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陈年纪不大, 却有着远超他所在年纪应有的理性和稳重。若只是评价他的样貌,以帝师大人这一双似水翦眸欲说还休, 鼻梁与唇角是恰到好处的弧线间距,下颌到额角更是神仙工笔所刻的容颜, 确实当得起一句“祸国殃民”。但通常而言, 众人见面第一感觉极大可能是从外貌作评,但步陈此人却又披着上位者才有的威严和凌厉,让人不得不强迫自己撇开绝美的容颜,去感受他那一刀下去深不见底的难以接近。

    总而言之,对他人而言,帝师这种人,见一眼少活一年,说一句话折寿三载, 若是还同朝为官,那基本等于半只脚已踏进坟墓里了。

    在这点上, 大梁皇朝所有人都十分敬佩当今圣上,毕竟能奉步陈为师,非一般心怀不可为——不过,以帝师封职后,皇帝基本没召帝师入过宫来看, 这官职多半就是皇帝顺手捧一捧,场面话而已, 万万当不得真。

    便如宗意, 初见帝师时虽然确实惊讶于他那山外云游散仙的容颜, 但更多的是此人绝对不好惹,动物般的直觉告诉她,尽量离远点,安全。

    如此刻,步陈听闻那人是姬荒后眼里的情感更倾向于,这货在外面果然做事不留余地,不像我,十分守礼懂规矩——不知为何,宗意坚定她看出的就是这个意思,这见鬼的帝师绝对是在拿自己与姬荒做比较,还毫不客气地将自己拖上云端,将姬荒踩在脚下。

    步

    陈十分肯定:“他承认是他杀的了。”

    宗意:“……对,不仅承认了,还坦言自己是故意被土匪抓上山寨,目的便是要取土匪头子的性命。”

    当时的一幕宗意实难忘怀,老土匪身边没有任何伤人的利器,可偏就血肉模糊而亡,她想莫非是这老土匪丧尽天良,被雷劈到自爆了吧?她愣愣地看向姬荒,收了刀,也不知是该说让她护送他下山去,还是该感谢他为民除害,就这样对视了许久,才见姬荒十分不避讳地在老土匪的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揣到了袖袋里,宗意眼尖,看到那东西应当是一个翡翠扳指。

    姬荒摸出一块帕子擦了擦手上的脏污,将帕子扔到老土匪的身上,却见蹭地平地起了一股火,将老土匪笼罩其中,立刻就烧得看不见人了。

    姬荒向着宗意走来,宗意警惕地拉开刀鞘,却听姬荒道:“宗意……武林盟主?”

    宗意:“……”

    刚到夙城就掉马了,这到底是哪里来的神仙!

    姬荒却没继续扒扯她的马甲,径直向山下走去:“走吧,一会儿土匪赶来,太过耽误时间。”

    “然后他就说要帮你抓江鹄子,你乐在有人帮忙,开开心心地接受了,跟着他一起祸乱夙城三月有余?”步陈将难以置信的目光堪堪收回,忍着内心澎湃的嫌弃,姬荒这混账是不是故意来气死他的?

    宗意被步陈说地步步后退,却没反驳,因为事实确实如此。也不知她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有了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即使根本不了解姬荒,也不知此人到底是何而来,但就敢跟他一起抓江鹄子,还特别讲义气地跟姬荒分赏银。

    ……这样的公主,留在江湖也挺好,去了朝堂上,怕是给两块糖都能把国卖了。

    宗意自觉理亏,但她真的未曾从姬荒身上感觉到任何敌意,没由来地有好感,像是许久之前便相识一般——说不定真的相识。

    宗意小心翼翼地开口:“我小时候……我是说,还没离开齐歌城的时候,是不是就认识姬荒了?”

    步陈活像自己家养的小白兔被别的大灰狼啃掉一块毛似的,气势汹汹地说:“不认识,你从小就不爱跟他玩,没人乐意跟他玩,他都是自己一个人入宫的。”

    宗意:“我曾经想起过一个片段,我去寻一个人带我玩,那个人跟我说那个地方不能去,因为姬荒在。果然只是帝师大人小时候看不爽姬荒,所以一直对人家下绊子吧。”

    步陈一脸被侮辱似的表情,将衣襟一扯,威风凛凛地——溜了。

    宗意终于抓到步陈的痛脚,立刻跟了上去痛打落水狗,两人从地牢掰扯到府衙大门口,正撞见陈衡急匆匆地赶来,看见步陈的一刻才终于有了主心骨,赶忙道:“大人,您快去看看吧。”

    见有正经事,宗意收了笑意,问道:“怎么了?”

    陈衡觑到宗意,心知这位祖宗不喜欢别人跪拜,更不乐意被人喊公主,只好照葫芦画瓢,跟着顾十七一起大逆不道:“夙城的百姓都堵到府衙门口来了,说是要为姚家和徐家请命。”

    宗意扒开陈衡走出去,府衙门口的街道上乌压压地跪倒一片,为首的是孙氏和沈情长,还有不少平日就见过的店家小贩,甚至还混了几个脱了官服的衙役。

    孙氏见宗意身后跟着步陈,当即便朗声道:“夙城百姓愿以身家性命,向诸位大人请愿——求大人释放姚家全族,求大人重审徐氏灭门案,求大人,为夙城百姓洗冤。”

    无数的请愿之声海啸似的从衙门口荡开,层层传至城中,灼灼的目光掩藏在低垂的头颅后,掩藏在夙城百姓忍辱多年的负重中,掩藏在虽“天衣无缝”却仍敌不过天理昭昭的报应中,终有一日,窥破天光。

    纠缠在小小夙城中的愁云惨淡,被风一吹便露出了深刻在血脉中的孤高棱角,这些无恶不作的土匪行于世间,向前对得起道义,后退抬得住忠心。夙城百姓因徐家才有饭吃,有衣穿,终于,也到了他们回报徐家的时候。

    “求大人,重审灭门案,让徐氏全族得见苍天!”

    这只是大梁皇朝黑暗中冰山一角,仍不知还有多少地方潜藏着不见天日的冤案,徐家百人不过是皇朝更迭中的小小石子,在人命如蝼蚁草芥的乱世里尚来不及发出声息就被无情地碾压至死。但纵然如此,枯草可逢春,蜉蝣当撼树,纵然乾坤颠倒,渺小的生命也仍将正义写在心头,纵死不休。

    “我曾经想,皇帝不希望我回去争夺皇位,一定会使出无数的手段让我屈服。在丧尽天良的手段中,可能又会有无数的人牺牲,无数的家族破灭,无数的城镇村庄化为垒土。”宗意指着匍匐的夙城百姓,他们明知如今皇朝官官相护,大树之根深扎皇朝中央,盘根错节的关联人人自危,可仍然带着一腔孤勇前来试探,试探这世间仍有公正,试探这皇朝仍有光明,“但我看着他们为昔日的恩人请命洗冤,我看着更多的人因他们而家破人亡,我忽然觉得,给自己找了个和平的借口便想一走了之的我,更为可憎。”

    步陈看着宗意的眼神,逐渐从惊叹变为怜惜,她远离江湖朝堂多年,却仍无怨无悔地撞了进来,哪怕是见过了如此多的尔虞我诈和惨绝人寰,却仍旧保持着心底的清明,帝后二人若在世,应当是骄傲的吧。

    宗意:“步陈,你可愿帮我?”

    帮我,并非宗意,而是敬天长公主,皇朝真正的继承人。

    步陈一撩衣摆深深地跪了下去,向着寻觅多年的故国旧梦,向着无数人祈祷归来的公主,高声道:“臣,开国元勋武王之后、浮屠铁骑总将步陈,率浮屠军、南梁大军、虎狼军,拜见公主。”

    浮屠军与虎狼军轰然跪拜,盔甲与冷兵撞击在地上携带着夙城狠狠地冲向皇权,雷霆般喝道:“拜见长公主!”

    宗意向前一步,柔弱甚至有些纤细的公主在此刻,又成为了那个金乌城外独战苍军大将的武林盟主,周身裹挟着锋利的光,让人目不能视:“我乃容征帝与景贤皇后之女,大梁敬天长公主。今日,我以公主之名,赦姚家无罪!”

    百姓们还震惊在公主在世的惊闻中,便听宗意继续道。

    “我以大梁皇朝之名下令,重审徐氏灭门案!”

    啪嚓——

    桌案上的杯盏被人一甩便摔了满地的碎渣。

    梁帝温庚今早在朝堂上收到佞卫的消息后大发雷霆,回了宫中便气得将桌子掀了,奏折乱七八糟地撒了一地,茶水尽数泼了上去,字迹模糊一片。

    岳仑无声地将侍女仆从都遣退,弓着身子将奏折小心地捡起,手下忽地一顿,这封折子偏巧在说皇帝应派人大力寻找不知所踪的幽州王,并迎回朝廷。这朝中的臣子真是惯会往皇帝最难忍的地方扔石子,还仗着皇帝“以礼法治国”不会轻易要他们的命而愈加放肆。但岳仑只微不可查地停顿了一瞬,便妥善地擦去茶迹后又叠放在一旁。温庚默不作声地看着岳仑忙忙碌碌,也不知想了什么,一捧火气终于散去,才疲惫地坐了下来,沉声道:“岳仑,朕是错了吗?”

    岳仑赶忙敛袖行礼:“陛下说的哪里的话,您怎么会有错呢。”

    “皇帝也是人,自然也会犯错。”

    “陛下乃九五之尊,掌的是乾坤社稷,观的是四海升平,您便是眨眨眼,这天下都能震颤,谁会说您犯错呢?何况,天下人的祈愿都在陛下身上,还请陛下保重身子呀。”

    “是啊,所以朕才要当皇帝。”温庚戏谑一笑,“哪怕他们不理解朕,怀疑朕,朕也要登帝位。只有身居高位,才能看见以往看不到的景,杀曾经杀不掉的人,他们不乐意朕做的,朕偏要做,而且要做的让所有人无可奈何。”

    昏君典型言论之一,岳仑在心里默默加了一笔。

    殿外传来禀告:“启禀陛下,奴才有事禀报。”

    岳仑将人迎了进来,那小太监轻轻地按了一下岳仑的手,岳仑心里便有了谱,向皇帝禀告道:“陛下,是姜贵妃身边的奴才。”

    那小太监道:“启奏陛下,太医丞的赵太医方才来过雾莨院,说贵妃有喜了。”

    当今的皇帝年过不惑,却始终无一子嗣,这已经成了朝堂上的臣子的心病。帝王无后,国家无后,故而才有一部分老臣拼着一口气也要让皇帝将幽州王之子寻回朝中,另一部分颇会求生的只偶尔见缝插针地吆喝两句为皇帝扩充后宫,再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如今皇帝一朝得子,来禀告的小太监明显是个新来的,还以为这等大事定能讨赏,殊不知皇帝的脸色并未好看,反倒还更加阴暗起来,甚至眉峰之间还隐隐有雷光大作,暴雨将倾:“下去。”

    小太监全身被冷汗浸透,听到此话才有重新捡回一条命的感觉,赶忙低着头下去了。刚关上门,正好没听见殿内低沉的声音:“岳仑,都杀了。”

    岳仑道:“陛下,此间乃非常之期……朝堂上本就又……不如,先暂且留下吧。”

    他知道皇帝肯定看见了那封寻幽州王的奏折。

    “杀了。”

    温庚的声音凉凉的,岳仑无声地叹了口气,道:“是。”

    朝中臣子并不知道实情,只以为是皇宫的妃子不争气,无所出,或是皇帝勤于国事不爱往后宫走,这才导致陛下登基多年却依然无所出。可他这皇帝身边的内侍总管又如何能不知,并非后宫无人怀有皇子,皇帝每次去了后宫留宿,第二日都有药赐下。纵然是有幸避开药物,也避不过皇帝的眼线和太医丞的专诊,皆被拿掉了。

    至于皇帝为何如此,岳仑跟随温庚十余载,多少也看出了些许眉目,但他却仍假装自己看不透,只管按着皇帝的命令做下去。后宫里的女子,是生是死,与他这个内侍并无关系,他只管活好他的就行。

    岳仑下去吩咐属下拿药,心里想着贵妃在后宫多年,为何还要作死给皇帝上眼药。拐过隔门的时候正听见皇帝喃喃说道:“又不是你,我怎能……也不知,她长什么样,真的这么像你吗?”

    岳仑想起佞卫密报中像极景贤皇后之人,不禁打了个寒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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