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城这巴掌大的地方, 往日里除了土匪时常光临外,鲜少有京城娇滴滴的贵胄跑来受苦。此地离东海不远, 甚至连东海公李将军和其手下的海防军也只有回京的时候才路过此地歇脚。至于对容征帝和景贤皇后心怀感激的人前来拜见,也多是些老百姓, 平日里见得多了, 便觉得没什么意思。

    像步陈这样容颜绝世的正经“祸国”美人儿,放到哪哪出乱子。全梁偶像明玉颜,哪是这弹丸之地的妇人有幸见过的,立刻便被迷得七荤八素,恨不能将人直接拐进自家店里当招牌。步陈礼貌地对她笑了笑,两句话下来便互称姐弟,半刻钟的功夫便将宗意来夙城后的动静并上许复的生平倒豆子似的摸个门清,活像山中修炼千年的狐狸精下凡来迷惑鸡自己跳碗里, 道行差出一道深渊。

    街坊邻里更是对步陈热情非凡,连宗意这样为夙城除暴安良的女侠都没有过这样的待遇, 没一会儿的功夫宗意的胳膊上便挂满了孙氏送的卤味零食——不可破坏步陈谪仙的风华,还是宗女侠比较像跟班的。

    终于,宗意忍无可忍地要动手将人轰走,步陈看在眼里,弯着眉眼对身边的每个人微笑致意, 几个打江匪都没含糊过的胡同女霸王柔情款款地辞别步陈,孔叔满口之乎者也地被孙氏踹回店里。人群散去, 宗意郁闷地将怀里的鸡鸭鱼肉放到一旁, 活动着筋骨, 不阴不阳地说:“帝师大人可真受欢迎,刚来夙城便成了全夙城妇女的梦中情人,了不起啊。”

    步陈一脸无辜地问:“乡亲们待你这么好,你不开心吗?”

    宗意翻了个白眼:“开心,开心得不得了,见到帝师大人受欢迎,我心亦欢喜。”

    步陈心情好了很多,正见宗意像小狗似的凑到门边皱着鼻子嗅了嗅,说道:“确实有异味,闻着……怪怪的。”

    步陈:“死人。”

    宗意目光犀利地看着他。

    步陈虽是王爵出身,但自小没少在军中混,成年后更是随着浮屠军打遍天下,对死人的味道并不陌生。他肯断言,那定然是八九不离十了。

    莫非是许复偷偷告知她江鹄子的消息事发,被灭口了?

    荒沉铿然出鞘,一刀便将门上的锁削了下来,她小心翼翼地以刀将门推开,却听咔嚓一声,许复这二百五怕死到极致,竟在门上装了机关,锁链卡着圆环掉下,又闻齿轮转动声起,锁链被蹭蹭提了起来。若是方才她推门而入,怕是现在已经成了吊死鬼,去阎王爷面前找许复算账了。

    但她的缜密让自己躲过一劫,却害了荒沉,长刀被绞在锁链中,这机关许是年代久远,齿轮生了锈,正将荒沉卡在正中,不上不下地卷了起来。宗意下意识一撤刀,竟然没撤出来。

    步陈看着宗意一脸被雷劈过的样子,忍着笑故作严肃道:“碍事。”

    他将宗意往边上一撞,以手为剑,就像当初剑冢之主剑星曾用过的招数一样,竟以指尖微光将锁链切断。一大坨锁链缠绕地坠了下来,宗意反应未及,被百斤重的铁链险些拽跌在地上。

    怪不得人家都说得居安思危,刀不磨会钝,谁能想到有一天她这个“小鬼刀”也能落到杀鸡都嫌慢,出刀是碍事的境地。

    宗意咬着牙,骂骂咧咧地将荒沉抽了出来,决定找机会拿步陈开刀祭天。

    二人进了门,许复住的小院落不大,天井几尺见方,勉强回个身子,走两步便到了卧房门口,越近味道便越大。宗意皱着眉头,想将光风霁月的帝师往边上推推,莫让污秽脏了帝师尊贵的衣角。但步陈却像被人当面拔了虎须,反倒将宗意拽到身后,一脚将门踹开。

    门开的一瞬间,宗意不禁庆幸这两天胃口不好,没怎么吃饭,不然吐到帝师身上,怕是真的会被切成肘子送到隔壁孙氏的店里去。

    她转头深吸一口新鲜空气,拿袖子捂着鼻子,用极其诡异的姿势点燃了烛火,这才看清屋内的情形——屋内像是经历一场恶战,书架床铺全被掀开,杂物落了满地,一片狼藉中,一人浑身是血趴在地上,露在外面的皮肤上隐隐有蛆虫钻进衣衫中。

    宗意捡起本书将飞虫都轰了出去,步陈似是没有嗅觉,不怕脏也不怕臭,凑过去将那人的身体翻了过来。宗意惊叹着上前一步,却见那人并非她认识的许复。

    宗意道:“不是许复?怎么会死在这?”

    步陈打量着死者的脸色,估摸了一下时间道:“应是死有三天了。”

    “三天,正好是我找许复买完姚申信息的时候。莫非是我刚走,此人便闯进屋里与许复缠斗一番,随后被杀了?”宗意努力回忆着,忽地想起当天许复似是有些焦急,又像在故意等她来一样,见她时开口第一句话便是“你为何现在才来”,害得她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莫非,许复当时已经预感到会有一劫?

    说到许复,此人确实与宗意有一番因缘。她平素抓江鹄子如探囊取物,其中十有八九都是找许复买的消息。这人到了夙城后一直默默无闻,直到宗意为图生计揭榜抓江鹄子,才在一艘大船边认识了许复。许复自称跟随江鹄子从虬龙江而来,他的兄弟姐妹都被江鹄子所杀,他便立志要杀尽天下江鹄子。见江匪们纷纷北上,便也变卖家产跟着一起来到了夙城。

    当时宗意并未信他,江鹄子在虬龙江发源,到了藏地江的也不过是些刚下水的小鱼虾,江鹄子中的大队人马却仍留在虬龙江。他若真的想要报复,为何不先助金乌十州的官府将虬龙江上的江鹄子一锅端了?奈何许复像是夙城官府安插在江鹄子们内部的间谍,给出的消息都属实,宗意像是他的一杆长/枪,红缨到处手到擒来,一举端了两个贼窝,并抓了不少江鹄子在江上线路的线人。

    莫非是他说的太多,被人知晓,才惹来这场劫难?但此人并非许复的话,许复去了哪里,此人又是谁,又是否与通城司大牢里江鹄子的死亡有关?

    无数的疑问一窝蜂地涌到脑子里,宗意一头两个大,却见步陈一脸严肃地在死者的脸上摸索着。宗意还在记恨步陈在门口害她,抓紧机会嘲讽道:“帝师大人这是什么古怪的兴趣爱好吗?齐歌城贵人的兴致未免太与众不同了点……这、这是什么?”

    她话音刚落,便见步陈轻轻地从死者的脸上撕下了一层皮。

    宗意忍不住后退一步:“……”

    怪可怕的。

    步陈道:“人/皮/面/具,做得极好,若非我以前见过更精致的,恐怕还真会被骗过去。”

    撕掉一层伪装的死者静静地躺在原地,宗意长叹一声闭上了眼睛。

    是许复。

    步陈打量着她的脸色,此时也恍然道:“是你要找的人?许复?”

    宗意:“为什么会这样?他被杀况且还能以得罪太多人为由,但为何被杀后会被人刻意易容?是想让我们误会许复不知去向吗?”

    “你从此人手中购买江鹄子的消息,随后抓捕江鹄子押解到通城司。就在你成功抓到陈衡所说、不可能抓到的姚申的时候,通城司大牢里的江鹄子被杀,而你得知这个消息,必然会先来找许复问清缘由,等你赶来,发现许复不见踪影,却另有一人死在他的家中。”步陈站起身,掏出块帕子擦了擦手,将屋里的陈设都看了一圈,才将目光又投到死者身上,“在并不知被易容的尸体才是许复的前提下,你发现了这具尸体后,会做什么?”

    宗意:“找陈衡派人寻找许复,再让人鉴别死者的身份。”

    步陈点了点头:“一来二去,你的目光便从案件本身跳到许复失踪和死者关系之谜上,反倒会忽略很重要的东西。”

    宗意忽然领悟到有什么重要的念头一闪即过。

    不该出现的人出现在茶摊里,被她轻而易举地带去官府,甚至半路没有反抗也没有人来救他,平静地像是姚家正期待着她将姚申光明正大地送到夙城官府去。正在衙役押着姚申前往通城司大牢的路上,传来了通城司大牢江鹄子尽数被杀的消息,而她自是担心许复的安危,也惊奇于许复为何能拿到姚申的信息,赶来的途中发现了这一切。

    宗意道:“三天前,我见许复最后一面的时候,他有些焦急,甚至隐隐还有不安,像是正等候着我前来。我拿到了姚申会在两天后出现在茶摊的消息后,他便像是完成了心头大事般松了口气,随即便催我出门——他是因知道会有人来找他而焦躁,还是想让我早点去捉拿姚申而急迫?”

    步陈一笑,脚尖点了点许复躺着的地方:“恐怕只有死者才能告诉我们真相了。”

    “你是说,关键的证据还留在这?”宗意惊得险些跳起来,立刻便顺藤摸瓜,从步陈的话语里摸到些许门路:“怪不得他会给许复伪装……凶手想让我们误会许复不在此地,转移我们的注意力,避免我们过度关注屋内。屋子杂乱不堪,是因那人是来寻找东西的,可是他没有找到,又怕我们会误打误撞看到,所以便设计了这一环吗?”

    步陈:“正是如此。进门的时候机关完好,说明或许是许复认识此人,给他开了门,再启动机关。或许是许复为防他来,将机关启动,却没想到此人来意不善,或从屋顶、或从窗外进来,反倒让机关失了功用。但方才与隔壁的孙氏闲聊得知,自你辞别许复至今,并未听到此处传来大声的争吵,也许是那人进了屋便将许复一刀毙命,也说不定。”

    “无论如何,凶手找的东西也许还留在屋内。陈衡带人去了通城司,想必过不了一会儿便会派人来传信,我们趁机找找证据吧。”宗意一边说着一边翻着地上乱七八糟的书卷,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拿尊贵的帝师当李渡那小子指使了,立刻提心吊胆战战兢兢地抬头,却见步陈并不以为忤,反倒还乐得被指使一样跟她一起翻找起来。见宗意呆愣地望着他,便温和地一笑,将宗意的心跳愣是笑没了一拍。

    脸颊忽然有些热,顺着温热的血一直流到心口去。

    夭寿了,三个月不见,这帝师怎么还学会撩人了呢?

    步陈没注意到宗意的小心思,他捡起盖在书架下、被压皱的一本书,封面上写着《江北官府历年奇案考》,许是经常翻阅,书页有些磨损。他轻轻翻开,此页定是经常被压在书压下,已有了深深的印痕,映入眼帘的是一桩在江北十分有名的案件——堪称夜间吓唬不睡觉的小孩的流行恐怖故事——江北徐家灭门案。

    政和十二年,西藩王兵变齐歌城,帝后身死皇宫,大梁四宇震惊。屋漏偏逢连夜雨,坏事一茬接一茬,江北夙城一代有大族徐氏,一夜之间全族毙命,被发现已是半月后。发现的人是城边种菜的乡亲,赶来给他们送新鲜的蔬果,谁知推开门的时候却是人间炼狱,一族百人,在没有发出一点声响的情况下早已腐烂生虫,他们全身没有外伤,也没查到有中毒的迹象,仵作验不出死因,唯独脸上被人用刀刻出“封口”二字。

    大梁动荡不安,夙城无暇破此案,只好成了封存在纸页间的奇闻,留给后人惊叹。步陈不由得看了一眼宗意,若非有她误入其中,想必李家村被屠村之事,也会被当成悬案封载史册吧。

    鬼使神差,步陈又翻了一页,漆黑的眸子忽如黑云压城,他将书册往宗意眼前一递,沉声说道:“恐怕,我们猜错了。”

    宗意接过书册,一脸莫名其妙:“这是凶手遗漏的关键证据?”

    步陈一字一顿地说:“我怀疑,许复根本不是在死后被凶手易容,而是他亲手给自己带上了人/皮/面/具。”

    宗意:“啊?”

    “此案非同小可,甚至还牵扯到前朝的旧案。”步陈摩挲着指端问道,“你可知当今皇帝名讳为何?”

    宗意摇了摇头,她只知当今陛下登基前是明德太子,但若是幽州王的亲兄弟,温慕雪又是幽州王的亲生子,那想必也是姓温?

    步陈指着书页上用浓墨重重地写下的“庚”字说道:“当今圣上名温庚,因庚字民间所用极多,为避圣怒,将民间的‘庚’字改了写法。而这本书上的字,却沿用的以前的写法,乃冲撞皇帝的大不敬之罪。”

    “许复卧房中藏书极多,还有不少为官者需看的史籍,肯定不是不懂避讳的无知之人。他敢犯此大罪,肯定是心有不平,定然不是为江鹄子而来这么简单。许复,徐家,他会是当年的故人吗?去找陈衡,封锁此处。夙城……恐怕要迎来大乱了。”

    宗意忽然心跳如雷,她看着书页上的“庚”字,不知为何,总觉得每一划都像带了刻骨铭心的深仇大恨,如一头张牙舞爪的狰狞猛兽,将要从书本里钻出来似的。

    她无端地打了个寒颤,夙城之行,说不定真的是命中注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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