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氏正与管妈妈说话, 忽有丫鬟来报:“成国公夫人来了。”

    蒋氏是已故老成国公的嫡长女,也就是现任成国公嫡亲的姐姐, 蒋雪晴与蒋雪雁的大姑。

    蒋氏与成国公姐弟两个一向走得十分亲近, 成国公做的那跑南洋赚两头的海船生意,蒋氏也是投了钱的。因此, 一听成国公夫人来访,转过的第一个念头便是海船生意出了岔子。

    见了成国公夫人便问道:“这是又短银子,还是哪个不开眼的挡道了?”

    哪知成国公夫人面沉如水,张口便语出惊人:“大姐您深居简出,定是还没得到消息, 国公爷特地叫妾身来与您传信——就在方才的早朝之上, 发生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偏偏与您息息相关。”

    ——西北大捷!

    刘鹏程领军追击匈奴逃兵, 不幸中伏,以致全军覆没,刘鹏程亦死于其间。

    然,中军参将沈青云因受伤昏迷, 竟逃过此劫,捡回一条命来。只是待他苏醒之时, 黄沙已成炼狱, 将士只余白骨,唯有饱食血肉的秃鹰盘旋上空, 与之为伴。

    沈青云却没有就此回城, 反而孤身一人进往黄沙深处, 也不知是上天庇佑还是他艺高胆大,不仅没有死在茫茫大漠之中,竟还寻到了一条秘密路径,可神不知鬼不觉地绕到匈奴大军背后。

    此时,浙江总兵傅春来已临危受命赶赴前线,但匈奴大军每日派兵至城下来回奔驰,以窥伺我军动向,城中亦不乏有细作刺探军情。

    沈青云自沙漠深处回转,原想请傅春来派军过密径包抄,见此光景,唯恐鲁莽行动会走漏消息。

    机智如他,立时便想到了父亲沈穆留在西北驻守的三万军队。此军乃沈穆一手创建,又经皇上御赐虎符,已是沈家私军。

    此番战事虽酣,这支“沈家军”却一直按兵不动,也正因如此,这三万大齐精兵,是匈奴人的盲点——若能用此军突袭,必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只是,沈家军一向只认虎符不认人,即便沈青云乃沈穆亲子,也不能例外。

    于是,沈青云不远万里、快马加鞭赶回京城取虎符调兵,因唯恐泄露军机,此事并未声张。满朝上上下下,知晓实情的只有当今圣上与武英王沈穆二人。

    而沈青云自父亲处拿到虎符,立即星夜兼程赶回西北,亲率沈家军,穿过黄沙中的密径,悄无声息来到匈奴大军身后。

    这一战,傅春来与沈青云两面夹击,把匈奴人包成了肉馅饺子——旌旗招展中枪林箭雨,战鼓喧天里血肉横飞,大齐将士个个杀红了眼。

    屠我将士者,杀!

    犯我疆土者,杀!

    辱我国威者,杀!

    而沈青云一匹黑马、一杆银枪,更有万夫莫当之勇,当先闯入敌营大帐,一□□死对方三军统帅、匈奴王之王弟札木合,砍断匈奴王旗,大破匈奴之士气。

    自此,沈青云之名,继其父沈穆之后,令匈奴人闻风丧胆,便是三尺孩童,闻之亦啼哭不止。

    沈青云今日上朝,不仅带来了前线战报,还有统帅傅春来的奏折——以黄哥老为首的清流文官,弹劾武英王不肯交出虎符、拥兵自重的罪名不攻自破。皇上派兵西北,名为增援、实为寻找贵妃侄子的话,更成为了无知臣子对天子的侮辱诟病。

    简直大逆不道!

    成国公夫人的面色十分复杂:“黄阁老被惊得涕泪横流,当场脱下朝服官帽,苍苍白头请辞归乡——那可是两朝元老,为大齐朝兢兢业业四十多年的肱骨之臣,皇上没有挽留一句,直接准了。”顿了顿,“散朝之后,皇上独留了你家老四御书房叙话。我从家中出来时,已有圣旨传出,皇上封浙江总兵傅春来为西宁侯、镇西大将军、西域都司,镇守西北以慑匈奴鞑子。”

    蒋氏面上神情从吃惊到错愕、从错愕到难以置信,一时之间竟成了块调色板,半晌,终于稳下心神,一字一句道:“我家云儿立下如此不世奇功,想必圣上定会为他封官进爵。”

    成国公夫人点头:“国公爷说,傅春来虽是三军统帅,此战头功却是你家老四的。皇上之所以如此大加封赏傅春来,是要为你家老四作铺垫。只是姐夫已位极人臣,皇上只怕还在斟酌云儿的赏封,这才迟迟没有旨意下来。”

    蒋氏此时已完全恢复了镇定,突然轻声笑了起来:“好、好、好,这样的丰功伟绩,得个侯伯之位想是稳稳的——有儿如此,夫复何求?”

    “大姐……”成国公夫人神色担忧。

    蒋氏却已完全恢复了好心情,笑道:“瞧你愁眉苦脸的,云儿是你外甥,你也该与有荣焉才是。”又摆手道,“罢了,罢了,你且先回去,有什么消息再来报我……家里出了这样的大喜事,可得好好庆贺一番,”吩咐管妈妈,“去叫老三媳妇来,我得与她拟个章程,如何操办这次的庆功宴!”

    ……

    ……

    不过半日功夫,朝会上发生的事情已传遍武英王府每个角落,人人都说四爷前途不可限量,只怕要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更有那瞧着眼热的下人,说新进门的四夫人真真修了十八辈子的福气,明明是来结阴亲,结果一过门,丈夫回来了。

    如今更要随着夫君鸡犬升天了!

    “怎么不说我有旺夫运?”婧怡左手包着纱布,正歪在贵妃榻上,碧瑶则坐在一边为她打扇。

    闻言笑道:“那可不是?我看您这是要做一品诰命夫人了!等下次回娘家,你就按品大妆,叫老爷、毛姨娘、还有大姑奶奶对您三跪九叩!”

    绿袖听了便道:“少在这里胡说八道,哪有回娘家按品大妆的?再说,只有见了皇上、皇后才要三跪九叩,你可不要乱说话,小心脑袋不保。”

    碧瑶吐了吐舌头,不服道:“总归要狠狠地气他们一气!”

    婧怡也不生气,点头笑道:“说得不错,既然做了那升天的鸡犬,自然要狗仗人势一回的。”

    便和碧瑶两个笑成了一团。

    绿袖却是忧心忡忡:“夫人怎么还笑得出来,您忘了奴婢和您提过的那事……”

    “好了,好了,”婧怡挥手打断她的话,“这件事你不必再提,我自有主张。”

    碧瑶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知她们在说什么,但她虽大大咧咧,人却十分识趣,并不多加追问,只逗着婧怡继续说笑。

    至晚间沈青云回来,先去前院书房见了沈穆,又到蒋氏处请过安,才坐到婧怡身边。

    婧怡见他神色平静,一副宠辱不惊的模样,并未同她提及半句战功之事,不知他是真的不将名利富贵放在心上,还是不屑同后宅妇人说道朝堂之事。

    总之,他不说,她也不会问。

    沈青云在她身边坐了一会,忽然盯着她包扎得严严实实的左手,开口道:“这样捂着,伤口反而不易愈合。”

    婧怡不明就里,睁大眼睛望着他。

    “你只是划开了几道血口,还有些许烫伤,并未流血不止。这样紧紧捂着,伤处闷热出汗,反而容易感染,不若去了纱布,着下人小心护理,不要弄脏伤口,也不可沾水,过个几日也就好了。”

    看来,久经沙场之人,对伤口的护理是相当有经验的。

    婧怡就露出个十二分信任的表情,将伤手举到他面前,道:“听凭四爷发落。”

    沈青云便轻车熟路解了她手上纱布,细细看了回伤口,平静道:“起了两个水泡,我给你挑了。”说着,拿起把剪子,在烛火上烤了一烤,手起剪落,水泡应声而破。

    婧怡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何事。

    直到沈青云用绢布轻轻拭去水泡中流出的黄水,又重新替她擦上药膏,她才堪堪说出一句:“多谢四爷。”

    沈青云“嗯”了一声,砖目望着桌上的药瓶:“这是太医开的?”

    婧怡点头:“是,一瓶治烫伤,一瓶去疤痕,两瓶金疮药,”顿了顿,解释道,“因妾身行事粗心,经常划伤磕破自己,便求太医多开了一瓶金疮药。”

    沈青云不语,沉沉的目光在她面上转过两圈,忽然开口道:“我常年住在军营,金疮药是常备的……并不曾缺,你不必如此。”

    婧怡一愣,半晌才反应过来——原来他知道自己昨夜已察觉他伤势未愈!

    难道,他竟以为她是为了替他找金疮药,才故意摔碗弄伤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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