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衡一晕, 夙城官府在场的人又是一通手忙脚乱,一边活动手脚一边情真意切地呼喊——

    “大人你怎么了!哎哟, 快来人啊!救命啊!”

    “大人你醒醒啊!没了你,江鹄子还不得要了我们的命啊!”

    “大人你不能抛下我们不管啊!要不是你, 我也不会得罪江鹄子啊, 我还没活够呢大人!”

    演技非常浮夸,想来从前没少干这种缺心眼的事。最终还是沈情长看不过去,告罪一声后将所有人都推开,一针下去将恨不得立时赴黄泉的陈衡又捞了回来。陈衡被扎得龇牙咧嘴,此时也顾不上步陈在场,委屈地拉着沈情长的衣袖便想哭,沈情长温和地笑了笑,毫不留情地将袖子扯了回来。

    “闹够了没有?”步陈的声音幽幽传来, 闪电似的劈进陈衡耳中。方才晕倒的陈大人鲤鱼打挺地直起身子,将身边乱糟糟的人都赶了出去, 随后郑重地整理好官服,假装没事似的对步陈行礼道:“让大人见笑了。”

    步陈懒得看他,转向仍在一旁思索案件的宗意说道:“关于姚申的事,许复都跟你说了什么?”

    宗意眉梢耸入鬓中,手指在荒沉刀鞘上不断敲着:“我刚才也在想, 许复的行为乍一看没问题,但细细一琢磨, 便觉漏洞百出。三日前我揭榜后寻到许复, 他让我去江边一个茶摊守着, 却并未告诉我姚申何时才会到。我当时没细想,认为是姚申太难捉摸,守株待兔也属正常。可问题便出在这,许复既然知道姚申会去,为何会不知道时间?”

    “藏地江边从永昌道到码头,少说有近三十家茶摊。他又是如何断定姚申肯定会选那一家?”宗意越说越心惊,从刚认识许复开始便忽略的细节逐一浮出水面,“不止如此,往日在抓其他江鹄子的时候,鲜少让我去江鹄子老巢或者家中等着,通常都是去饮酒路上、去花街柳巷寻欢、或者半夜下船进城的路上围堵……这种琐碎的日常小事,他如何能掌握得一清二楚?”

    在夙城想抓一个人,最直接的办法便是在此人回家的必经之路上守候,毕竟是土匪之乡,就算在路上有人起了冲突,路人也极少会多管闲事。再不济也可“私闯民宅”,进家里抓人,至少还有个准确的目的地。但许复给出的地点全部是些乱七八糟的随机地点,譬如一人作息规律早出晚归,唯独有一天独自去寻欢时被宗意抓了,满目含冤无处诉,带着一头雾水被扔进了牢房。

    因此种原因被抓的人不胜枚举,但许复和牢中的江鹄子皆死于非命,秘密无从得知,他们只能从平日里片点琐碎的消息拼凑出一个摇摆不定的事实——说不定,许复才是内奸。

    最了解江鹄子的人,只能是江鹄子。

    宗意颇有些垂头丧气,步陈看着宗意只露出半边白瓷般的侧颜,映着日光,宛若捧在手心里的珍宝。她为方便抓人,将头发用发带在脑后吊了个马尾,今日一直上蹿下跳,头发有些凌乱,从发带中支棱出来垂在脸颊边。步陈伸出手想拂开,却在半路停下,像是怕惊扰到什么,幽幽叹道:“这不怪你。许复本就来者不善,想来是早就盯上你了。若是他有意与姚家勾结,想借官府之手打压其他的江鹄子,那么许复便是最锋利的一把刀。”

    宗意:“可这样也说不通,姚家为何连自己人都不放过。他们把许复杀了,尚且可以说是为了灭口,可姚申……”

    步陈轻摇着扇子击打在掌心:“姚申的原因,只能让他亲口说了。”

    宗意下定决心:“走,去看看姚申的尸体。”

    忽然,从门口传来声音,话语很轻,十分清澈,与步陈的嗓音迥然不同。步陈说话的时候,声音总是带着天生的威严,一字一句都似鼓槌敲打在灵魂上,让人忍不住想要俯首称臣。但当他起了兴致开口调笑的时候,声音便陡然起了变化,尾音总会稍稍翘起一丝弧度,悠然地将他人的神魂挂在舌尖上。每一个字蹦出来都如宝珠落玉盘,尊贵之感扑面而来,帝师大人不仅秀色可餐,声音也是让人流连忘返。

    此人的声音虽不似步陈那般华丽,总觉得像是含了一块千年不化的冰,将唇舌都封冻在口中,非有万分火急的事不可开口。一旦开了口,便是枯木逢春、冰河解冻,拂煦温暖的风从唇边掠过,纠缠在耳畔,挠得人心间痒痒。

    那人问道:“请问,宗意,宗姑娘可在此地。”

    听到这声音,宗意瞬间打了蔫,一身斗鸡似的毛耷拉下来,垂头丧气地瘫在身边。步陈若有所思地看向声音来处,又瞄了瞄宗意的样子,隐藏在发间的青筋嗡地绷紧。顾十七跟在步陈身旁,闻声茫然地抬头四望,喃喃说道:“娘诶,我怎么觉得这声音有点耳熟?”

    衙役很快便问清了此人身份,殷切地将门打开,声音的主人步入院落的一刻,顾十七险些跪下,看着冷着脸的主子,又看着径直走来的那人,哆哆嗦嗦地说:“大大大……”

    那人见到步陈却并不惊讶,冷漠地拱手道:“步兄,好久不见。”

    步陈一字一顿地说:“是啊,好久不见。”

    两人状似针锋相对地打了招呼,那人未回头,声音却拐着弯刺向了趁机溜走的宗意:“你去哪。”

    宗意轻咳一声,又挂上了那副步陈非常不乐意看见的谄媚的笑,凑到那人身边去说道:“陈衡这边出了意外,我帮忙跑趟腿,就耽搁了时间。再说了,这不是还没到饭点吗,买菜还来得及……”她声音越来越小,一半是因那人默默地看着她,眼神澄澈让她有些心虚,一半是因步陈冷冷地望着她,她说一个字便是一把碎刀片落到脑门上。两尊佛爷夹击之下,宗意俨然成了任人宰割的蝼蚁,苦兮兮地垂下了头。

    这还是沈情长第一次见到宗意是此番模样,但见着来者的容貌,却也不得不原谅宗意因爱美而生的敬畏之心——他似是披着月华而来,发如泼墨苍山,明眸如沧海遗珠,细致的眉睫迤逦进乌发中,恰到好处地挑起一丝棱角。当他望着你的时候,便觉无所遁形,没什么东西能在他的眼中藏匿。

    样貌确属上乘,气质却冷若冰霜,不似步陈那般将阴谋诡谲都藏匿在一双深不可测的眸子里,他的眸子如一汪碧潭,划出一湾与世无争的宁谧之地。

    沈情长好奇地问:“这位是……”

    他轻声回道:“在下姬怀之,见过沈先生。”

    宗意哥俩好似的凑到沈情长身边,附耳道:“他叫姬荒,字怀之。因姬荒音同‘饥荒’,不太好听,所以不乐意有人这么喊他。”

    说话的行为小心翼翼,说出的声音却震耳欲聋,在场之人尽皆听到。沈情长苦笑着对姬荒歉意地拱手,姬荒没说话,但宗意却不出意外地在他眼中看到了“回去算账”之意。

    她才不怕,帝师会救她。

    记吃不记打的宗意向着步陈身边靠了靠。

    陈衡早便认识姬怀之,方才一见面也不过是礼貌地点了点头。但他却是头一回知晓此人便是姬荒,猛地看向顾十七,正看见顾十七瘪着嘴对他疯狂打手势。陈衡脚下不稳,险些将自己绊倒,手忙脚乱地跑到姬荒面前,行礼道:“不知道阁下便是大大大……呃。”

    陈衡为难地看向姬荒,谁能想到大梁皇朝久负盛名的大祭司不在河洛星垣夜观天象,为万民祈福,反倒跑来夙城这小破地方,隐姓埋名帮他抓江鹄子?

    到底是夙城命中该有此劫,还是他近年来做好事做得不太用力,被神佛嫌弃了呢?陈衡下决心今晚回去就在家中立佛像祠堂。

    姬荒微不可查地动了动身子:“不必多礼,我与这位步大人此行来由一样,给贵府增添麻烦,实在抱歉。”

    陈衡就是长了八百个胆子也不敢受姬荒一拜,便是齐歌城里高居皇位的皇帝恐怕也不敢让姬荒受了委屈。陈衡宛若热锅上的蚂蚁,正为难的时候,便听宗意解围道:“先去看看姚申的尸体吧,破案要紧。”

    “辛苦费再加五十两!”陈衡在心里默默许诺。

    夙城官府众人今日就像小贩的车轮,满夙城乱滚。这边刚被召回通城司,那边又被喊去城门口——姚申不知被何人所杀,尸体高高地悬挂在城门之上,丑陋的脸苍白地垂着,嘲讽地观望着正因此坐立不安的衙役,将夙城官府的脸抽成了猪皮筏子。

    以陈衡为首的大队伍正浩浩荡荡地劈开围观的人群,宗意和步陈落在后面,姬荒与步陈对视片刻,浑不在意地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在顾十七胆战心惊的目光下轻轻一笑,又将目光投到那团火焰的身影上。

    步陈:“士别三日刮目相看,盟主真令在下心折。”

    宗意诚惶诚恐地望着步陈,低声下气地说:“您有话能直说吗?”

    步陈微抿唇角,像凭空一道剑光划出冷硬弧度,声音都染上了些许凌厉:“保护好自己。”

    帝师撂下这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便甩开宗意径自前行。仍需官兵推离的百姓被帝师的不怒而威所压,自觉地让出一条路来。荡沧海可让沧海横流,帝师竟比荡沧海还好用,自成锋锐无人可挡。

    宗意低着头,顾十七有些担忧地望了一眼宗意,深知其中利害的他两头为难,只好眼一闭跟上了步陈。步陈走得太急,没有看到宗意微微翘起的唇角和发光的眼睛,明亮又温暖。

    姚申的尸体已被衙役们放了下来,守着城门的官兵抖着毛抱团在一起,等着陈衡最后的宣判。据衙役所说,今日自始至终都无人见过有外人登上城楼,更别提将五大三粗的姚申吊在城墙上。上有巡查兵不间断地盯着每一个入城的人,下有城防兵检查过路人马,唯一可上城墙的入口处还守着一小队官兵,怕是飞鸟也得拽下来登记后再走。

    在这样严防死守的夙城,又有什么人能有如此神通,做到这人力不可及之事?

    陈衡几乎在第一时间想到了沈情长提及的鬼蜮伎俩,他正想拉着沈情长再问个清楚,便听步陈道:“绝非鬼蜮所致。寻常人中了鬼蜮,立刻便会有所反应,或癫狂或懵懂,让人一眼便知是失了神智。城门人来人往,若是官兵都中了鬼蜮,附近的百姓定然会看见,那么你收到的第一个消息便不是姚申已死,而是夙城的官兵得了失心疯。”

    陈衡六神无主,急得抓耳挠腮:“那那那……难不成真有神仙飞上去做的不成?”

    步陈实在懒得回答这么蠢的问题,转头去看姚申。

    沈情长正查验着姚申的尸体,姚申胸口处插着一把短刀,身上却无其他的伤痕,极有可能是被亲近的人靠近,随后猝不及防一刀毙命。

    但仍是哪里不对劲,若是短刀插进胸口,以这个流血程度,不该只湿了里面的单衣。沈情长想撕开衣服验尸,却被顾十七拦住。顾十七对他摇了摇头,沈情长立刻回神,起身对着陈衡行礼道:“大人,姚申致死原因乃一刀毙命,可让衙役带尸体先回官府,另找时间再做处置。”说罢,将左手轻轻地一提,掌心在上。

    陈衡的眸子缩成针尖,这是他们平日办案时用的“黑话”,若是掌心向下,则死者死因便如话中所言。若是掌心向下,则是另有隐情,需详细再看。

    韩游将围观的人群都轰走,这才匆忙走过来,低声道:“步大人,查到了。近日来,城中曾来了一个杂耍班子,每日点卯就在东边开始准备,表演到申时才回去。但今日……他们没来。”

    杂耍班子?

    陈衡望了望城墙,心中忽然便有了计较。

    衙役将姚申的尸体抬到木架子上,忽地听见宗意的声音传来:“慢着。”

    她蹭蹭上前两步,从姚申的衣袖的褶皱处摸出一张纸来。这张纸藏得极其隐蔽,沈情长又顾及百姓在此未仔细查验尸首,便漏了去。宗意小心地将纸卷展开,沉默地看着纸上的四个大字:“不得安宁。”

    不得安宁?他们竟然被一伙在虬龙江混不下去,跑夙城混饭吃的江匪小看了?莫说在场大梁皇朝的官员,便是她这刚上位的武林盟主都有点动肝火的意思。

    步陈道:“陈衡。”

    陈衡躬身:“臣在。”

    “既然下了战书,不应便是我等不懂事理。在榜上张贴告示,便说‘帝师驾临夙城后被江鹄子所伤,现要求江匪交出伤人者,如若不然,浮屠铁骑将踏平夙城。’”步陈轻描淡写地编出子虚乌有的事,陈衡却明白了,“无论他们是想利用‘京城来的大官’清理江鹄子,还是想搅乱夙城分一杯羹,都不会轻易得罪朝廷。我倒是想看看,到底是何人,能在我面前玩花样,你难道不好奇吗,姬大人?”

    姬荒始终望着城墙,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冷声道:“步大人真会开玩笑。”

    宗意夹在火花四溅的中心,在心中沉痛悼念即将逝去的安稳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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