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意和莫江将不会武功的茹慧和半吊子晏清漪护在身后, 虽然早便算到在客栈里演了一出高调引人注目的戏, 晏何还必会有埋伏,但计划赶不上变化,这一切都是在他们的手上没有晏家大小姐这一前提下,而如今他们有了更有用的倚仗, 反倒觉得之前的高调确实有点太嚣张了。

    闽州城里虽有李闯坐镇, 但在百姓的心里海寇才是东海的皇帝,如今见着晏家的侍卫将几人团团围住,当即便收摊走人, 连热闹也不敢看, 生怕被波及自身。忽然侍卫错开身子, 一人从中走出,立在中央对着宗意遥遥行礼:“不知武林盟主驾临闽州城, 有失远迎,还望见谅。在下晏何朝, 奉家主之命请盟主前往晏家一叙。”

    晏清漪见到他就像老鼠尾巴被猫拎起来玩, 立刻缩了身子从衣袂缝隙间偷看, 闻言险些咬到舌头,瞪圆了眼睛看着宗意,嚯, 在闻家手底下救了她的竟然是武林盟主,说出去闽州城那里没见识的闺阁小姐们岂不是会疯狂羡慕她?

    宗意笑道:“我到闽州城本就是为拜访晏何还晏家主, 只不过半路遇见了贵家大小姐, 便改了主意。我为何不直接将晏清漪带到晏欢面前去换人, 何必要经手晏何还呢,你们晏家在东海树大招风,万一因此被对家盯上,趁机对晏小姐不利,岂不是要埋怨我不懂事?”

    晏何朝脸色立刻沉了下来,怒道:“晏欢早就死了,盟主的意思是要在闽州城里杀了我们晏家的小姐吗?”

    宗意:“死的是晏欢还是晏东,你们晏家不知道吗?”

    晏何朝:“这是我晏家的私事,怎么,武林盟主每到一个地方便要将其大家氏族的私事翻个底朝天不成?”

    宗意讥讽道:“连欺压百姓为祸一方的海寇都好意思称自己为大家氏族,真以为蒙上一层烫金的外装就能说自己是正品了吗?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海寇就该滚回海里去,闽州城是大梁皇朝的属地,还由不得海寇做主。”

    晏何朝额角青筋暴起,脖颈间紧紧绷直,七窍恨不得喷出火将宗意燎成焦炭,他将指骨捏得嘎嘣响,过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了心情道:“盟主莫要说笑,盟主自诩朝廷正义之师,却不知原来三国江湖的武林盟早已归顺了大梁朝廷。何况海寇又如何,盟主身后那名少年乃天不怕地不怕山寨的土匪,怎么,山里的土匪可以为非作歹,我这海上的蛟龙反倒人人可打?”

    莫江不咸不淡地说:“我们虽是土匪山寨,但一不欺凌弱小,二不打家劫舍,做的是朝廷许可的正经买卖,收留了无数无家可归的灾民。江水决堤有我们山寨出粮救济,天行不稳有我们山寨供养一方百姓,行的是土匪恣意无拘,端的是挺直脊梁不违良心。不像东海的海寇,为登枭首铲平仇敌,杀人无数尽是些无辜之人,海患天灾趁机大捞一笔,渔民出海都要给你们上交税赋,好好的闽州城被糟蹋成了你们发人命财的窝点,呸!”

    宗意笑道:“哎,你别讲这个,他们听不懂。”

    两人一唱一和,晏何朝的脸色青紫交加,从牙缝里挤出字来:“武林盟主跟山寨土匪厮混一处,颠倒黑白。原是我晏家太过清高,不屑与武林盟同流合污,反倒被污蔑,行,既然你等有备而来,当众侮辱我晏家,我也懒得跟你们计较,留下晏清漪,看在同是武林中人的面子上我饶你不死,否则……”

    晏家侍卫齐齐抽剑,剑指宗意,宗意不退反进,睨着他们说道:“瞧瞧这睁眼说瞎话的水平,翁无声都不敢跟你争第一。否则怎样?别单打独斗了,浪费时间,一起上吧。”

    晏何朝一摆手,侍卫一拥而上,宗意肩轻抖,身后的荒沉铿然出鞘。宗意脚下生风,在逼近的两个侍卫身上猛踹两脚借力而起,一把捞住半空的荒沉,对着围上来的侍卫兜头劈下。刀剑撞击之声不绝于耳,莫江见宗意被围便要抽刀上前,却被茹慧拉住,“别上去,这些侍卫武功稀松,不过仗着人多罢了,奈何不得她。我们先走,只要晏清漪还在我们手上,晏家行事便不会做绝。”

    二人叽叽咕咕地讨论着,谁也没想到晏清漪忽然开口:“我知道哪里安全,我带你们过去。”

    茹慧心情复杂:“……你可是被我们绑来的。”

    晏清漪拉起茹慧便跑:“虽然我没什么本事,但却能分得清好坏,闻家抓我是真的要我的命,你们救了我,就是我的恩人。再说了,两位哥哥的事虽过去许久但依然是我的心病,我猜想跟着你们一定会知晓答案。”

    晏小姐顿了片刻,瞥了一眼一步三回头的莫江,千金小姐的矜持终究还是战胜了任性,话到舌尖猛回头:“何况,我讨厌晏何朝。他总是说跟我爹是亲兄弟,为了晏家不计生死,但也没少在背后捞回扣做坏事。我爹确实是个海寇,但作恶的事大多都是晏何朝做的,他根本不听我爹的话,每每出海必要杀人祭天,他才是真正的恶棍。”

    宗意长刀扫成圆,拉开一道长弧,弯月似的将周边一洗而空。晏家的侍卫顶多能欺负些普通百姓,一旦对上真正的江湖高手,便如蚍蜉撼树,不多时就倒了一地,哭天喊地地捂着伤处哀嚎。一炷香的时间,在场的晏家侍卫尽数倒下,晏何朝身边已无人可用,宗意虚虚地握着刀柄,迈过地上的晏家侍卫,向晏何朝走来。

    晏何朝却并不见惊慌,冷冷地说:“你若杀了我,就绝对不会活着走出闽州城。”

    宗意冷笑:“不要拿我跟你们比,每日都在惦记就打打杀杀。回去告诉晏何还,闽州城的海寇我清理定了,识相的话不如重新捡起举家搬迁齐歌城的计划,早点滚出东海。”

    晏何朝抬起头,对着宗意扯着唇角露出一个诡谲的冷笑,宗意皱了眉,忽然想起晏清漪方才所说,他爹曾寻了不少江湖高手,等着大梁的人来。

    无论他们等候的来自大梁的人是他们,还是晏东,但江湖高手不可能始终在府邸里供着——宗意猛地回头,正撞见一人像魔教似的披着黑袍,枯瘦的手勾住茹慧和莫江的衣领,两人闭着眼耷拉着脑袋,胸口尚有起伏,还活着。他身边站着哆哆嗦嗦的晏清漪,此刻正祈求地看着宗意。

    宗意声音森寒:“怎么回事。”

    晏清漪舌尖打颤,颤歪歪地说:“我们、我们想从后门逃走,他们……他们打晕了茹慧和莫江,我、我不知道,不是我,不怪我,我告诉过你们,告诉你们别进城!”

    他们?不是一个人?

    身后风声呼啸,宗意陡然低了身子,荒沉作撑反身踹了出去,谁知却踢了空。来者像是个灵活飞舞的大蝙蝠,眨眼便在空中换了位置,身后的斗篷带出的残影竟似比荒沉还要快,一不留神便有无数个蝙蝠向她扑来。所谓乱拳打死老师傅,宗意虽不至于因此迟缓,却仍不可避免地被刮出了伤口,来者似是极为享受这样虐待猎物至死的痛快,根本不打致死处,只一道一道地在宗意身上留下伤痕,没多时衣袖便被刮烂了。

    晏清漪吓得跪在了地上,晏何朝见他们到了,便踢着晏家护卫赶他们起来,随即将晏清漪带走,临走之前说道:“随便你们怎么玩,别玩死就行,她还有点用。”

    黑袍蝙蝠从喉咙口发出嗬嗬的声音,狞笑着把手里的两人扔到晏家护卫圈里,也向着宗意走来。他们如今正站在入城后的街道中央,虽然小贩们早已收摊,但四周仍乱七八糟地摆放着货架和推车,以及平日里挂货物的架子,乱七八糟的街道正巧成了大蝙蝠横冲直撞借力腾飞的天然好战场。

    宗意心道不能在此被蝙蝠叼去包饺子,荒沉专往架子上斩,堆积货物的架子轰然倒塌,一地灰尘中宗意运起踏西风,借机冲破蝙蝠的围剿,谁知这伙蝙蝠压根没打算围攻她,一步蹲守一人,正等着她往陷阱里撞。她刚挪出那片架子,又一只大蝙蝠滑翔而来,手上攥着一把亮闪闪的暗器,哗啦啦泼雨似的撒了一地,宗意无奈只得后退,身后的蝙蝠又阴魂不散地跟来——

    踏西风欲腾空而起,但不知这伙人的轻功到底师传何人,堪称如风掠树,过草丛都能片叶不沾身,她飘到半空也是被压制。三只大蝙蝠越来越近,她忽觉这一幕似曾相识,在破庙里臭老头曾经捏着一把柳条专往她弱处抽,被抽中一下就要多扎一刻钟的马步,她手里扛着刀却无处可用,根本近不得臭老头的身,被一捆柳条险些抽肿成发面馒头,马步能从当天一刻不停扎到明年此时,臭老头才终于出气似的松口道:“早就想揍你了,这回终于够本了。”

    除了这句话始终被她记着,他当时还说过什么来着,好像是让她闭眼。

    宗意忽然阖上了双目,四周的声音像是被无形的手分门别类地摆放到固定的位置。车轮碾压、隔了几条街的小贩吆喝、卷花糖落地、从海边吹来微凉的海风、以及正渐渐逼近她的黑袍蝙蝠的声音……不是三人,而是五人,他们就像有人在半空中扯着线拉着偶人在表演。

    黑袍蝙蝠以为宗意不再反抗,谁知那把帝王刀忽然从下方刺了过来,他们嗬嗬笑着躲过,但荒沉的目标根本不是他们,反倒在空无一物的半空中一钩一挑,黑袍蝙蝠身子一沉,砰地落在架子中,与挡雨布滚作一团——再无敌的轻功也不可能始终保持在空中,他们身上捆了肉眼难以辨别的线,而这杂乱的市集就是供他们表演的舞台。

    一只蝙蝠落地,阵型被冲垮,宗意连出数刀专往蝙蝠避而不及之处打,剩下两个蝙蝠四散纷飞再无方才的从容,只好将长袍一揽要溜走。宗意本不欲与他们纠缠,想要尽快脱身去救莫江和茹慧,谁知一旁忽然斜斜刺来一剑,地上的蝙蝠与来者形成夹击之势,而宗意的长刀刚到空中再撤回不及,只好半空中强行翻转身子,她甚至能听见骨骼发出错位的声音,许久未动用的琉璃目向伤处奔袭而去——

    宗意忽觉内力一窒,琉璃目倏地停下,犹豫地徘徊不前,“随便学”心法原是生生不息之法,却像被切断似的从中拦截。她方才躲闪不及,硬挨了一剑,那一剑淬了毒,此毒来势汹汹,方一入体便麻痹了她的内力。宗意再不留手,出手狠厉,她刀法本就非常人能比,如今拼了命更是将荡沧海的浩瀚骇人威势惊涛拍岸似的喷涌而出,持剑偷袭的人没想到宗意中了毒还能反抗,一时不察胸口一凉,荒沉穿体而出——那人轰然倒下前,琉璃目在宗意的眼中转得飞快,朦胧间宗意看见这五只蝙蝠站在一人身后,那人回过头来,不是别人,正是晏东。

    五只大蝙蝠一死二伤,宗意趁乱夺路而出,踉跄着突破了另外两只蝙蝠的合围,一头扎进了正拥着游客的店铺里不见了踪影。蝙蝠们对视一番决定先去疗伤,反正宗意中了毒,绝对跑不出闽州城。

    宗意顺着店铺的窗户跳到巷道里,她拼着毒发动了内力,如今随便学已变成了经脉里一摊烂泥,不仅无法疗伤,反倒还阻塞了琉璃目的行动。内海一阵刺痛,宗意眼前一黑没站稳,不留神脚下一空,她砰地掉了下去,但意外的是却没摔伤,跌落处反倒还有些温热,而且是极为熟悉的温暖。

    思念许久的声音从耳畔传来,热腾腾的气息将耳廓烫得一哆嗦,“上天果然心疼我孤家寡人太寂寞,竟然还掉下来个美人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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