婧怡听完碧玉的话, 当下便更衣梳妆,去了江府。

    新进门的江三奶奶蒋雪雁亲自来迎她:“四夫人安好。”说着,伸手扶住婧怡的胳膊,柔声道,“小心脚下。”

    她两个从前虽认识,却并无什么深交,连话都不曾说过几句,如今蒋雪雁的态度,倒像二人是多少年的手帕交似的。

    “二嫂这几日病着, 四夫人是来瞧她罢?”一面挽着婧怡往前走, 一面就拉起家常来。

    婧怡也笑得满面春风:“听说她身上不大爽利, 特意送几丸宫中秘制的丸药来。”

    “那敢情好,我前两日得了几两血燕,刚预备给二嫂送去。如此,正好和夫人一道走一趟。”吩咐身边的丫鬟,“将那血燕取来,”吩咐另一个, “去二奶奶屋里传一声, 沈四夫人瞧她来了。”

    又望着婧怡,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早就想找四夫人说话,只是我刚刚进门, 不好成日下地往外跑, 屋中琐事也多, 这才一时耽搁下了。今日好歹叫我逮住了您, 再不肯放过的——夫人一会定要去我那坐坐,”狡黠一笑,“不然,我就拉着您的袖子,不让您走了!”

    言语活泼,眉眼含笑,半句没有提及婧绮之事,神色之间更无一丝异常。

    可婧怡听到的消息,侍画正是因为得了她二两燕窝的赏赐,才惹怒婧绮,招致如此祸端。

    蒋雪雁原是成国公府庶出的姑娘,说来正是蒋氏的侄女儿,下嫁江临宁,更成了婧怡正经的表嫂。

    二人有着这样的亲戚关系,她却只字不提,只夫人长夫人短的一味奉承,一看便知其惯会讨人欢心,不过,高门大户出来的庶女,擅察言观色、曲意逢迎也是正理儿。

    从何,她和婧绮两个人好成了一个人,后在观澜台反目成仇,如今又成了妯娌,想必更是两看两相厌。

    侍画小产,有没有这一位的手笔呢?

    婧怡将目光落在身边女子巧笑嫣然的面上,似不经意地开口:“我今日来,主要是听说大姐身边的侍画小产……我大姐抱恙,是不是伤心过度所致?”

    蒋雪雁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面上笑意半分未减,仿佛婧怡所说不过寻常小事,点头道:“是啊,二哥屋里已有庶子庶女,二嫂本就艰难,若侍画能诞下麟儿,记到二嫂名下,也能打开些局面,”说着,收了笑容,叹息道,“也是可怜见的,侍画那丫头老实敦厚,我看着就喜欢,没了孩子,听说往后也不能生了,哭得死去活来,如今倒像疯魔了似的。二嫂也伤心,她却是个要强的性子,只把自己关在屋里,不见人也不说话,”拉着婧怡的手,诚恳道,“夫人和二嫂是亲姐妹,您说的话她一定听得进去,请夫人好生开解劝道,叫她再不要想那些伤心事。”

    言下之意,什么小产、休妻的话,统统不要提,免得又惹婧绮难过。

    婧怡转开目光,并不接话,由得蒋雪雁一路说笑着,她只偶尔答应一两声。

    少时,至婧绮处。

    婧怡见满屋子的丫鬟除未留头的,其余个个姿色上乘,且做妇人打扮,便知已叫江临平一个不落的收用过,不禁暗暗惊叹此人之好色。

    而主事的大丫鬟叫墨画,是婧绮出嫁前自外头买来的,相貌清丽、身形干练,看着便是个利落人,看见她们便上前行礼:“二姑奶奶、三奶奶。”

    一面将人往里让,一面已朝里禀报:“奶奶,二姑奶奶和三奶奶来了。”

    婧绮正坐在临窗大炕上发呆,精神气还好,只人瘦得厉害,两颊微微凹陷,嘴唇干裂,瞧着就有些凄凄惨惨。

    只见她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冷冷开口道:“你来干什么?”

    婧怡尚未回答,蒋雪雁已自动对号入座,噙着浅浅的笑:“我给二嫂送些血燕来。”说着,身后丫鬟送上个雕红漆锦盒,里面包着一包燕窝,是上等品相的货色。

    婧绮却看也不看一眼,冷声道:“东西送到,你可以走了。”

    蒋雪雁对她的态度丝毫不以为意,仍是笑吟吟地道:“四夫人答应要去我屋里坐坐,我就在这里等着,一会直接领夫人过去,”掩了嘴,“免得叫她给溜了!”

    言语俏皮,却把婧怡推到了前面。

    果然,婧绮斜过眼睛,瞥了一眼婧怡,冷笑一声,道:“四夫人如今成了香饽饽,好大一张脸面!”

    婧怡差点被她气笑——这个陈婧绮能不能再不知好歹一点?自己巴巴儿地赶来替她解围,就吃她这两句奚落?

    若非还有其他打算,她真恨不得就此拂袖而去。

    不过,此番总要叫她吃些苦头才好。

    只见婧怡微微一笑,并不接她的话,自开口道:“听说大姐不思饮食,人瘦得厉害,我特意带了碧玉来,你往常最爱吃她做的点心。今儿就叫她现成做了热乎的,姐姐好歹吃一口。”

    婧绮面上惊讶之色一闪而过,随即反应过来,瞥了眼一旁的蒋雪雁,点头道:“多谢妹妹记挂,”语气虽仍有些不自然,到底不似先前冷嘲热讽。

    遂吩咐墨画:“带碧玉姑娘去小厨房。”

    墨画应声,刚要领着碧玉下去,却听蒋雪雁笑着开口:“什么样的好点心,叫四夫人巴巴儿地给二嫂送来?”走到婧怡身边,亲热地拉住她的手,“夫人能否也让我的丫鬟跟去偷学些手艺,也叫我解解馋。”语毕,不等婧怡回答,给身边丫鬟使个眼色。

    那丫鬟会意,跟着墨画、碧玉一同下去了。

    不让她和婧怡单独接触也就罢了,连身边的丫鬟也不给说话的机会!

    是有什么话不能被外人知道的呢?

    婧怡冷眼打量婧绮,见一向不肯示弱于人前的她此刻却眉眼低垂,神情冷漠,对蒋雪雁的指手画脚视而不见、充耳不闻。

    这二人前一段较量谁胜谁负,已一目了然。

    婧怡收回目光,反握住蒋雪雁的手,展颜道:“我看大姐有些乏了,咱们在这里唠唠叨叨的,反扰了她的清净,我还是去三表嫂屋里坐一坐罢。”

    蒋雪雁不想她刚来就要走,一时愣住,但自己的话已说在前头,再反悔不得,忙不迭地应:“求之不得,求之不得!”

    遂向婧绮告辞:“二嫂好生歇着,我和夫人先走一步。”

    婧绮抬起头,正与婧怡对视,二人目光一触即分,各自表情不变。

    最了解彼此的往往不是朋友,而是敌人。婧怡相信,婧绮已读懂了她目中深意。

    ……

    再说婧怡,随蒋雪雁去了她的屋子,二人分宾主坐定,用茶闲话。

    过了约莫盏茶功夫,先前跟着墨画去“学做点心”的丫鬟便转了回来,一脸灰败颓丧。在屋门口连晃了两次,见蒋雪雁始终没有反应,才退了下去。

    婧怡看在眼里,嘴角笑容加深——婧绮对付不了蒋雪雁,一个小丫鬟总还是不在话下。

    蒋雪雁也看得分明——自己不让陈氏姐妹单独说话,这位沈四夫人就反其道而行,把自己拖了出来;陈婧绮随手打发了丫鬟,就和四夫人“做点心”的亲信接上了头。

    如此,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这位正得意的王府四夫人是全知道了。

    不过,千方百计要隐瞒此事的人又不是她,自己不过奉命而行,已经尽了力,是陈氏姐妹太过厉害,也怪不得她。

    而她今日请婧怡前来,为的却是另一桩事。

    婧怡见蒋雪雁神色变幻,以为她要说婧绮之事,不想她眉目流转间已泪眼盈盈,口中的话却是:“夫人,妾身托大,自称一声嫂子,求您高抬贵手,帮嫂子一个忙!”

    怎么就突然说到这上头了?

    却见蒋雪雁泪如雨下、抽噎道:“本来,夫人难得来一趟,我说这些不应景也不应当,但武英王府门庭显贵,平日里我也登不了您的门,今儿难得您来。我也就顾不得什么颜面体统了。”站起身来,朝着婧怡倒头便拜。

    婧怡忙起身避让:“嫂嫂何必如此,有话直说便是。”

    蒋雪雁抹着泪,满脸惊喜:“夫人这是答应我了?”

    还没有说什么事,就想逼着她先答应,婧怡心下一阵不快,面上神情便有些淡:“究竟是何事,表嫂先说与我听听。”

    蒋雪雁哭声一顿,这个陈婧怡,比她姐姐还要精明,从前只觉她默默无闻,毫无半分存在感,如今看来真真是看走了眼。

    见婧怡面色不好,知道不能再拿话诓骗,面上神情更是真诚恳切,开口道:“想请夫人在四爷面前求个情,叫你三哥上五军都督府谋个差事,”顿了顿,一咬牙,“你三哥性格温和、才华平庸,想来也做不了什么大事,只求四爷为他寻一个闲散不出错的差事,就顶好的了。”

    婧怡又吃了一惊,她今日前来,满脑子想的都是侍画小产一事,这蒋雪雁,怎就替自己夫君求起了差事?

    何况江临宁身子不好,别说举什么刀枪剑戟,平日里拿着书握个笔都气喘吁吁地,还要去五军都督府任职?

    “表哥素有才名,早两年就考中了秀才,今年秋闱也是要下场的,嫂嫂怎么就想到了五军都督府——表哥也是这样想的么?”

    蒋雪雁目光一闪:“你表哥和我都是这个意思,今年秋闱要下场,我们就是怕考不中,又要再等三年,要是再考不中……”叹息一声,“大齐有多少少年成名的神童,又有几个能金榜题名?我和你三哥商量过了,若今年还不中,便不考了,另谋一条出路。”露出羞赧的表情,“我也知道那差事不是说要就能得的,这才赶早儿来求夫人,给你三哥一条出路,往后他也是要养家糊口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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