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奉七年初, 离岁夕还有半个月。大苍帝京龙乾城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百姓们涌出家门,或是囤年货或是走街串巷送年糕,还有些堵在门口,看着家里的孩子站在凳子上踮着脚往门口挂空的鸟笼子。大苍始终流传着说法, 每逢新年,凶恶的年兽都会来到有小孩的人家假冒讨赏的更夫, 这时一旦开了门,更夫就会化身年兽将一家人全部吃掉。而如果在门口早早便挂了鸟笼,等到那一天,年兽贪玩,便会钻到鸟笼里被卡住,如此一年来小孩子便会顺顺当当地再长一岁。

    逢年过节图热闹, 往往那些没孩子的家里也为吉利而挂鸟笼, 此番他们来得匆忙,临时找的住处早已被肆意生长的野草占据, 荒芜得根本不像城中的样子, 仅是收拾就花了不少时间。楚湘远随手捡了几根生锈的细铁, 用手掰弯捆到一起, 没多时便做出了一个歪曲的鸟笼, 挂在了房门口, 随后满意地吹了个口哨。

    茹慧杵着长棍扫把站在一旁, 看着堂堂残剑楼少主做了个玩具都能乐得像娶媳妇, 不禁揶揄道:“这样挺好, 以后万一残剑楼没落了,你还能去开个卖玩意的铺子,说不定赚的钱比当武林少侠还多。”

    楚湘远白了她一眼:“江湖人,赚钱多有什么用?江湖处处有少侠,但又不是每个少侠都能当上武林盟主,做不了江湖第一,混再多名号、赚再多钱都没用。”他说到这,显然是想起了去年赶赴金乌城时的一派高昂兴致,却被宗意那把长刀搅了个不得安宁。

    楚湘远下意识看向另一端紧闭的房门,宗意进去后便罕少出来,即便是吃饭都要茹慧送进去,一旦茹慧忙得忘记了,她就干脆不吃了。自打到了龙乾城,楚湘远就没见过宗意几面,唯独有一次印象深刻,是他半夜起夜,看见房门大敞四开,宗意抱着肩膀倚靠在门边望着天尽头的一弯残月,听到动静,对着楚湘远笑了笑,好像随时都能飞升了似的。

    自那一日从送神谷回来,宗意浑身是血,手上满是泥污,失魂落魄地往墙上撞。若非恰巧遇见赶到胡月城的李渡和茹慧,恐怕不仅受到重伤的楚湘远会死,连宗意也一并去了。然而李渡强硬地将宗意按到地上,却发觉她并未受伤,那血不是她的。

    如今到龙乾城半月有余,他们至今都不知道她在送神谷遭遇了什么,只听闻被魔教掌控的大宣兵马紧急退出大苍,楚帝密令送到了武林盟,经由武林盟总管季长青又送到了他们的手上。现如今大苍帝京内仍是一派和谐景象,但只有他们这些不速之客知道若非事发突然,恐怕龙乾城就要变成下一个胡月城了。

    楚湘远抹了一把脸,一不小心将胳膊抬得过高,顿时肩膀伤处就像被壮汉抡着铁锤狠狠地砸了一下,他脸登时便白了,冷汗出了一身,疼得直吁气。茹慧赶忙扔了扫把,扶住险些摔倒的楚少爷,“伤没好就回去养着,好不容易能下床了就胡闹,弄个鸟笼凑热闹有什么用?”

    楚湘远苦笑:“你不懂,这是传统,过年的时候那些祸乱的邪祟看见鸟笼就不敢叨扰了,新一年必定风调雨顺。去年简直倒霉到家了,今年可一定要顺顺当当的。”

    茹慧嘟囔一句:“你怎么知道我不懂。”

    楚湘远没听清,问道:“你说什么?”

    茹慧:“没什么,你年纪大了开始耳背了吧?半只脚踏进棺材里还想娶媳妇?”

    楚湘远气得脸通红,刚想说几句,便听门嘎吱一声响了,李渡和苏雁并肩走了进来,外面闹得紧,两人的肩上和身上满是碎花纸屑。李渡这一年来不仅心态成熟了许多,连个子也是抽芽似的往上窜,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比苏雁高了半头不止,进门后还颇为体贴地替苏雁将发端和肩背上的碎纸屑捻去。

    楚湘远看着这幅郎才女貌的样,心里简直酸得冒泡,却又不好意思表现出来,只得板着一张脸看着他们,希望他们自己能有点数。

    李渡正忙着低头拍衣角,忽然感受到一股强烈的目光钉刺在身上,抬头望见楚湘远深沉的眼神,不禁笑道:“楚哥等急了吧?龙乾城里不知出了什么事,药铺的药材都被人收了不少,我和苏雁姐跑了许久才找全了想要的,就耽误了些时间,一会儿我便给你换新药。”

    楚湘远一面说着“我才没等”,一面眼睛往苏雁那边瞟,然而苏雁根本不搭理他,将一布兜的药材放在庭院内的石桌上,对着茹慧点了点说:“最近城里确实有些问题,今日去了六家药铺,几乎每一家都被一户叫冯家的大族收走不少药材,而且涉及之广根本看不出到底是得了什么病,我怀疑是有人在故意收拢龙乾城的药材。”

    茹慧皱着眉头问:“收拢药材?你的意思是说有人想要掏空龙乾城的药铺?这怎么可能呢。”

    苏雁:“不,收拢药材不一定是要将所有的药收归自己的手,还有一种可能是为了治某种特殊的病,又不想让人发觉,只好广泛地拿药用来迷惑他人。”

    李渡掏出小药锤,将一把掺和到一包纸里的药分开放好,准备研磨,听闻他们的讨论顺口说道:“只是治病拿药的话不需要买这么的量,储备不好极容易受潮失效。我倒觉得茹慧姐说得对,他们就是想不留痕迹地掏空龙乾城的药铺。”

    苏雁:“掏空药铺有什么用?龙乾城在大苍的位置极佳,即便是冬天也不会因雪封山而阻碍送货,药铺随时可以让人将货送来……等等,李渡,你还记得最后一家的掌柜刚进门的时候说了一句什么吗?”

    李渡手下的动作慢慢地停了,他也意识到了不对劲,赶忙回道:“他说‘上一次在燕台的时候也有人不要钱似的收药,这次不会龙乾城也要动荡了吧’……难不成龙乾城要出乱子,冯家提前收到了风声?”

    楚湘远按着脑袋想了半晌,终于想起哪里不对劲,龙乾城里的冯家,不就是前太子楚溟母后的宗亲吗?

    众人正疑惑不解的时候,身后的门被推开,许久未见的宗意大步迈出道:“走,我们今日入宫。”

    李渡:“现在去?这会儿都过午时了,你们回来赶上宵禁怎么办?”

    “赶上也无妨,到时找楚帝要块令牌就行。”宗意顶着众人打量的目光,没事人般走到李渡面前,伸手要东西,“给我点应急的药,再来点能把人毒倒但不致命的。”

    李渡:“……行刺皇帝可是死罪。”

    宗意好笑地揉李渡的脑袋:“想什么呢?我要杀楚帝还需要下毒?这次入宫非同寻常,有人不想让我见楚帝,我需提前做好准备脱身。”

    这话堪称大逆不道,但众人不约而同地都假装没听到,苏雁上前一步:“我跟你去。”

    偏巧楚湘远同时回神,喊了一句“我也去”,正与苏雁的话合到一处。宗意挑着眉头打量他们,过了好一会儿目光才落在不知在想什么的茹慧身上,说道:“茹慧陪我去,你们在这等我消息,见势不妙不要停留尽快走。”

    李渡想说什么,却紧闭了嘴巴,他敏锐地发觉了宗意的变化,但无从说起。近日来没见,她好像又瘦了些,眉骨比之前更加深刻,平日里一望见底的眸子现在就像一汪深不可测的幽潭,唇角紧紧地抿着,与下颌勾成凌厉的线,在脸颊上绷紧。曾经的她是个扛把刀就敢与天地动手的小姑娘,现在的感觉他有些难以形容,她更加沉敛了,像一把熬过了日月时光琢磨的长刀,古朴的刀柄嵌在其貌不扬的刀鞘里,一旦出鞘,举世震惊。

    但不得不说,现在的她,比曾经更美了。以前美在令人眼前一亮的外表,而如今却是细细品味则越发回味悠长。也不知从何时起,他见到宗意后那颗时常躁动的心不再为之惊颤,李渡摸着心口,忽然有些想念在某一日无声无息离开的温慕雪。

    也许等一切事了,他们还有再相见的一天。

    但愿这一天不会太远。

    宗意带着茹慧出了门,两人罩了幂蓠,艰难地跋涉在人群里,没多时便发现为了防止别人认出才带了幂蓠的举措是如此的多余。原本落在肩膀上拂一拂便会掉落的花瓣碎屑此刻都被堆积在帽檐上,宗意只觉得脑袋越来越沉重,终于忍无可忍地抓着茹慧走到角落里,摘了帽子一阵狂摇。

    宗意没好气地说:“刚才那个人路过我的时候,抓了一大把花放在帽子上,我还以为脖子要被压断了。”

    茹慧笑得喘不上气,好半晌道:“龙乾城就是这个样子,这里的人非常喜欢过节的气氛,哪怕现在大宣已经兵临城下,他们都能插空给自己找乐子。俗话说得好,人活一世,难得一乐,总不能白白浪费了这一生。”

    宗意颇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你对大苍倒是很了解。”

    茹慧敛了笑意,闭口不答。

    二人躲着人群沿着小路走,忽然,宗意停在铁匠铺旁,望着一把挂在门口的刀直发愣。茹慧认命地掏出钱袋往里面走,没多时掌柜的便双手捧着刀递到了宗意面前,好声道:“姑娘可真有眼光,这把刀是我们铺子的镇店之宝,听说是打大梁而来,想当年容征帝戎马天下的时候便是佩戴的这把帝王刀,那可是威名赫赫啊……一般人我可不舍得出手,也就是看姑娘面善,与此刀有缘。”

    任性地将荒沉归还的、容征帝的亲闺女宗意:“……”

    她幽幽地看了掌柜一眼,将掌柜看得浑身发毛,才伸手接了那把刀。刀鞘是新的,打磨得极为精致的皮革,她轻抬手腕抽出刀来,睥睨的刀意直逼眼底。宗意满意地提了唇角,仔细看去,刀柄到刀身处有一段并不显眼的痕迹,她看了半晌没看出是什么,便打算空闲了再研究。

    宗意问:“这把刀叫什么?”

    掌柜答:“龙雀。”

    宗意将龙雀拴在腰间,道了声谢,只有茹慧在一旁念叨着:“这一路上买了七把刀,光买刀的钱都能买下一座大宅了。每一次都说是帝王刀,也没听过全天下的皇帝都用刀啊!”

    宗意:“不过是噱头罢了,没有点听起来便让人热血澎湃的背景,你会买吗?前几日你陪着苏雁去买胭脂,不还说景贤皇后都喜欢这家店里的梅间香,能买到可是三生有幸。”

    茹慧顿时被堵,摸着脸好一会儿没吭声,直到到了宫门口,巍峨的城墙一字排开望不到边,来迎接的侍卫一声令下大门轰然洞开,她才恨恨道:“不就是给自己买刀找借口吗?胭脂能用好久,你的刀出一次鞘就碎一次,到底是谁在浪费啊!”

    “碎刀精”宗意:“……”

    侍卫将宗意二人送到一处暖阁外,御前总管王公公迎上前行礼:“宗盟主远道而来辛苦了,陛下正等着您呢。”

    宗意笑道:“不辛苦,劳烦公公来接我,是宗意的荣幸。”

    王公公慌忙道“岂敢”,他称宗意是盟主而非长公主,显然是知道此番宗意前来仅代表着江湖武林,不想与大梁沾染干系。他此番是第一次见宗意,虽然早前便听说过她的事迹,但江湖话本子里纷纷将宗意描写成三头六臂的女魔头,如今看来这女魔头倒是个温婉平和的姑娘,容貌确实是一顶一得好,唯独抬眼的时候能看见双眸里一闪而过的锋芒。

    按照常理,进了宫里该卸下武器,但楚帝早便吩咐过,武林盟主前来无须下刀,但里面终究是宫苑重地,茹慧在半路被拦了下来。

    王公公敛眉躬身:“劳烦姑娘在外等候,我这便让人上茶来。”

    茹慧摆手:“不麻烦公公,我在这边坐着等她就行。公公,这里可以坐吗?”

    这边是个小花园,角落有个亭子连通着走廊,茹慧得到许可后便跑去一旁老实待着。宗意深深地看着她,又对着王公公笑了笑,迈步向里面走去。

    行至门口,王公公恭送着宗意进去,这才快步离开了此地。此处院子许是十分偏僻,四周静谧无声,偶有些许异动,宗意转头看去却是只通体漆黑唯独四爪雪白的猫,冲着宗意绵软地喵喵叫了两声后钻进草丛里不见了。

    宗意抓着刀稳固了心神,推开门的一刹,日光照进尘封的屋子,宛如开启了潜藏多年的宝藏,顷刻间,宗意瞪大了双眼。

章节目录

女帝来朝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顾寻尘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顾寻尘并收藏女帝来朝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