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兴谈快步入内, 他长得人高马大,虬劲的肌肉覆盖全身,冷硬的盔甲挡住窥视的目光。来到大堂后,他先环视一周, 准确地找到了宗意的位置, 而后跪下行礼道:“臣等奉陛下之命护长公主回齐歌城,还望长公主尽快上路吧。”

    宗意:“上什么路?”

    刘兴谈淡淡地说:“自然是公主还朝之路。”

    宗意轻笑:“我看未必, 说不定是黄泉路呢。”

    步陈在一旁说:“此黄泉非彼皇权,莫要吓到刘将军了。刘将军赶来的时间刚刚好,徐氏灭门案方才开审。今儿一早陈大人便有感而发,定要在堂上给刘将军多留个位置, 谁能想到这就用上了。”

    刘兴谈剜刀似的目光刮在步陈脸上,声音冷得像寒冬腊月的风:“是吗,这可真巧。”

    步陈:“是啊,真巧。”

    几人不动声色间刀光剑影你来我往,杨步庭心思极为机敏,当下便推测出刘兴谈来此定是皇帝对徐氏案不满,而宗意邀他同来实乃让他当个见证。谁能想到,他堂堂国老,竟也能掉进此等卑劣的陷阱里, 最可笑的是,他居然甘之如饴。既然中了招, 便走一步算一步, 他正好也想看看, 连皇帝都忌讳不已的边陲小地的案件,到底有何乾坤。

    杨步庭咳嗽几声,说道:“既然来了,便坐下吧,长公主既答应我冤案大白后还朝,便必定不是那等言而无信之人,刘将军再急,急不过这一时半晌。”

    刘兴谈却是真正地愣住了,他奉旨而来,自然知晓杨步庭也曾被皇帝委以重任,却没想到连国老都要站在长公主一方,他惊诧莫名地重新打量宗意,想知道她有什么本事,宗意却仍是那副微笑的样子,眼里没有半分笑意,像是两点深不可测的寒渊。

    刘兴谈入座后,戍防军护卫立在他身后,齐明在一旁看着明显来者不善的刘兴谈,便想带着浮屠铁骑冲进去给步陈壮场子,果不其然被顾十七拦下:“不必,刘兴谈不敢在这动手。三里外驻扎虎狼军和刚赶来的南梁大军,刘兴谈比章集有脑子,在这动手,他就休想活着回去了。”

    步陈老神在在地喝着茶,惬意地眯起眼,像只餍足的大型猫科动物,刘兴谈丝毫不掩饰对步陈的厌恶,但却不得不忌讳,只觉得入眼即污,只好在心里念叨着早晚会有雪耻的机会。宗意对着陈衡勾了勾手指,陈衡了然,端正形容道:“你方才说到,你寻来徐家遗孤,并从其口中得知了徐氏灭门案的凶手,可对?”

    姚宁跪伏:“正是如此。徐复说,凶手当年丧心病狂,联合了江湖人士暗袭徐家,致使徐家百人无声无息尽赴黄泉,但奈何人在做天在看,此凶手终因倒行逆施遭了报应,去九泉之下谢罪了。”

    陈衡挑着眉梢一顿,追问道:“凶手已经死了?”

    此言既出,在场众人皆哗然,原以为能看见罪魁祸首伏诛,却没想到上天自有因果,早早就给收走了,当下便有人赞道上天开眼,也有人说天道不公,让凶手死得太轻巧。但在场的几位朝堂大佬却不觉这事便完了,长公主必然早知凶手已死,却仍正襟危坐半点短也不肯露,杨步庭略一推测便暗道这浑水一旦蹚下就别想保全。

    姚宁朗声道:“小人斗胆状告西藩王欲引苍宣两国联兵渡藏地江不成,欺上瞒下杀人灭口,致徐家百人身死之罪!”

    “胡说八道!”杨步庭蹭地站了起来,指着姚宁怒道:“混账东西,前朝皇帝也是你等所能污蔑的!世人皆知,政和八年西藩王因冒犯帝后被关押至东海奉贤,政和十二年率军入梁乃从虬龙江开辟水道,如何又要路过你小小夙城来杀人?何况若从此过,为何不走藏地江,反倒绕远跑到虬龙江去?”

    姚宁吓得腿都抽筋了,哆嗦着咬牙回道:“大人怎知西藩王不想从藏地江入梁?徐家掌握藏地江水道线路图,西藩王求而不得恼羞成怒,这才找了江湖人士灭口徐家泄愤!”

    师贡缓缓开口:“西藩王逃出东海需要时间,接触徐家的家主也需要时间,众所周知西藩王乃政和十二年八月与苍宣会军虬龙江,而七月中时尚且未曾报出西藩王遁逃的消息,难不成西藩王从奉贤出来便直奔夙城徐家,讨要不成后第二天便杀了人再赶往虬龙江?你们编的谎话,仔细推敲下不觉得可笑吗?”

    姚宁的脸胀得通红,扯着脖子说:“我没说谎,字字皆真,若是我说了谎,愿遭天打雷劈!”

    陈衡咳嗽两声,接过话来:“姚宁,你可有证据。”

    姚宁结结巴巴地问:“大人,什么证据?”

    陈衡:“证明西藩王曾多日留在徐家,亦或者西藩王早于我们知晓的时间便已逃离了奉贤的证据。”

    姚宁蹩着眉头想了好一会儿,抬眼瞟着长公主,只见宗意抬着手指敲了三下,两短一长,他忽然想起来,赶忙道:“大人,有证人,有……徐家遗孤徐复如今正在夙城!”

    陈衡朗声道:“宣徐复!”

    杨步庭眼见着宗意和步陈各自不慌不忙地对视一笑,心头的怒火几乎烧焦了双眼,他怎么会在一开始觉得帝后的女儿是好相与的?这眉角挑起的弧度,唇角扯的笑意,带三分狡猾七分算计,比狐狸还狐狸,谁敢怀疑是假冒的公主他就跟谁急!

    反倒是后来的刘兴谈对杨步庭拱手:“杨国老勿惊慌,不过是状告西藩王罢了。自打先皇登基后,这上奏西藩王罪行的折子能从金殿堆到城门口,小小的蛮夷之地便纵是晚了几年也实属正常。西藩王已伏诛,连坟茔都无处可寻,寸尺之地的刁民想鞭尸恐怕都寻不到痕迹,您又着急什么呢?”

    姚宁立刻就想站起来咒骂,但腿还抽着筋又跪了下去。杨步庭乍一听觉得刘兴谈说的有理,但仔细一琢磨发现这混账连自己也给骂了,这要真是坐实了他为西藩王的罪名而着急,他以后如何面对遍天下的徒子徒孙?杨步庭恨恨地剜了他一眼,一屁股坐了下去,反倒是宗意听闻此话幽幽地说:“西藩王陷大梁于战火,口诛笔伐千年也是应该,何况此间还有血案夹杂其中,刘将军的一番开脱,倒让我有点摸不清楚了。”

    宗意一开口,众人才回神,没毛病啊,人家的父母都是被西藩王杀的,堪称不共戴天之仇,你在她面前说杀父母仇人的好话,不是讨打是什么?

    步陈趁机落井下石:“长公主不知,刘将军与西藩王算得上是老乡呢,总归有点情谊在,难免有些唐突,还望公主不要见怪。”

    这下连师贡都差点将茶水喷了,这步陈好不要脸。西藩王和刘兴谈都是齐歌城人士,在场众人除了师贡和陈衡外,哪怕连宗意算在内都是齐歌城土生土长的贵族,这要说是老乡,大家都能互相攀个亲戚,但在此当口谁敢认啊,看杨步庭那一脸不堪忍受的样子,许是恨不能回家就将户头迁走。

    过了好一会儿,才见韩游抹着汗急急忙忙地上前,宗意忽生不好的预感,便听韩游道:“启禀大人……徐复……徐复死了!”

    陈衡猛地坐了起来,眼前一黑,又砰地坐了下来,勉强稳住身子急忙说:“怎么回事?怎么会死了!”

    徐复真死了,方才韩游带人去牢里提人,怎么叫都没回应,再一试探鼻息,发现身子早就凉了。李渡和沈情长赶过去仔细查验,并非冻死,而是中毒而死。但他周身没有毒虫咬过的痕迹,门口摆放的一碗粥也未曾动过,李渡验过粥碗,都没有放毒,但偏偏人就是莫名其妙被毒死在了牢里。

    刘兴谈冷笑:“莫不是陈大人自导自演了一出审案,耍着我们玩呢吧。”

    刘兴谈不说话则以,一说话就得罪人,还是无视敌我全都怼。陈衡被他说得脸色红白交加,却无可奈何,唯一的证人死在牢里,就算与他无关也要他负责。正一筹莫展之际,步陈幽幽地说:“我怎么觉得刘将军有些幸灾乐祸呢。”

    刘兴谈不为所动:“帝师大人不是说在下与西藩王有同乡情谊吗?如今西藩王罪证被人抹除了,在下颇有些感慨罢了。”

    步陈点头认了:“也对,我当感激西藩王攻破齐歌城时正巧刘将军不在场,不然先皇能不能登基还真不一定了。”

    刘兴谈脸色立刻冷了下来,指着步陈说:“混账,我敬你是帝师,对你言辞尚存尊重,但你这贼子竟对先帝无礼,可对得起陛下对你的用心栽培之恩!好,我算是看懂了,原来这自导自演的不止是陈县令,还有帝师大人!怪不得陈衡一介夙城县令就敢上告西藩王,原来是背后有武王这个靠山在!但如今唯一的证人已死,你们的计划全盘落空,看你们还有何可得意!”

    “啪啪啪,”宗意轻轻地鼓起掌,刘兴谈只觉心口骤然一凉,下意识低头却并未受伤,他诧异地看向宗意,却见宗意仍柔柔地坐在一旁,温和地看着他说:“刘将军这一番推论实在让我大开眼界,只不过有几点说的不太对,我贸然给刘将军提个醒。”

    刘兴谈吞下一口气:“公主请讲。”

    “第一,神关皇帝登基后便已将西藩王贬为庶人,与在场所有的百姓都可平起平坐,刘将军实不必以他们亵渎皇权的语气说话;第二,步陈能有今日的成就,与温庚一丝一毫的关系都没有,千万不要给温庚脸上贴金,”宗意敢当众人面提皇帝名讳,刘兴谈偏偏不敢说什么,谁不知道天盈书院牌匾上还有道圣旨呢,“第三,今日审西藩王旧案,纵是天子犯法也与庶民同罪,陈大人身为夙城县令,此举正民风,行梁律,大可为之。”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刘将军说错了。”

    刘兴谈心头猛跳,宗意扯开嘴角,露出一个刘兴谈终生都忘记不了的微笑,“谁告诉你,徐复是我带来的唯一证人?”

    宗意朗声道:“来人,带东海奉贤狱守朱统!”

    刘兴谈的心顿时落到了底,千算万算没算出来,当年西藩王逃出狱后杀掉的狱守竟然没死,甚至还活到了现在!他赶忙对着身后使眼色,戍防军收到命令便往府外走,却被顾十七带人拦下,浮屠军对上戍防军,两相交战顿时亮了兵器。步陈踱到刘兴谈身边,轻声道:“刘将军这是要做什么?”

    刘兴谈道:“朱统私纵西藩王逃离,犯下大罪,早已在东海被通缉,我等既然奉命辅佐公主,自然理应帮助公主捉拿逃犯归案。”

    要不是知道刘兴谈是皇帝的人,陈衡都想给他拍手叫好,变脸的速度比刷杂耍的还快。刘兴谈这边刚动,浮屠铁骑就闻风而起,形成了一堵墙,杨步庭和师贡都是朝堂老人,这么明显的对峙还能看不懂,立刻就知道自己算是彻底被拿着当刀子使了。

    师贡:“刘将军,即便是捉拿逃犯,也该由陈衡陈大人派人去吧。”

    刘兴谈毫不留情面:“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想的什么,你与陈衡师出同门,私交甚笃,数日前还曾在一处说笑豪饮。如今你不知避险,反倒一错再错,我看你到了陛下面前该如何谢罪!”

    师贡的脸胀得通红,恼怒道:“我和陈大人光明磊落,倒是刘将军刚赶到夙城,就知道我和陈大人数日前曾在一起饮酒?这么说来,刘将军必然也知晓我曾因此被人截杀,难不成刘将军就是那幕后之人?”

    刘兴谈估计没打算跟师贡虚与委蛇,直接撕破脸道:“我若是幕后之人,只消出一千精兵,师贡大人都不会平安到夙城!”

    这一句话与步陈方才所言颇为相似,杨步庭听得直吸气,宗意轻笑两声,用更加噩梦的声音说道:“三位大人莫急莫急,许是东海的事让我有些累到了,我记错了。那个证人不是朱统,朱统在西藩王逃走当日就被杀了,哪里会有什么通缉之说呢!我说的证人乃是当初在夙城接待过西藩王一行人的客栈掌柜!”

    刘兴谈脸色刷白,转身阴毒地看着宗意,宗意立在原地不闪不避,眉宇间狂风骤雨,唯独只有一直不言的段延风在一旁嗤笑出声,笑声越来越大,竟渐渐有点收不住了。

    他说:“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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