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是此人, 宗意反倒冷静了下来, 抱着荒沉不慌不忙地说:“上次在乱葬岗没把你打服气,跑到这来想再挨一顿打?”

    闻曲星就着火把的光亮勉强地耷拉下眼皮,这才看清宗意便是前几日拦着他们救下晏清漪的女刀客,当时闻天敬在前与她周旋, 而他在后暗中打量, 谁想到这姑娘记性这么好,竟然还记得他。闻曲星当即皮下一紧,宗意的功夫她领教过, 没想到收到消息来这抓个长公主还能惹上这煞星。但一想到此番他带来的人也不少, 立刻便壮了胆, 好虎再厉害,架不住一群饿狼!

    闻曲星是个输人不输面的大尾巴狼, 装模作样地呲牙说:“小姑娘,说错话可是要挨打的。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告诉你, 我闻家现在是这闽州城海寇的老大, 我、闻曲星,是闻家的二当家!怕了吧?怕了就赶紧跪下求爷爷原谅,再把长公主交出来!”

    晏家刚覆灭, 乌烟瘴气的妖魔鬼怪就要占山为王,晏清漪一时激愤站出来怒道:“你闻家当初做官府的狗, 将东海的海寇祸害了遍, 现在又来晏家逞威风!我爹还在世的时候, 你们连敲门都不敢,递了银子让管家悄悄把你们放进来,再夹着尾巴出去。现如今世道变了,竟敢自称是闽州城的老大,闽州城什么时候活该让狗来当家了!”

    闻曲星脸颊抽搐正要发火,却想到晏清漪此刻又没了晏家的依仗,就算放狠话又如何,还不是只能在这汪汪叫,立刻便心态平衡了,笑嘻嘻道:“这不是晏家的大小姐吗?带着小白脸来给你爹收尸啊?也不知道你赶回来得及不及时,听说连你爹生前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就被晏欢那兔崽子给杀了?要我说,这姑娘就该在闺阁里老老实实等嫁人,天天乱跑什么,还不是落了一身……哎哟!”

    话还没说完,便见银光破空,闻曲星顿觉脸颊一痛,下意识摸去抹了一手的血,他嗷地一声跳了起来,指着宗意哆哆嗦嗦地半天没出声,宗意将刀上的血往地上一甩,说道:“女人留在闺阁里多没意思,我行走江湖这么久,遇见闻少爷才知道这江湖里有趣的人这么多,打心眼里一看就想宰了去喂狗。”

    宗意说得杀气腾腾,闻曲星哀嚎着喊道:“你——他娘的!都愣着干嘛!给我杀了她!”

    闻家海寇应和后纷纷上前,宗意错身一步几乎是飘到了人群中央,随后如一片飘落的叶子般夹在其中,冷锋微芒化作掌心凶神恶煞的夺命利器,宗意没手软,她对海寇恨极,长刀荒沉搅碎火光与月光的边界,竟让人无端生出了面对烈日炽阳的刺目感。几招过后,海寇们七扭八歪地倒了一片,但闻曲星确实是出了名的怕死,带来的人真不少,宗意只清理了一小片,便立刻有人补上,茹慧探头望去,见墙外正耸动着人影,像是要上墙。

    莫江眼神微凝:“他们带了弓。”

    茹慧急得上蹿下跳:“那怎么办?我们是不是要被射成刺猬了?”

    宗意再强也怕群殴,就算她能护自己周全,但此时双目不顶用,身后还有一排拖油瓶,眼前的海寇杀也杀不完。便在此时,莫飞花拦住了正欲拔刀相助的莫江,对着步陈点了点头。始终在一旁充当雕像的帝师缓慢地行走其间,海寇见这个漂亮得不似凡人的小白脸竟如闲庭信步似的悠哉,立刻便换了围剿对象,可奇怪的是他们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了出去,像是在他的周边正围着无数只看不清的大手,谁靠近就打谁。

    一时之间谁也奈何不得他,随后闻曲星惊恐地看见那颇有威严的男子竟然向着他的方向走来,闻曲星脚底抹油忙溜之大吉,跑了半天仍停留原地,他扭头一瞅,发现裤脚被钉在了地上,他疯了似的撕扯,只见步陈越来越近,随后只能狰狞地看着那双像是能带来死亡的手点在了他的脑门上,步陈轻声道:“都住手。”

    他的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飘散在凄冷的深夜里,但在场的人却无一例外地停了动作,闻曲星的腿抖成筛子,即使被刀顶着也没这个人的指尖更有威胁,他甚至毫不怀疑,只要自己敢动,那个人用一只手指就能将他的脑壳捅个窟窿。

    闻曲星哆哆嗦嗦地说:“都住手!都滚!你、你不能杀我,你不能杀我!东、东海公在我手上!我要是死了,东海公也得死!”

    步陈轻笑,眼神幽深地似汪洋怒海,稍不留神就要被波涛卷了去:“你凭什么以为我会受李闯的威胁?”

    东海的海寇是海里的蛟龙,到了地上还是要乖乖看东海公的脸色,对他们来说,东海公已经是顶天大的角色了,没想到这一朝来了个更狠的,连东海公都不放在眼里,开口直呼其名。闻曲星恨不得立刻便瘫软在地,却又不敢,生怕自己多抖一下就被宰了。谁知那用刀如神的女霸王伸手拉住步陈,说道:“放了他,李闯不能死。”

    步陈无声地看去,宗意不为所动:“来此之前我让顾十七去寻李渡,李闯就算死,也要死在二人见面后,他若留下遗憾便去了,九泉之下,李狐不会原谅我。”

    步陈说:“没了晏家,东海的海寇也就只有闻家和段家还能与官府抗衡。闻家当家只有一子闻曲星和养女闻莺莺,闻曲终活不了几天,再损失掉下一个当家,闻家就完了,这对我们来说是送上门的礼物,你坚持不收?”

    宗意一字一顿,寸步不让:“我坚持。”

    放走闻曲星后,闻家定会有行动,日后他们肃清东海的计划也将受阻,但对于宗意而言,李狐是为她而死,李渡是她认下的弟弟,没什么能比满足故人的心愿更为重要。何况今日能抓到闻曲星,来日她就能当着全东海百姓的面宰了闻曲终。

    步陈长叹一声,反手摸了摸宗意的头,似宠溺又似无奈地在她额头上一点,由她去了。

    闻曲星死里逃生,痛快地瘫坐在地上,宗意长刀未收,冷冷地问:“李闯为什么会在你闻家?”

    闻曲星的大少爷脾气又要发作,却忽然全身一紧,正望见步陈站在宗意背后,兴致盎然地看着他,就像一只成精的狐狸盯上了一只烧鸡。浑身散发香气的闻烧鸡立刻意识到狐狸没吃饱,危机还未解除,但也知晓他们一时半刻不会杀他,殷切懂事地屏退了在场的闻家人,点头哈腰地说:“不瞒几位大人,这事我也奇怪,是我亲眼所见,那老不死……不不不,是东海公大人自己跑到闻家,让闻家把他扣下的。”

    宗意横眉怒道:“胡说!东海公缠绵病榻多日,且不论他能不能从府邸去你闻家,一个官一个匪,哪有官主动跑去要匪绑的?”

    闻曲星虽然怕死,但也不算傻,他此次前来是奉他爹的命,要他将长公主带回去。大梁皇朝长公主,他也算有些微末的了解,那是传奇帝后的子嗣,是未来要继承皇位的人,他也曾听闻皇朝长公主在夙城围剿过江鹄子,海寇看不起江匪,觉得他们死有余辜,谁成想这长公主江鹄子还没清理干净,转头奔东海来了。

    他悄悄抬头觑了一眼宗意,正巧被宗意看见,立刻低下头去偷偷吐出一口气,却仍是忍不住嘟囔道:“官找匪怎么了,你还是长公主呢,不也跟晏家人混在一起吗?”

    宗意哑然,随即板着脸怒道:“少说废话!”

    闻曲星苦着脸:“可我真不知道啊……东海公进了府后就被我爹迎了进去,随后就没出来,我也就在进门的时候看见他一眼,这之后我都不知道他被藏哪了。你问我,我是真说出来,就算把我脑袋戳出个窟窿,我也说不出来!”

    “我跟你去。”宗意将荒沉收归鞘中,捆在身后,“既然李闯让你来请我们,那我们就跟你走一趟,龙潭虎穴,一试便知。”

    茹慧:“哎,那我们怎么办?”

    宗意费劲地将闻曲星提起来,转头道:“你们留在这,继续看卷宗,一定要找出相关的事,若我们三日后未归来,就发信给顾十七。”

    步陈没出声地跟了上去,宗意正想开口说什么,但看着他明亮的眼神又闭了嘴,说也无用,她能管自己去哪,但腿长帝师身上,还不让帝师跟着了?

    眨眼间院落便一扫而空,茹慧仍有些心焦,晏清漪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说道:“我了解闻曲星这个人,别看他就是个纨绔大少爷,实际上他也就嘴贫,胆子比鸡还小。我知道你们看不起海寇,海寇确实作恶多端,包括我爹和我的兄长在内,手上都有人命,他们确实活该落得如此下场。但闻曲星这个人例外,他手上干干净净,就算带一群下人出门摆场面,也从未伤过百姓,他说话,应是真的。”

    茹慧惊道:“海寇也有守法懂礼的?”

    晏清漪撇了撇嘴:“哪能啊,这少爷以前迷恋过一个和尚,非说与佛有缘,自那以后都不杀生了,说要积攒福缘娶那和尚回家。”

    茹慧追问:“后来呢?”

    晏清漪似是想起了什么笑话,原地捧腹笑了好一会儿,才道:“后来他被他爹拎回去揍了一顿,许是打得狠,瘸了好几天才敢出家门。等他终于行动自如,才知道那和尚听闻他的话后,立刻还俗了,还跑到他家门口现场宰了只鹌鹑。”

    莫飞花说:“倒也是个有意思的人。”

    茹慧附和地感叹:“真是人不可貌相,等再遇见那闻曲星的时候,定要……嗯?”

    众人齐刷刷看去,连莫江都瞪圆了眼睛,忽然开口说话的莫飞花似是很享受众目睽睽的注视,还友好地拍了拍莫江的肩膀。莫江破天荒地将莫飞花的手甩开,话音已带上了怒气:“当家的!你不是被他们毒哑了嗓子,不能开口说话吗!”

    莫飞花挑着眉毛:“我说过我不能说话吗?我那是不想说话。”

    茹慧憋了半晌,终于还是没忍住:“你有病啊?”

    莫飞花心有戚戚焉地抄着手:“你们动脑子想想,因我之事害得宗意和步陈赶赴东海,一个失了眼睛,一个冒着瘫痪的危险冲破穴道赶来救人,而我这个始作俑者却完好无损地出现在他们面前,你是宗意,你能饶了我?”

    那肯定是要抽刀把你剁成饺子馅。

    莫江抹了把脸,心道这几天的焦急算是喂了狗了。

    茹慧敏锐地说:“哎,不对啊,是帝师说你不能说话的,帝师他……”

    莫飞花微笑着点了点头:“所以我们要尽快找到与晏家覆灭相似的大案交给他,不然我就死定了。”

    晏清漪晦涩难辨,她一方面觉得若真的有人在背后捣鬼,引诱晏欢去作孽,倒也能让她心里好受一些,但一方面又想她如今独身一人,纵是报仇都不知找谁,颇有些不知身在何处的飘忽。兀自想了一会儿,才似下定决心似的说:“魔教在大梁谋划这么多起血案,他们会不会早已在大梁江湖或是朝廷里安插了人?”

    莫飞花道:“这是自然,即使他们手段通天,也终究有力有未逮之处,但江湖中却无人将这些关联到一处,肯定是有人在其中做了手脚,让人即便想起,也不觉有何不妥。但可惜百密一疏,终究还是让我们摸到了线索。”

    晏清漪和莫江有些摸不到头脑,茹慧却听懂了:“你是说,徐家?”

    所有的灭门案都未留下与魔教有关的痕迹,晏清漪看见魔教弟子之事纯属意外,唯独徐家一案中,在徐家的遗址上,莫飞花捡到了宗霓留下的画卷。

    莫飞花抄着手,他着一身鲜红的戏服,比宗意常穿的红裳还要亮眼,即使在黯淡的夜里也丝毫不逊色。但此时见他背身走向书楼,其余三人却无端生起了一丝畏惧,不仅因莫飞花陡然沉了脸色,更是像提前察觉到什么似的,也许世人想都不敢想、足以颠覆三国皇朝的阴谋,正被他们误打误撞地掀开了一角。

    莫飞花说:“我若是魔教,做这样的事不会集中在大梁,肯定还有我们不知道的地方掩盖了血淋淋的惨剧,抓紧吧,时间不多了。”

    晏清漪打了个寒颤,她忽然想,晏家的灭亡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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