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蔚然推着车子跟程砜出了门。

    这个时间点儿, 街上没什么车和行人,两人就并排骑着。

    程砜一直埋着头努力蹬车,徐蔚然看他那状态实在不放心,却又不知道该怎么问, 只好开口说道:“你这鸵鸟骑车术, 是准备带我去医院一日游?”

    “啊?”程砜抬起头看徐蔚然, 样子有点儿茫然。

    徐蔚然一手脱把, 指了指前方, “看路。”

    “哦,好。”程砜用力甩了甩头, 把精力集中了一下。

    徐蔚然继续跟他唠, “你今天准备带我去哪儿玩?”

    “一个酒吧, 在沿河路,名字是什么我忘了。”

    “不是,沿河路的酒吧海了去了?咱们去哪一个啊?”徐蔚然眯着眼偏过头看程砜。

    “保证你没去过的。” 程砜情绪在逐步恢复, “那个酒吧是清吧, 门脸儿特窄,招牌比你家门头上挂的那面镜子大不了多少, 平时都是做熟人和有缘分的人的生意,一般人还真不好找着。”

    “你一刚来这儿没多久的人, 我怎么觉着这片你摸得比我还熟呢?”

    “这是我老家啊, 我上完小学才离开这儿, 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印象的。”

    徐蔚然今儿才知道原来程砜也是这儿的人, “原来是这样, 那你小学在哪儿上的?指不定咱俩是校友。”

    “东街小学,我前几天去看,改名叫第二实验小学了。”

    “我也是东小的啊,就是现在的二小。”徐蔚然惊喜道,“还真是校友,我记得当时六年级我是六2班的,班主任叫熊……熊什么来着,想不起来了。”

    六2班?程砜猛地转头看着徐蔚然,嗓子眼发紧,这人竟然跟自己女神同班?!

    当年在六一儿童节晚会上,程砜首次见到自己女神。

    那是六2班表演的一个话剧,非常老套的《灰姑娘》。女神演的就是那个一头金色长卷发的灰姑娘。

    他当时坐第一排,一眼看过去觉得这个小女生简直就像蹦出玩具店橱窗的洋娃娃,漂亮又精致。

    给程砜印象最深的,是在表演过程中,出了点儿意外状况,“灰姑娘”的假发掉了,还滚落下台,程砜借着位置优势立马冲过去捡了起来,递给台上的“灰姑娘”。

    “灰姑娘”一点儿也不慌地从他手里接过假发,面对着他把假发戴好。程砜这才看到扮演“灰姑娘”的小演员,是一个短发“小姑娘”,头发还卷卷的,比戴假发的时候更可爱。

    小演员戴好假发,看着程砜的眼睛,淡定调整了一下额前的刘海,又对程砜一笑,“谢谢。”

    就是那一个笑和一声“谢谢”,让程砜惦记了整整四年。

    程砜当时就恨自己为什么不是六2班的人,如果他在六2班,王子这个角色非他莫属了。

    晚会结束后,当天夜晚程砜回到家,他本来想托几个小哥们儿打听一下六2班演灰姑娘的短发女孩是谁。然而还没来得及行动,就被爸妈告知,明天就要转学走了,要赶在小升初考试之前,到另一座城市里参加考试。

    程砜慌了,想了想,决定连夜赶出一份情书,找个同学代劳送给女神。

    一连撕了好几张纸,程砜都没写出来一份满意的情书。实在没办法了,他翻开自己的摘抄本,抄了一首顾城的诗上去:

    “我要在最细的雨中,吹出银色的花纹,让所有在场的丁香,都成为你的伴娘。我要张开梧桐的手掌,去接雨水洗脸,让水杉软弱的笔尖,在风中写下婚约。”

    这首诗其实是在程砜爸妈十二周年结婚纪念日的时候,程爸给程妈朗诵的一首诗。不但程妈听得一脸娇羞,说“老夫老妻还弄这些”。旁听的程砜也觉得非常浪漫,在网上查了一下,记到了摘抄本上,结果在这里派上了用场。

    第二天上午,程砜跟爸妈争取了半小时的时间,匆匆跑到学校,找了个跟自己玩的很好的男生,把封好的情书交给他。也没跟人说是什么,只是拜托他帮自己送给六2班扮演灰姑娘的那位同学,随后就跟随爸妈乘上了离去的汽车。

    程砜到现在也不清楚那封情书到底有没有到女神手里,女神也始终没有消息。他连人家叫什么都不知道,但是还是很执着地原地踏步,保留那份幼稚又执着的感情。

    关于女神的全部记忆,在程砜坐上汽车的那刻起就画上了句号。

    《灰姑娘》的话剧是晚会上时长最长的节目,但是也不超过十分钟。哪怕再算上他写情书的那几个小时,加一块,也才大半天。

    程砜也不明白,为什么对一个人的回忆仅有大半天的时间,一天都未满,却能让他念念不忘几年。

    程砜咽了口吐沫,松了松嗓子,对徐蔚然说,“我是六5班的。对了,你记不记得你们班有个短发女生?头发还是卷卷的那种。”

    徐蔚然回想一下,摇摇头,“不记得了,很多小学同学我没印象了,不过当时我们班头发卷的就我一个吧?老师们老说我自来卷。”

    程砜叹了口气,“我也没几个记得的。你头发本来就是自来卷。”

    他本来想再提醒徐蔚然一句,演过“灰姑娘”的那个,转念一想,又觉得没必要了。就算徐蔚然记得又能怎样呢?又不能带着他去找她,没用的。

    关于小学时代的话题结束,程砜的心情已经缓过来七八层了。他目视前方,眼角余光却总是有一抹明黄,就是徐蔚然身上那件骚包短款薄风衣。

    上回在打靶场约架的时候,这小子就穿了件同样颜色的薄夹克,这回出门还是这颜色,他是有多喜欢明黄啊、亮黄这种抓人眼球的色儿?

    程砜忍不住问徐蔚然:“你衣服是不是都是黄的?”

    “能不能把‘衣服’具体化?再在‘黄的’前面加一个限定词?”徐蔚然车骑得很快,声音被风吹得带颤音。

    “怎么具体怎么限定啊?”程砜也加快了速度,仍然和徐蔚然保持水平。

    “我只有外套是亮黄色的。”徐蔚然说,“内搭还穿亮黄色,那多骚情啊?”

    “你以为你穿外面就不骚情了,再说你说的也不对啊。”程砜纠正,“你内裤不是海绵宝宝的?那不也亮黄?”

    “内裤是内搭啊?”徐蔚然瞅他一眼。

    “嗳,怎么不是呢?你可别拿豆包不当干粮啊。”程砜也瞅着徐蔚然。

    瞅着瞅着,两人都笑起来了,笑得车把乱晃。

    徐蔚然笑骂道:“傻逼没完了?”

    程砜迎着风吹了个又长又响亮的口哨,“傻逼跟傻逼才能没完。”

    又骑了五分钟,到地方了,俩人把车子在路边停好锁上。

    沿河路这边开了很多酒吧和KTV之类的休闲娱乐场所,一个二个外面装修的金碧辉煌的,名字起的也牛气哄哄,像什么“尊柜”啊,“凤舞九天”啊啥的。

    程砜领着徐蔚然走过一排敞亮的大门面,在两栋楼之间的一个小道口停了下来。

    其实说它是小道都有点儿抬举它了,因为它更像是一条缝,非常窄,一次顶多过一个人,那人最多也就是中等身材偏胖一点儿,不能太胖,胖了就挤不进去了。

    在小道右侧的墙壁上,挂了块小木牌,上面很粗糙地写着“投明”两个字。

    徐蔚然对比了一下那个牌子大小,还真是比自家的“照妖镜”大不了多少。

    “投明,是这酒吧的名字?”徐蔚然看着牌子问程砜。

    “对。”程砜抬手摸了摸木牌,“我爸的一个朋友开的,我小时候经常跟我爸来他这儿玩。”

    “怪不得,我说这这么隐蔽的吧你是怎么找着的呢。”徐蔚然往道里看了一眼,黑黢黢的,但是尽头似乎又透出一点儿隐隐的光,这让他不由得想起《桃花源记》里那句“林尽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

    “它为什么叫投明啊?” 徐蔚然问道。

    “进去你就知道了,走。”程砜卖了个关子,抬腿就要往里走。

    “嗳,等会儿。”徐蔚然喊住了他。

    “怎么了?”

    徐蔚然没答话,而是盯着程砜的眼睛,往左偏偏头,又往右偏偏头,满意了,“走吧,没乱。”

    程砜明白了,敢情人是把自己两颗眼珠子当镜子使呢,刚是照镜子看发型呢,好像还挺好用。

    “眼睛够大吗?能照清楚不?”

    这句话问完,程砜突然觉得这个场景似曾相识:

    台上的“灰姑娘”戴好假发,盯着他的眼睛,调整额前的刘海……

章节目录

投明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五陵年少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五陵年少并收藏投明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