀尖上开辟生路, 纵然是当年的景贤皇后,身边也有容征帝相陪。而他做了什么?他不管不顾地将她亲手推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还在为自己的深谋远虑沾沾自喜。

    曾经对景贤皇后发过的誓言犹然在耳, 他以何面目对得起她临终前的信任。

    “帝师大人?步大人?大梁明玉颜?”宗意胆大包天地伸手在步陈眼前晃了晃,“思春呢?”

    一声放肆被压在舌尖,步陈难得有些窘迫。

    宗意得寸进尺,给自己邀功请赏:“在武林盟别苑,你曾让我帮你争取时间,我应你所说,没少给翁无声捣乱,还把他锤个半死。你让我接下武林盟主之位, 带着虾兵蟹将保护金乌城,我不光杀了诸葛, 还逼得敌方大将秦玉斩自家大旗。你曾答应过我,骚乱平定后会告诉我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该是你兑现承诺的时候了,对吧?”

    秦玉那二百五做的事也值得拿来夸耀?步陈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决定不能太惯着她,一脚踩下翘上天的尾巴:“我说过吗?”

    堂堂天子之师, 帝国名将,竟然学穿开裆裤的小娃娃耍起赖了!真是世风日下, 大梁之耻, 皇朝的前途和名声都被你败光了!

    宗意怒视步陈, 大有你敢不承认我就拿刀把你削成刀削面之意。

    步陈无奈地投降:“好吧,从哪里开始说?”

    宗意:“从皇朝到底有几个公主开始。”

    步陈的嘴角蓦地绷紧,像是在从下颌到额角的完美弧线上又增涂了一层釉,显得更加凛然不可侵犯,高居于云端之上。

    “你曾对我讲起,政和八年,景贤皇后为容征帝诞下两位小公主。可无论是坊间话本还是曾经护送公主离开齐歌城的李狐,甚至身为景贤皇后师兄的梁阎王、臭老头和浮屠铁卫等人,都只说帝国有一位公主。”宗意将目光紧紧地贴在步陈的脸上,生怕错过半点异常。这个问题在她藏匿许久,早已如藤蔓般纠缠在心口,她必须弄个明白,“我不相信大梁皇朝最负盛名的帝师会弄错这么重要的事,也不觉得此事值得所有人说谎。所以,是景贤皇后隐瞒了此事,对吗?”

    步陈的眼睛依然是深不可测的泥潭,但宗意却觉得他染了些未曾有过的疲惫,像是隔离着的一层玻璃忽地被打碎,真相就这样突如其来地呈现在她面前。

    “景贤皇后隐瞒了诞下两个公主的真相,对外宣称只有一个公主。直到皇朝覆灭,改天换地,此事也未被揭露……是因为,即使在齐歌城……即使在皇宫里,知晓此事的人也寥寥无几吧。她将另一个孩子藏了起来是吗?我就是那个被藏起来的孩子?”

    她被翁无声打成重伤,景贤皇后曾出现在琉璃目的幻境中鼓励她活下去。既然是一个不被欢迎的公主,那她何苦勉强自己入梦而来?

    步陈表情淡淡的,被揭开的往事似与他无关,带着疏离的冷漠和潜藏在骨子里的排斥。但他看着宗意,那双琉璃似的眸子是如此清澈地倒映着他的身影,眼底的期盼刺进他的身体,小锤似的雕琢着他的心肝:“被藏起来的孩子,不是你。”

    “被李狐带出齐歌城,在蓟州被何冰扔到尧山,随后失踪四年被尉迟恭找到的人,是你。另一个孩子在西藩王兵变、由我带离齐歌城的时候,弄丢了。”步陈疲顿地闭了眼,声音里有着说不出的困倦,“我原本要将她带回王府,谁知半路遇到歹人劫持。铁卫被叛军阻拦,我躲避不及,被他们抢走了孩子。”

    宗意忽然想起在武林盟别苑里,步陈曾经脱口而出:“我曾经拥有一个姑娘,可是我把她弄丢了。”

    被抢走的、连存在都不为他人所知的那个孩子,却成为了纠缠步陈十多年的梦魇。

    若非宗意行走江湖经历了这么多的事,若她还是曾经那个刚出破庙、一心想着找回妹妹的天真姑娘,那她还就真会信了步陈的邪。

    宗意斜着眼睛看步陈,素净的脸愣是被这不上不下的吊梢弄出三分痞气来,也不知道跟谁学的,只学了三分皮毛,剩下七分都是胡闹,“你骗人。”

    像个咬着手指流口水,指责大人不给买糖的小屁孩。

    宗意这三个字说得掷地有声,将正好奇想过来凑热闹的顾十七吓得过电似的僵立在原地。上回有个老臣也是在朝中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步陈,但话语却比宗意长得多,旁征博引足有千言,非拉着皇帝评理降罪。后来这老头子先被步陈以一句“老眼昏花,胡说八道”拒之门外,后被帝师一派的大臣掀了老底——家中的闺女想博取帝师大人的注意未果,回家跟亲爹说了谎话,拿着鸡毛当令箭,上朝堂找茬来了。

    皇帝被这坑爹的典型事例折腾得深深无语,只能让老臣回家反省。

    顾十七想着若是一会儿帝师大人恼火起来,他到底敢不敢拼着小命去给公主救驾呢?

    顾十七还在犹豫着,却见步陈没有半点恼怒,心平气和不似平常:“哦?”

    宗意:“你说过,景贤皇后有独特的异能,她可以预言到今后会发生的事。我不相信她会不知晓那个孩子将面临什么样的危险,却仍坚持让你将她送走——因为她早就知晓西藩王破城的时候,会有人在皇宫外劫持公主。所以才以你做靶,让歹人以为只有你步陈带走的才是真正的公主,从而引他们将那个孩子抢走,而我得以保全,对不对?”

    一个是皇朝认可的公主,被天下人所拥护,在光鲜亮丽的皇宫里自由地长大。一个是自出生就被藏匿的女婴,连见一次太阳都倍感珍惜。两相对比,痛彻心扉。

    她们明明是双胞胎,到底是为何会有截然不同的命运?难道景贤皇后在抉择孩子一生一死的时候,不会为自己的麻木和冷血感到心痛吗?

    “你既知皇后有异能,为何从未想过她可以利用预言,帮自己和容征帝躲过这一劫?以她的能力,别说只是避开小小的西藩王叛乱,就算是荡平宣苍,收复疆土,令四海清平三国归一也不在话下。”步陈步步紧逼,将宗意心中的怀疑一寸寸地捻化虚无,“因为她别无选择,只有这样做,才能让你们错开既定的死亡之劫。作为交换,她放弃了自己和容征帝的性命。”

    “知天命不难,难的是逆天而行。景贤皇后身有天赋之能,这一生里启用预言的次数却并不多,便是因她的身体无法负荷这样的天命。容征帝曾被叛军兵围仇州,是景贤皇后率军所救,自那以后,皇后身体便每况愈下,直到楚帝派人献上琉璃目,这才减缓了身体的衰败。她从未想将你们强行分开,更不会以一个女儿做饵换取另一人的苟活。”

    步陈说:“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们的平安。”

    宗意耳中雷声大作,她瞪圆了眼睛,死死地咬着牙关,将眼泪圈在眼睛里:“那个孩子叫什么?”

    步陈薄唇轻轻地抬起,又沉沉地放下,吐出一句话:“她随母姓,单名为霓,霓裳的霓。”

    宗霓。

    兜兜转转十余载,她和宗霓从现代穿越后被迫分开,却又被命运牢牢地拴在一起。她被鬼刀收养,而宗霓,那个被歹人夺走的孩子,是否便是魔教从民间寻来,如今高高在上的圣女?

    两人在金乌城里漫无目的地乱转,顾十七在后面远远地跟着,半点声响也不敢出,生怕被连累波及。他是最早跟随步陈的铁卫,早就知晓步陈的德行,身为浮屠军中最难伺候的主子,顾十七一眼便看出步陈待宗意与他人不同,至于不一样在哪,他搜肠刮肚地想了半晌,脑子里冒出来一个大逆不道的词——“奸情”。

    武林盟门口人声鼎沸,南梁大军带来的粮草和在尧山随手打的野鸡兔子小山羊都堆在街道上,任由百姓挑选。金乌城的百姓此时最感激的便是宗意和李渡,纷纷将好吃的都留给他们,自己只捡了些干粮便走了。毕竟金乌城已经脱险,只需等到朝廷的救济和金乌十州商贩的涌入,便能彻底放心地开荤了。

    李渡见宗意和步陈回来,小跑两步想迎上去,却在半路停了下来。他原本对步陈只有怯意,此时见二人的影子被夕阳镀上一层烫金光斑,连轮廓都被写上“天造地设”,忽然便涌出一股不明不白的恼怒。

    宗意见到李少侠复杂的眼神一愣,正打算抬手打个招呼,却见李少侠胸一挺头一扬,高傲如斗鸡似的拐弯走了。

    李神医胆肥了,竟敢无视她?

    步陈老狐狸在一旁吹了吹手指,没打算出言提醒,他乐得宗意少个跟屁虫。虽然没威胁,但是碍眼。

    金乌城死里逃生,百姓们终于睡了一场安稳觉。温慕雪与武虔迟迟赶来,两人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就直奔步陈的卧房,温慕雪尚且还有些犹豫,武虔却是根本不给步陈面子,行动带风地如一柄刚出鞘的尖刀,狠狠地刺入敌人的内部——一脚便将步陈的房门踹开。

    被耍得团团转的二人组破门而入,便见缺德带冒烟的帝师大人早已沐浴更衣齐备,正坐在桌前,就着二两花雕酒,品尝着从齐歌城里带来的随军御厨做的灌汤包,并几个爽口小菜,吃得不亦乐乎。

    “哟,回来地挺快啊?不巧,正吃早饭呢。”步陈用筷子将灌汤包轻轻地戳开一个小口,浓郁的汤汁香气带着让人难以抗拒的热气瞬间席卷了二人干涸已久的胃,五感在这一刻尽数打开,热情地对大脑发出最后通牒。

    腹鸣如鼓的温慕雪:“宗意呢?她怎么可能是前朝的公主?上次在尧山,你喊救驾的是她?步陈你是人吗?”

    风尘仆仆却仍端着将军威严的武虔:“你滚一边去,我要杀了他。”

    屋内剑拔弩张,温慕雪一路上没少被武虔欺负,此时却同仇敌忾地站在杀气腾腾的神武大将军一方,怒视步陈。步陈心平气和地喝了口酒,啧啧有声,气得温慕雪往桌上扑,眼见着战局一触即发,张睚眦冒死冲了进来,大声道:“主子!不好了!”

    不好惹三人组甩着带刀片的眼神,无声地谴责张睚眦,若是他没说出个子丑寅卯,想来今早要挨揍的还得再多算一个。

    张睚眦吞了吞口水,梗着脖子嚷嚷:“宗意不见了!”

    大宣幽冥城修罗府。

    修罗府是教主所住的府邸,在魔教中只有职阶在护法以上的才有资格进入,不仅如此,魔教半数以上的守卫都在此处,在府邸边竖起固若金汤的壁垒。故而修罗府虽在幽冥城的最为繁华的街道上,却罕有人胆敢在附近徘徊,多是连路过都不敢乱瞟,恨不能将修罗府从地图上抠掉。

    此时修罗府内却罕见地簇拥了数十人,长老圣使齐聚于此,纷纷向圣女讨要说法。圣女的侍女拦在门外,虽说在场的人抬抬手指便能碾死这群奴才,却终究对宗霓有所忌惮,只是那瞪在门上的目光,像是要隔着房子将宗霓抠死在里面。

    左长老甩着空荡荡的袖子,用仅剩的右手摸了摸下巴上刚冒尖的胡子,不阴不阳地说:“教主前往金乌城的路上被歹人围剿?这等借口也敢拿来应付我等!我圣教自创立以来,到哪不是让人绕着走,何曾有过被偷袭的时候?莫不是圣女大人有了不当起的奸邪心思,要对教主不利吧?”

    右长老附和道:“周兄说的不错,我等也持此看法。圣女一句‘教主濒危’便将我们拒之门外,这算哪门子的道理?说句大逆不道的话,教主真的还活着吗?”

    魔教众人对宗霓早有意见,此时正适合落井下石,在庭院里便大述圣女罪状,恨不能当场便将宗霓钉死在房梁上。

    凤芜然是魔教护法之一,自也在其中。她不愿掺和派系之争,靠着树边逗六圣。六圣此时有些不安,想钻回凤芜然的袖子里,却被主人一直抓着,委屈地摇头晃尾,纤细的小尾巴拍打在掌心,有点痒。

    六圣是她家传的圣物,传说是凤家世代供奉的神明所化。每一代只会诞生两条六圣,一公一母,母六圣在祖庙中,而公的这条一直被她带在身上。六圣自被她带离凤家以来,便鲜有惊慌的时候,有一次是在面见圣女之时,圣女以独步大宣无人能及的千妖面心法,当着她的面险些将六圣捏死。

    六圣身有剧毒,可令人功力暴涨随后陷入癫狂状态最终自爆而亡。当时在蓟州,秦玉所中之毒便来自六圣,而供铁蒺藜服用的“药人”也会事先喂些滴了六圣毒血的药物。她是凤家人,自出生便与六圣同吃同住,自是不惧怕这剧毒,但圣女为何也能徒手抓取,不损分毫呢?

    六圣见逃跑不成,只能吐着细细的信子向主子求饶。凤芜然忽然想起回幽冥城之前,卜安临说过的话,心底涌起一阵不安。

    莫非,圣教真的要迎来大劫了,而出手的,正是让六圣忌惮的圣女?

    忽地,耳畔穿来脚踩在落叶上的声音。凤芜然看过去,不禁瞪大了眼睛——一人顶着月光而来,说来也奇怪,今夜幽冥城上空乌云笼罩,唯独在此人到来的时候,方才漏出一线光亮,尽数倾洒在他的头上。

    他带着面具,露出一双琥珀般的眼睛和光滑的下颌,精雕玉琢的脖颈掩藏在高高立起的领口中,能看见一小片肌肤白皙如美玉。

    见到此人,众人立刻噤声不语,老老实实地假装木桩子,钉在庭院里。左长老实在不舍得放弃大好机会,迎上前道:“不知少主也在,小的们多有得罪。但少主明鉴,圣女实在太过目无章法,竟将教主困于门内,不与我等见面,这……这可如何是好。”

    被称作少主之人轻启薄唇,声如金石,冷冷地砸在耳边:“目无章法……我险些以为是大宣的老学究跑来圣教讲学来了。”

    圣教虽阶层森严,但个个都是打破规则的一把好手,不然也不会被世人称为魔教,此时谈章法,岂不是自打自脸。左长老本就不想与少主有纠葛,不吭声地退了退,少了一条胳膊没法抄手,索性玩起了空荡荡的袖子。

    连左长老都放弃了,其余人更不必说,圣教谁人不知少主与圣女的关系,都不想做先被打的出头鸟。

    正在此时,望眼欲穿的门被推开,便见宗霓揽着袖子缓缓走了出来,一手拿着教主的圣令,阴沉的夜晚里闪着幽光。在场众人心都沉了,圣令在谁手中,谁就是教主。

    这么说……教主已经……

    左长老怒道:“混账!教主到底怎么了!”

    宗霓翘着手指,将指尖的血抹到嘴唇上,对左长老柔媚一笑,惊艳却狰狞的美似一道落雷,将左长老劈得外焦里嫩:“教主?我就是教主。”

    右长老大吼:“你杀了教主!”

    宗霓轻巧地承认了:“教主被大梁的人所伤,心肺俱毁,我嫌他活着浪费药材,就杀了。从今日起,圣教归我所有,若是不服,尽管上来一试。”

    四位长老上前一步,却被少主伸手拦下。少主遥遥弯腰一拜,轻声道:“拜见教主。”

    见少主无异议,众人互相交换了彼此的心思,心照不宣地附和道:“拜见教主。”

    此起彼伏,毫无诚意,隐隐还有些跃跃欲试。

    一夜之间,乾坤颠倒,江湖与魔教俱换新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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