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步陈跟着管事进去了多久, 宗意在一旁无所事事, 随手抽了根柳条在庭院里练起了荡沧海,起初闻曲星还好奇地看着,甚至兴致来了也拽了根树杈跟着一起比划,但他实在不是什么按下耐心学武的料, 没一会儿就跑去招猫逗狗翻石头, 说不定能找到幸存的蛐蛐。

    没多时,远远地走来一个俏丽美人儿,资质偏上, 放在齐歌城里都是数一数二的好看, 只可惜一向有爱美之心的宗意此时蒙着眼, 天仙下凡于她来说也不过就是声音与旁人不同。闻莺莺飘也似的从远处走来,立在宗意面前, 挑剔地上下打量着她半晌,说道:“你就是长公主?”

    这语气一听就像是找茬的, 既然来者不善, 宗意也没理由给她好脸色, 原本弯软的柳条在她手里成了可破重围的无锋利器,转手便刺了出去,闻莺莺呆愣在原地, 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脸上一凉随即又是一痛, 下意识地扯开嗓子哀嚎出声:“你你你——你伤了我的脸!救命啊, 她伤了我的脸!”

    闻曲星平日里都是躲着闻莺莺走, 但此刻他也在场,早晚会被找上,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道:“别叫唤了,二里地外都能听见你那破锣嗓子。睁大你的眼睛仔细地看,哪有伤啊,伤脑子了吧?女人真是麻烦。”

    说完立刻打了个寒颤,转头对宗意补救道:“当然不包括长公主。”

    宗意微微一笑,闻曲星哭着道:“不是,我没有说你不是女人……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听我解释。”

    闻莺莺气炸了,她脸上疼得要命,但手上确实是干干净净,摸着脸也不像有伤口的样子。本来她今日来就是想挑衅一下大梁长公主,就算是公主又如何,还不是要来闻家看她的脸色。可谁知精心沐浴梳妆,还换了身订做的长裙,反倒还被她羞辱了,真是岂有此理,当即便恼怒道:“你敢在闻家动手,你不怕死在这吗?”

    宗意不冷不热地说:“想要我命的人多了,就算是温庚也要掂量自己的斤两,你又算什么。”

    闻莺莺刚想说温庚算什么东西,再一想却觉得这名字极其熟悉,好一会儿才脸色苍白地想起,当今圣上好像是姓温的,名字正是温庚。

    她狠狠地剜了宗意一眼,捂着脸转身便走,闻曲星在后面发出一串放肆的嘲笑,闻莺莺气不过捡起石头砸他,被他轻巧的躲过,附赠了一系列动作熟练的大变鬼脸。

    闻莺莺走后,闻曲星幽幽地叹了口气,颇像是在表达为这个家操碎了心,宗意倒觉得这俩人颇有意思,问道:“你和闻莺莺谁年龄更大一点?”

    闻曲星老实答了:“我爹和我娘伉俪情深,奈何一直怀不上子嗣。后来找了个老和尚看儿女缘,说是只要收养个女童,就能招来自己的骨血。我爹信了,还给寺庙捐了不少钱,在街上买了个被家人卖掉的,带回家当亲女儿养着,没过两天我娘就怀了,随后才有了我。”

    宗意了然地点头:“那你们家对她确实挺好的。”不好的话能放纵地养成这样?连晏清漪这样正统的大小姐都没娇惯成这幅模样,想来闻曲终不放心这个家也是理所应当的,晏何还还算命好,晏家一门俱灭,一了百了。

    宗意想起步陈说的话,对闻曲星有了试探之意,缓声问道:“你想继承闻家吗?”

    闻曲星恹恹地扒着眼皮,过了好一会儿才嘟囔着:“想不想有什么用,除了我谁还能继承闻家?”

    宗意笑了:“你不想继承闻家,你跑去抓晏清漪威胁晏家干什么?”

    闻曲星听闻此话猛地跳了起来,唾沫横飞地骂道:“还不都怪闻天敬,非说我爹时日不多,外敌虎视眈眈,让我今早撑起闻家这个重担。谁乐意当什么家主,当家作主有什么好的,我乐不得把闻家交给闻天敬,自己出去肆意玩呢,但闻天敬不让,天天磨叨什么古人云,一个打家劫舍的海寇念叨古人云,我要是古人,我非得把他脑壳打飞了!”

    “还有那晏清漪简直满口胡诌,什么叫闻家投靠官府,明明是李闯上赶着来我闻家。再说了,晏何还跟李闯的关系也不差,我没少看见他们坐在晏家斜对面的酒楼上喝酒,为什么一到她晏清漪的口中,闻家反倒成了十恶不赦。我抓她没别的理由,我爹让的,我一个在家游手好闲的人,也就只能跟着我爹屁股后面跑了。”

    宗意听完一番话,反倒对闻曲星改观不少,此人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身份,坦坦荡荡地承认自己是海寇,坦然地说喜欢和不喜欢,坦率地讲海寇氏族的优劣,像块被发掘的纯粹的原石,维持原貌就足够美好。

    宗意思索片刻后问:“你爹为什么要你去抓晏清漪。”

    闻曲终挠着脑袋,想了想说道:“不知道,我只知道自从东海公来了以后,我爹就有些不对劲,还时常对着我娘的画卷唉声叹气。这倔老头一辈子都没落过泪,唯独那天哭了好半晌,肿着两眼睛出来把我揍了一顿,随后一瘸一拐地走了。”

    他从未见过他爹如此脆弱的样子,甚至到现在还能清晰地想起闻曲终看见他在的时候愣了一下,嘴唇嗫嚅着,想说话又吞了回去,甚至还险些将自己绊倒,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走掉了。那样落寞的背影,让闻曲星心头眼角骤然一酸,总觉得已经都不敢想的事,终于要发生了。

    宗意道:“你该好好谢谢他。”

    谢谢他为你的任性妄为撑起一片天。

    二人说着,管事领着步陈走了出来,随后对宗意恭敬地行礼道:“让长公主久等了,东海公请您入内。”

    宗意:“我不去了。”

    管事闻言立刻呆住,只有步陈提着唇角轻轻一笑,管事赶忙道:“长公主这是生气了吗?东海公没有怠慢您的意思,您千万别……”

    “我改主意了。”宗意:“回去告诉李闯,别跟我演什么生离死别托孤的把戏,我才没空为他浪费时间。李渡正在赶来闽州城的路上,有想说的话自己去说,就算他要死,也要死在见李渡一面之后。”

    “我又不是他的人,凭什么替他传话!”

    宗意拂袖便走,管事急得直上火,却见闻曲星在身后无声地给宗意竖了个大拇指,立刻气得神魂升天,当即便重重地将闻曲星的手拍了下去,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匆忙跑回去送信。

    宗意气冲冲地走在前面,忽然想起把帝师丢了,又转头拉住帝师,继续像头发怒的小牛犊似的横冲直撞。宗意一头火气,却听见前面传来惊呼,闻家的海寇匆忙跑进门来,见闻曲星正在门口闲磕牙,大声喊道:“少爷!出大事了!”

    闻曲星自小没少听这句话,都形成了免疫力,不甚在乎地说:“啥大事?总不能段家也来找东海公吧。”

    海寇气喘吁吁地说:“正是如此!段家那伙人纠结了一帮跟晏家有生意往来的人,跑闻家门口来闹事,说是闻家侵吞了晏家的基业,要害死闽州城的人!”

    闻曲星怒道:“他放屁!”

    闻曲星一向是自己可以把闻家骂上天,但旁人多说一句都不行,立刻就喊了侍从跑去门口找场子。宗意最担心的事发生,她也顾不上问步陈和李闯都说了什么,也跟着过去看,正见段家当家的兄弟段鸩身后乌压压的一片人,堵在闻家的门口讨要说法。

    段鸩道:“把晏清漪交出来!你闻家暗中对晏家出手就罢了,还要独占晏家的基业,这东海偌大的银子,你闻家想独占多半,简直是白日做梦!”

    闻曲星扯着嗓子嚷嚷:“段鸩!谁让你跑来闻家门口撒尿的?你哪只眼睛看见晏清漪在闻家了?来来来,我今天让你搜,你要是在闻家搜不到晏清漪,就给我在闻家门口跪着磕三个头,叫三声爷爷我错了!来,谁不敢谁是孙子,赶紧的!”

    段鸩一听却有些怯了,他熟悉闻曲星,知道这纨绔一旦夸下海口,肯定是有所依仗,但他身后站着好不容易纠结聚集到一起的人,实在不想放弃这个绝好的机会,立刻道:“昨晚上看见你带着闻家人去晏家了,你还从晏家带走了俩人。你是以为闽州城的人都瞎吗?我告诉你闻曲星,今天我还真就不怕了,不在你闻家又如何,还不能在闻家的别苑,闻家的船上?”

    闻曲星抄着手笑,把段鸩生生笑毛了,这才施施然地说:“哟呵,我说呢,原来段少爷是来找茬了。眼看着晏家刚没了,就想学着把闻家也弄死。我告诉你段鸩,我爹还没死呢,你爷爷我闻曲星也没死呢,闻家在一天,你段家就休想当这闽州城的老大!”

    两方对峙,谁也不让谁,宗意一听原来这还是自己惹起的事端,刚想上前一步,却被步陈拉住,随后便听身后有人匆匆赶来,步履轻浮,还有些颠簸,是闻曲终。

    闻曲终被管事搀着,艰难地挪腾到了门口,宗意看不到,但步陈却发觉闻曲终比昨夜更苍老了些,若说昨夜还有些人气,而现在已是真的快没入土里了。

    见是闻曲终,纵然已行将就木,段鸩却由心底地惧怕他,声音立刻便小了不少,还活似被人扯着头皮似的喊了声:“闻叔。”

    闻曲终咳嗽两声,喘口气说道:“知道你们今天要来,特意起了个大早,既然这人都在,我就把穹盖掀开了说。”

    闻曲星发觉了什么,猛地看去,却又忽然低下头,狠狠地咬着牙关。闻曲终将手上的木杖往地上一敲,提着声道:“自今日起,闻家的基业尽数上交朝廷,从此东海,再无闻家!”

    一言惊起千层浪,段鸩眼前一黑,最坏的事发生了,闻家归顺,晏家覆灭,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下一个就是段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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