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城县衙官府外面是随风招摇的枯枝败叶, 内里却是剑拔弩张的对峙——一方是朝廷最强的铁壁,在北疆摸爬滚打的浮屠铁骑与即使是歪瓜裂枣, 但也算矮子里拔将军的夙城衙役,一方是尽数被俘虏的江鹄子小弟们, 并上一个独自而来, 自称要给官府送“诚意”的江鹄子老大。

    姚薛脑袋很大,是姚家出了名的“下雨不愁”,但奈何能思考的部位很小,故而平日能用打架解决的绝不用脑,必须用的话,就去找大哥。可此时,他却罕见地将近日来发生的不寻常的事联系到一起,在脑内编织出一张满是阴谋味道的网, 将自己缠成了垂死挣扎的大头蝇。

    姚薛破天荒地哑了嗓子,平日里洪亮的铜锣被锈卡破了音, 发出一声沉闷且有气无力的声音:“大哥,咱们哥三个从山里出来,一向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哪怕是被官府的铡刀压上脖子,也绝不说先扔下他人自己跑了。二哥做事张狂, 但我们当土匪的,张狂才是本性, 吃就吃得开心, 杀人就杀得痛快……可你不能因二哥不听你的劝阻, 就让二哥做了刀下的冤魂!我们兄弟,纵然是死,也得死在外人手上,哪有被自己人杀了的道理?”

    宗意闻言看了一眼姚薛,谁能想到这五大三粗的姚家老三竟然还有此等觉悟,但现在看来他也不知道,姚厉在筹谋的事足以惊天动地。

    步陈将扇子合起,收回袖中,拊掌道:“那就说说你的诚意吧。”

    姚厉屈了双腿,在姚家众人的惊恐呼喝中跪了下去,向着步陈,或者说向着自己期盼多年、得来不易的为尘封冤屈擦去灰尘的机会,遥遥下拜:“小人姚厉,携夙城五万百姓,恳请大人重启徐家百人灭族大案,还徐家清白!”

    徐家。

    陈衡的心陡然沉到底,却见步陈面色凝重地看向府衙大门口一侧,宗意凝神听去,门口吵杂不休,像是起了争执,可姚家的江鹄子都被抓来此地,佞卫也只放走了一个通风报信的,又是何人敢在府衙门口大闹?

    顾十七反应极快,在步陈微侧头的时候便窜了出去。

    步陈未理会跪伏的姚厉,对宗意问道:“怎么不见大祭司?”

    宗意的表情却在一瞬间有了些许破碎,她默默地低了头没说话——这让她如何说,大祭司大人因她执意要去掺和姚家的事,一气之下把自己关屋子里,死活不出来见人?此等幼稚行为,说出去岂不是要全天下的人都嘲笑河洛星垣培养出来的是个幼儿园留级生。

    但步陈却似明白了什么,自嘲一笑,没细追问,两人交流的功夫,门口的吵杂已见分晓,宗意从未见过的装备精良的士兵潮水般涌入小院,顾十七像是对上了极为难缠的人,且守且退地倒退回院中,见到步陈方大梦初醒似的跑到了步陈面前说道:“主子,是卫将军。”

    卫峥着盔甲,执长戟,率领大梁虎狼军斩开了院中凝滞固塞的屏障,将秋夜的凉气带了进来,让所有在场的人为之战栗。

    卫峥见到步陈却并不好奇,声如洪钟似的行礼道:“在下卫峥,见过帝师大人!”

    方才还挂着夜间倦怠的面容,此时却被冷峻一扫而空,步陈寒着脸,冷冷地盯着卫峥,但卫峥是大梁东面威名赫赫的铁骨将军,从不为官权富贵折腰,傲骨铮铮三国有名,背地里没少被人评为“脑子和铁戟一般直”。那又是为何在此关键时刻,这样的人会来到夙城?

    步陈和卫峥针锋相对,宗意招了招手将顾十七勾了过来问道:“这人是谁?”

    顾十七附耳小声道:“此人名卫峥,乃东海公李将军麾下虎将,人称‘大梁鹰犬’,是不输于武老大的猛将。当年倭寇作乱,陛下下发的剿匪令被与倭寇同气连枝的东州官府所截获,东海公的手下无令不得出兵。眼见着倭寇越发猖狂,卫峥将一身盔甲抛到了东州官府门口,只身一人身着单衣拿着长戟闯了倭寇老窝,硬是在千人之中取了倭寇头目的首级,摔到了东州太守的桌案上,将人家堂堂三品官活活吓死了。”

    卫峥之事在东海算得上万人传唱,其本尊也是极受百姓爱戴的大将,再加上东海公李闯将军乃跟着帝后打江山的开国元勋,其为人更是刚正不阿,在朝在野均受传唱,故而东海算得上当今圣上心中始终无法撼动的一块铁板。

    若有朝一日李闯不服管教,率军谋逆,想必朝中的官员和沿路的百姓能山呼万岁地将人家迎到金殿里。

    大梁掌握兵权的将军皆是不知其想的猛虎,皇帝在朝也要受到武王派系之人掣肘,可谓步步维艰,故而总是趁着自己还是九五之尊的皇帝,没少给戍边的将军们穿小鞋,军粮百般苛刻,暗中撺掇周边的官府找军营借粮更是时有发生,但皇帝却又极擅掌度,从不擅闯将军们的死穴,在各路将军造反却无正当理由的边缘反复试探。

    但因东海公的身份特殊,对东海军权的限制也格外之强,故而除非朝廷有令,东海军不可擅出东州。夙城在东州外,卫峥带其麾下虎狼军前来已是明令禁止的过界,莫非是皇帝在朝中嗅到了危险的味道,才不惜忍着自己被踩脚的痛楚将卫峥召了出来?

    宗意琢磨片刻,问道:“他让步陈很为难吗?”

    顾十七看着那“敌不动我不动,敌动,看我不打死他”的卫峥,讪讪地一笑,挠了挠耳根说道:“姑娘有所不知,我家主子最讨厌的莫过于这踩不得也踢不开,宛如茅厕里捞出来的石头。他这个人脑子直得很,只听李将军的命令,旁人纵然是皇帝也不放在眼里。别说是我家主子在此,就是武王亲临,想必这死脑筋也不会多点一个头。”

    若是来者但凡知道点朝廷官场深谙的道理,步陈也不会因此为难。在朝为官多年,若说真无半分污点却仍在朝堂中端坐高位之人极为罕有,故而只要有点小辫子,就没有不被步陈抓到并趁机踩踩痛脚拿来利用的。但可惜,卫峥乃是个顶天立地的奇葩,出身自武将世家,自小跟着李闯走南闯北到处征战,想买通他还不如多费点脑筋打败他更轻松。

    这样的人,若是他真的贸然出了手,必将在东海公处落了下风。步陈想让宗意回归皇朝,必然要经过东海公这一环,由不得他不想清楚。

    步陈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迅速恢复了慵懒的模样,打了个哈欠说道:“卫将军从而来。”

    卫峥道:“奉东海公之命,前来夙城剿江匪,清祸患。”

    “夙城地属江北,就算是剿匪也要由江北州太守下令到夙城官府,再由夙城官府陈衡奏请江北大营出军平反。”步陈打量着卫峥,越看越觉得此人虽相貌堂堂,却是个不善言辞的榆木疙瘩,实在难以沟通,白瞎了一副磊落的好皮囊,“东海公戍卫东海,手下掌四州八郡十二城。开奉一年,陛下便下旨东海无令不得出兵,卫将军这算明知故犯,冒违天颜吗?”

    一个胆敢没有圣旨就贸然合军的二世祖,竟然觍颜说他明知故犯,真是脸皮千丈厚。但卫峥不屑与他争辩,不为所动,像背话本子似的一板一眼说道:“陛下传旨东州,准东海公出兵助夙城围剿江匪,同时下旨命江北大营待命。”

    皇帝竟然真的下了命令,莫非他在许复处发现的不只是一桩与皇帝相关的旧案,而是可以颠覆皇权让他不得不自打自脸也要阻止重见天日的——重要证据。

    顾十七眼见着步陈又沉了脸色,眼观鼻鼻观心地让铁卫将姚家的人偷偷带下去。步陈今夜此行就是为了让姚家自投罗网并说清来意,一盘好棋被卫峥挑了个七零八落,东海公来势汹汹却不知其心意,如今这重要的线人万不能被他们带走!

    卫峥长戟指天,重重地往地上一掇,朗声道:“不许走!”

    步陈眼神阴沉沉得吓人,声音和着碎冰似的吐出寒冬腊月的冷风:“可我偏要护了这伙江匪,卫将军是要跟本帝师作对不成?”

    卫峥不为所动:“东海公接了陛下旨意,我等便要奉旨行事。”

    姚厉跪伏其中,像只被皇权反复碾压的小虾米,战战兢兢不知如何是好,不禁想着今夜是否并不是个破釜沉舟的好日子,即使他做了下江流的决心,可对高高在上的权力者而言,他满心勇气跳跃的只不过是一条见不得人的小水沟。

    步陈长声一笑:“好!那今日便让北疆浮屠铁骑,来领教一番东海虎狼军。”

    步陈话音刚落,院墙四周忽然出现密密麻麻的铁卫,执弓掠箭,与虎狼军刀枪相对。两厢战势一触即发,陈衡带着夙城的衙役安静成一窝误闯进虎狼争斗中的野鸡,一身支楞八叉的毛强行被捋顺了,塌在周身形成了一道“你们就当我不在”的自欺欺人的屏障。

    “住手!”

    一声清喝炸破天际,卫峥侧头看去,却见一个姑娘高举着一把长刀从屋内步了出来。那刀鞘上雕着怒吹虬须的蛟龙,首尾相缠威势慑人——卫峥一眼便认出,这是当年景贤皇后为容征帝所铸的帝王之刀,荒沉。

    步陈眸子一缩,立刻知道了宗意想要做什么,他来不及责怪顾十七,想要开口阻止宗意。但宗意却心有灵犀地看了他一眼,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她早已下定了决心,根本不给步陈开口的机会:“我乃前梁公主,容征帝与景贤皇后之女。卫峥,见到本公主,还不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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